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金代元好問《邁陂塘》)人類懂得愛情后，愛情便在人的生活中占據(jù)著重要地位。愛情或者賜人以幸福，或者給人以痛苦，但無論它給人的是苦還是樂，總是弄得人如癡如醉，使人生死相許，因此中外古今無數(shù)人都想弄清情為何物。流傳久遠的韓憑夫婦系列愛情故事，從一個角度揭示了使人生死相許的愛情的秘密，使人看到愛情的可貴，愛情的力量。

一、維護人的尊嚴的愛情悲劇

韓憑夫婦的愛情悲劇故事，是流傳于民間的故事，它產(chǎn)生于何時，現(xiàn)在不可考知。最早記載這個民間故事的是魏代曹丕的《列異傳》。《列異傳》多記漢代以來的事，可知韓憑夫婦的愛情故事于漢代在民間就廣為流傳?！读挟悅鳌吩瓡沿n憑夫婦故事見《藝文類聚》卷九二所引，文如下：“宋康王埋韓馮(憑為憑的簡化字。馮、憑，古音同，通用)夫婦，宿夕，文梓生，有鴛鴦雌雄各一，恒棲樹上，晨夕交頸，聲音感人?！薄端囄念惥邸匪洈⒑喡?，缺乏頭尾，當(dāng)是《列異傳》中韓馮夫婦故事片斷。
韓憑夫婦的生死不渝的愛情悲劇故事的完整記載，現(xiàn)在能看到的最早的是晉代干寶《搜神記》中的《韓憑夫婦》。據(jù)此文最后一句“其歌謠至今猶存”,可知干寶所記即據(jù)民間流傳的韓憑夫婦的歌謠?！俄n憑夫婦》文不長，抄錄于下，以窺全豹。
宋康王舍人韓憑，娶妻何氏，美?？低鯅Z之。憑怨，論為城旦。妻密遣憑書，繆其辭曰：“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當(dāng)心?！奔榷醯闷鋾允咀笥?，左右莫解其意。臣蘇賀對曰：“其雨淫淫，言愁且思也；河大水深，不得往來也；日出當(dāng)心，心有死志也。”俄而憑乃自殺。其妻乃陰腐其衣。王與之登臺，妻遂自投臺下；左右攬之，衣不中手而死。遺書于帶曰：“王利其生，妻利其死，愿以尸骨，賜憑合葬。”王怒，弗聽，使里人埋之，冢相望也。王曰：“爾夫婦相愛不已，若能使冢合，則吾弗阻也。”宿夕之間，便有大梓木生于二冢之端，旬日而大盈抱，屈體相就，根交于下，枝錯于上。又有鴛鴦，雌雄各一，恒棲樹上，晨夕不去，交頸悲嗚，聲音感人。宋人哀之，遂號其木曰：“相思樹”。相思之名，起于此也。南人謂此禽即韓憑夫婦之精魂。今睢陽有韓憑城。其歌謠至今猶存。
“宋康王舍人韓憑，娶妻何氏，美?？低鯅Z之?！薄端焉裼洝酚涊d的這個故事，一開始就說明宋康王是韓憑夫婦愛情悲劇的制造者。宋康王是戰(zhàn)國時宋國有名的荒淫殘暴之君，他終于因為荒淫殘暴而落得身死國滅的下場。這個故事中的宋康王是以歷史上的宋康王為原型而創(chuàng)造出來的封建統(tǒng)治者的形象，是歷史上荒淫殘暴的統(tǒng)治者的代表。利用歷史人物作為原型創(chuàng)造人物形象是民間文學(xué)常用的手法?！翱低鯅Z之”,一個奪字凝聚著統(tǒng)治者的多少罪惡和婦女的多少血淚。在封建社會，女人和玉帛—樣，都是統(tǒng)治者的享用取樂之物。翻開封建王朝的正史，帝王的掖庭殆萬人，后宮美女?dāng)?shù)千的記載并不少見。統(tǒng)治者為了享樂，掠奪了多少婦女，無數(shù)的家庭隨之而被拆散，眾多的愛情悲劇也隨之而產(chǎn)生。這個故事—開始就通過對韓憑夫婦愛情悲劇根源的揭示，表明人民群眾對婦女悲劇命運根源的認識深刻，流露出人民群眾對封建統(tǒng)治者的罪惡的強烈憎恨。
