《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

.[唐].岑參.

北風(fēng)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忽如一夜春風(fēng)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散入珠簾濕羅幕，狐裘不暖錦衾薄。

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hù)鐵衣冷猶著。

瀚海闌干百丈冰，愁云慘淡萬里凝。

中軍置酒飲歸客，胡琴琵琶與羌笛。

紛紛暮雪下轅門，風(fēng)掣紅旗凍不翻。

輪臺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

山回路轉(zhuǎn)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注 釋】

①白草：西北地區(qū)一種野草，干枯時成白色，故名。

②將軍、都護(hù)：均是當(dāng)時唐王朝駐軍的將領(lǐng)。角弓：以獸角為飾的硬弓。鐵衣：征衣，鎧甲。

③瀚海：沙漠。闌干：縱橫的樣子。

④中軍：原指主帥所率領(lǐng)的軍隊，這里指主帥所居的營帳。

⑤轅門：軍營的大門，用車轅支成。

⑥掣：牽動。

【作者】

岑參(約715-770)，南陽(今屬河南)人。天寶進(jìn)士，長于七言歌行，所作善于描寫塞外風(fēng)光，氣勢豪邁。與高適齊名，并稱“高岑”。有《岑嘉州詩集》。白草：北方邊地生長的一種草，秋天干熟時變白。衾：被蓋。都護(hù)：守邊的地方長官。瀚海：大沙漠。闌干：縱橫的樣子。慘淡：昏暗。中軍：主帥，這里指主帥的帳幕。

【大意】呼嘯的北風(fēng)從地面掠過，白草都被吹折了。這塞外的天空才八月就 開始漫天飛雪。大漠上仿佛一夜之間春風(fēng)吹過，千樹萬樹開滿了潔白的 梨花。雪花飛入了珠簾，沾濕了羅幕，披在身上的狐皮袍子也不覺得溫 暖，蓋在身上的錦被也覺得很薄。將軍們的勁弓已經(jīng)被凍得拉不開了， 鐵質(zhì)的鎧甲也冷得難以穿上。浩瀚的沙漠里縱橫交錯的是厚厚的冰層， 漫天的愁云也是暗淡無光，又仿佛被凍住凝結(jié)。我們在軍中主帥的營帳 里擺開酒宴，為將要回去的客人餞行。胡琴、琵琶、羌笛等樂器奏出了熱 烈歡快的樂曲。傍晚的營門之外，雪還在紛紛揚揚下個不停。紅旗也被 凍住，連大風(fēng)也不能吹動。我們在輪臺的東門送你回去，離去的時候大 雪鋪滿了天山的道路。山嶺迂回，道路曲折，早已看不見你的身影，雪地 上只留下馬走過的蹄印。

【賞析】

? ? ? ? 此詩是岑參任安西、北庭節(jié)度判官時送人回京之作。緊扣詩題，以奇麗雪景烘托惜別之情。一、二兩句 “折”、“雪” 押入聲韻，聲調(diào)急促，強化了風(fēng)急雪驟的視覺形象與聽覺形象?！鞍撞菡邸保粌H狀“北風(fēng)卷地” 的威力，為次句寫 “飛雪” 作鋪墊，而且暗示風(fēng)中已經(jīng)帶雪。古今注家釋 “白草”，都認(rèn)為草枯色白，“白” 乃草色，其實作者正是以 “白” 點 “雪”。未睹雪勢，先聞風(fēng)聲； 忽驚草“白”，繼見雪飛。寫得何等有層次、有聲勢！ 如果時當(dāng)隆冬，這景象便無足驚異?？涩F(xiàn)在才是 “八月”，初來西北邊塞的人怎能不乍感驚奇！ 于是忽發(fā)奇想，以 “忽如” 領(lǐng)起，于浩蕩“春風(fēng)” 中展開了“千樹萬樹梨花開” 的瑰麗世界。而“來”、“開” 換平聲韻，聲韻開張舒徐，恰切地傳達(dá)了陶醉于無邊“春色” 中的歡暢心聲。此二句千古傳誦，良非偶然。然而這畢竟是“忽如”，而不是“已是”，于是又回到白雪，寫它“散入珠簾”之后帶來的酷寒，巧妙地引出人物，向送別過渡。狐裘不暖，錦衾嫌薄，“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hù)鐵衣冷難著”，這是通過人物的觸覺表現(xiàn)雪中酷寒； “瀚海闌干百丈冰，愁云慘淡萬里凝”，這是通過人物的視覺表現(xiàn)雪中酷寒。??

? ? ?萬里烏云因奇寒而 “凝” 固不散，既與下文“暮雪紛紛” 呼應(yīng)，又把人物的視線引向武判官遙遙萬里的歸程，從而喚起了 “愁” 與 “慘淡” 的心理反應(yīng)。經(jīng)過一系列烘托，這才推出了送別的場景： 中軍帳內(nèi)，包括“將軍”、“都護(hù)” 在內(nèi)的戍邊將士為武判官餞行，輪番進(jìn)酒?！昂倥门c羌笛”，只舉三種西域樂器，卻使人聯(lián)想到急管繁弦，樂聲大作，隨著急速的旋律，不少人翩翩起舞。既是餞行，又在邊地，不能沒有離愁別緒，然而總的氣氛還是熱烈的。即使有悲，也是悲壯而非悲涼。行人即將出發(fā)，而向帳外望去，“紛紛暮雪下轅門”，大雪還沒有停止的跡象，而轅門上的軍旗，已凍成硬片，不能 “翻” 動。這，當(dāng)然使行人發(fā)愁，使送行者擔(dān)憂。然而詩人并未說 “愁” 說 “憂”，而用特寫鏡頭，以冰天雪地、彌望銀白反襯軍旗的無比鮮“紅”，正像前面視 “北風(fēng)” 如 “春風(fēng)”，視雪景如春景一樣，表現(xiàn)了詩人對邊塞風(fēng)光和軍旅生活的熱愛?！帮L(fēng)掣紅旗凍不翻” 的奇麗形象，當(dāng)然表現(xiàn)了邊地嚴(yán)寒，但更主要的是體現(xiàn)了戍邊將士不畏艱苦、昂揚勇毅的精神風(fēng)貌。

? ? 結(jié)尾四句，仍以詠雪烘托送行。“雪滿天山路”，其難行可知，然而行人依然按期啟程。送行者目送行人遠(yuǎn)去，直到 “山回路轉(zhuǎn)”，人已無法望見，卻還凝望留在雪上的馬蹄印跡，言已盡而意無窮。

? ? 翁方綱 《石洲詩話》 稱岑參詩風(fēng) “奇峭”，而其 “邊塞之作，奇氣益出”。方苞評此詩，謂“‘忽如’ 六句，奇才、奇氣、奇情逸發(fā)，令人心神一快” (高步瀛 《唐宋詩舉要》 卷二引)。都深中肯綮。

? ? 此詩發(fā)揮了歌行體特長，兩句、四句換韻，平仄相間，跌宕生姿，隨著迅速的換韻迅速地轉(zhuǎn)換畫面，令人眼花繚亂。句尾多用仄仄仄、平平平、仄平仄，有意避開律句，也不用對偶句，增強了音調(diào)的奇峭感，與景色的奇麗、氣候的奇寒、人物的奇情水乳交融，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