故事在揭示了韓憑夫婦愛情悲劇根源后，就將迫害者宋康王與被迫害者韓憑夫婦雙方，圍繞著韓憑夫婦的愛情是否會因何氏被奪而改易展開斗爭。
深摯的愛情是不能被扼殺的，維護深摯愛情的斗爭也不會因暴力相加而停止。韓憑的怨恨和他的自殺，是他在當(dāng)時的條件所作的斗爭，他雖然沒有力量保護他的妻子，但在妻子被奪之后，并不賣妻求榮，以深摯的愛情去換取統(tǒng)治者的歡心。他以他的怨恨他的死對統(tǒng)治者抗爭，使他心中愛情不被玷污，使他的人格不受侮辱。故事對韓憑的描繪簡略，但寫出了他的特點，有對愛情忠貞，有不為暴力所侮所屈的心靈。
何氏被奪進入宋宮后，行動上失去自由，成為籠中之鳥，俎上之肉。故事表現(xiàn)何氏在迫害下的斗爭時用了兩段情節(jié)，兩封書信，這就是密秘傳書給韓憑和陰腐其衣，留下遺書，自投臺下而死。這兩段情節(jié)除了表現(xiàn)何氏的聰時機智外，還從不同方面揭示了何氏的內(nèi)心之美。
她與韓憑的密書，是—個深情的妻子向熱愛自己的丈夫傾訴被迫分離后的無盡的相思之苦，是一個剛烈的妻子向受迫害的丈夫表示她將用死來維護深摯愛情的決心。這封信是她和丈夫的心靈和弦，是愛情的悲歌。故事用這封信表現(xiàn)了何氏心中深摯的愛情，這是從愛情方面展示何氏內(nèi)心之美。
何氏之死，是她，一個被迫害者，對宋康王這個封建統(tǒng)治者用生命進行的反擊，她留下的遺書則是一個被迫害者的公開的抗爭宣言?！巴趵渖?，妾利其死”,這是迫害者與被害者在對待生死，利害方面的對立。“王利其生”,統(tǒng)治者迫害者以被統(tǒng)治者被迫害者活著為利，因為這樣，他們才有統(tǒng)治、迫害的對象，才有恣情淫欲的對象，他們才能成為統(tǒng)治者迫害者?！版渌馈?活著只是供統(tǒng)治者迫害者踐踏侮辱，那么生還不如死。何氏之所以選擇死，就是不甘愿活著讓她的愛情、讓她自己供統(tǒng)治者蹂躪。行動在封建統(tǒng)治者的迫害下失去自由，固然是可悲的，但僅此他還沒有成為奴隸；意志在封建統(tǒng)治者的迫害下失去自由，則更可悲，才成為奴隸。宋王的暴力使何氏失去行動的自由，但這不能摧毀她的意志自由，她被奪進入宋宮后，并不以隨之可得的榮華富貴為利，她在利害、生死的取舍上是自由的，她運用自己意志的自由選擇了害，選擇了死，用死對宋王的迫害進行了反抗，維護了她的深摯愛情不被蹂躪，維護了自己的尊嚴不淪為奴隸。她的不為強暴所摧殘的意志自由，正是她的不可侮不可屈的尊嚴人格的產(chǎn)物。何氏之死，是她深摯愛情的升華，也是她不可侮不可屈的人格的顯示。她的堅貞不渝的愛情就是在這不可侮不可屈的人格的沃土上滋生出來的美麗的花朵。故事用何氏的遺書，何氏之死，從愛情之美，人格之美展示了何氏的內(nèi)心之美。
何氏遺書中的“愿以尸骨，賜憑合葬”,希望統(tǒng)治者能為人間深摯愛情所動，使她實現(xiàn)生不能同室，死而共穴的愿望。故事利用何氏這不切實際的幻想，對何氏的生不能消，死不能滅的愛情作了一次有力的渲染。但宋王并不像何氏所想的那樣，他偏偏把他們公開埋葬，讓他們可望而不可接。故事在這里對宋王的殘暴作了進一步揭露。故事運用何氏幻想的破滅，便故事的悲劇色彩更為濃烈。
到這里，故事可以說已完成了對韓憑夫婦愛情悲劇的描述，但深摯的愛情，美好的心靈在統(tǒng)治者的迫害下，真的就彩云易散，琉璃易碎嗎？故事在最后，突出奇幻之筆，韓憑夫婦的精魂化為連理相思樹，化為交頸鴛鴦鳥。這是愛的化身，也是恨的化身。這是愛，韓憑夫婦雖然化為異物，但終于擊退封建統(tǒng)治者的迫害，用他們反抗的意志，實現(xiàn)了長期相聚、永不分離的愿望；這是恨，深摯的愛情應(yīng)該給人帶來幸福，使人間更加美好，但這深摯愛情竟在統(tǒng)治者迫害下成為悲劇，連理相思樹上交頸鴛鴦鳥的聲聲悲啼正是對統(tǒng)治者的控訴。
韓憑夫婦的愛情之所以能在統(tǒng)治者的迫害下，歷盡劫難，生死不渝，永存人間，在于這愛情是在有著共同特點的心靈土壤上滋生出來的，在于他們用了全部力量，甚至生命來維護這愛情。韓憑妻何氏被宋康王所奪后，他們夫婦的確處于利害、生死選擇的關(guān)鍵時刻，韓憑可以賣妻求榮，何氏可以以色事人，然而這樣他們就淪為奴隸，愛情花落水流，人的尊嚴蕩然無存。他們運用意志的自由，選擇了害，選取了死，這樣他們在迫害下，保衛(wèi)了他們的愛情的純潔，保衛(wèi)了他們的人格的尊嚴，使他們不成為“王利其生”的供統(tǒng)治者踐踏的奴隸。正因為他們夫婦都有不為權(quán)勢所侮，不為強暴所屈的人格，所以才在他們心靈中產(chǎn)生出生死不渝的愛情。愛情之花是心靈之花。愛情品位的高低決定于心靈品位的高低。貧瘠的心靈土地是生長不出絢麗動人的愛情之花的。韓憑夫婦生死不渝的愛情悲劇，是深摯愛情的一曲贊歌，又何嘗不是不可侮不可屈的人格尊嚴的一首頌歌？

二、愛情對迫害者是復(fù)仇的利劍

《太平御覽》卷—七八《臺部》引六朝人袁山松的《郡國志》:“鄆州須昌縣有犀丘城青陵臺，宋王令韓憑筑者。”這條記載說明韓憑夫婦的愛情故事贏得無數(shù)人的喜愛，在流傳中得到豐富。鄆州須昌縣(故地在今山東省)的青陵臺是鄆州地區(qū)人們依附韓憑夫婦故事制造出來又一個青陵臺。
在唐代韓憑夫婦堅貞愛情故事在流傳中又得到豐富和發(fā)展，青陵臺是韓憑妻自投臺下而死的那個臺，因而成為忠貞愛情的象征。(見李白《白頭吟》:“古來得意不相負，只今唯有青陵臺?！?;韓憑夫婦所化的鴛鴦鳥又叫做韓朋(憑、朋一聲之轉(zhuǎn))鳥(見《嶺表錄異》);又增加韓憑夫婦化蝶的異事(見李商隱《青陵臺》:“莫訝韓憑為蛺蝶”,《蠅蜨雞麝鳳等成篇》:“韓蜨翻羅幙”。)在敦煌發(fā)現(xiàn)的唐代俗賦《韓朋賦》 (有人民文學(xué)出版《敦煌變文集》本)是這個故事在流傳中得到人民群眾不斷豐富和提高的產(chǎn)物，它使這個故事以新的面目出現(xiàn)。
唐代俗賦屬賦中雜賦一類，“在唐代民間文學(xué)中是獨特的一種體裁”,“是鋪陳了一個故事來向聽眾講說的”。(周紹良《唐代變文及其它》)《韓朋賦》當(dāng)是民間說唱藝人以講說形式鋪陳韓朋夫婦愛情故事向聽眾演出的底本。
《韓朋賦》無論人物形象，還是故事情節(jié)，都比《搜神記》中的《韓憑夫婦》豐富、生動、復(fù)雜，富于變化。故事梗概是：
韓朋幼年喪父，獨養(yǎng)老母，奉母命遠游求仕，憶母獨居，乃娶貞夫。貞夫年方十七，形容窈窕，明解詩書。二人相愛共誓，男不再娶女不改嫁。
韓朋仕于宋國，六年不返。貞夫寄書與朋訴說婆母盼子之苦，自己思夫之痛。韓朋得書，意感心想，但不能歸。懷書不謹，遺失殿前。宋王得之，甚愛其言，乃遺梁伯，往取朋妻。
梁伯出發(fā)，疾如風(fēng)雨，三日三夜，往到朋家。梁伯詐言：“宋國使者，韓朋之友。朋為功曹，我為主簿。朋有私書，寄與其妻?！迸竽感南?，乃語貞夫，令出見客。貞夫啟母：“昨夜一夢，大為不祥；客從遠來，終不可信，巧言利語，詐作朋書。阿婆報客，貞夫不見。”韓母語客，使者對曰：“婦聞夫書，何故不喜？必有他情，在于鄰里。”朋母年老，不能察意。貞夫無奈，乃出見客，遂為梁伯，挾持而去。
貞夫入宮，宋王大喜，即拜貞夫，以為皇后。貞夫不樂，病臥不起。宋王勸曰：“卿是庶人之妻，今為一國之母，有何不樂，亦不歡喜？”貞夫答曰：“妾是庶人之妻，不樂宋王之婦?！彼瓮跫埠ε笊恚詾榍敉剑怪势浦?，令筑清陵之臺。貞夫聞之，痛切肝腸。貞夫諮宋王曰：“既筑清陵之臺，乞愿暫往觀看?！彼瓮踉S之，貞夫往到臺下，韓朋見女，以草遮面。貞夫曰：“宋王有衣，妾亦不著；王若有食，妾亦不嘗。妾念思君，如渴思漿。見君苦痛，割妾心腸。形容憔悴，決報宋王。何以羞恥，避妾隱藏？”韓朋答曰：“蓋聞東流之水，西海之魚，去賤就貴，于意何如？”貞夫聞?wù)Z低頭卻行，淚下如雨。即裂裙前三寸之帛，擊齒取血，且作私書。韓朋得書。即便自死。宋王得書，不解其意。梁伯乃言：“臣能辨之?！煊炅亓亍?是其淚，‘魚游池中’是其意，‘大鼓無聲’是其氣， ‘小鼓無氣’是其思。天下是其言，其義大矣哉?！必懛蛟唬骸绊n朋已死唯愿大王，以禮葬之，得利后人”宋王許之，即遣人城東掘百大墓穴，以三公禮葬之。貞夫乞往觀看。往到墓所，繞墓三匝，號啼悲哭，聲入云中。遂入墓穴，苦酒浸衣，遂脆如蔥，左攬右攬，隨手而無。
宋王聞之，乃臨墓穴。道人掘之，不見貞夫，唯得兩石，一青一白。宋王使人埋青石于道東，白石于道西。道東生桂樹，道西生梧桐。枝枝相當(dāng)，葉葉相籠。根下相連，下有流泉，絕道不通。宋王出游見之，問曰：“此是何樹？”梁伯對曰：“此是韓朋之樹?！?宋王即遣人伐之。三日三夜，血流汪汪，二札落水，變成鴛鴦，舉翅高飛，還歸本鄉(xiāng)。唯有一毛羽，甚好端正。宋王得之，遂即摩拂其身，大好光彩。唯有項上未好，即將摩拂項上，其頭即落。
貞夫是《韓朋賦》著力描繪的中心人物，作品在表現(xiàn)她的忠貞不渝的深篤愛情時把筆墨伸進她的內(nèi)心深處。
韓朋遠游求仕，六年不返，作品在貞夫寄書與韓朋這一情節(jié)中利用貞夫的相思之情表現(xiàn)他的愛情。相思之情是愛情的一種表現(xiàn)，相思的同心而離居的痛苦產(chǎn)生于兩心相印的甜蜜，愛得多深才能想得多苦。貞夫把書信寫好后，“意欲寄書與人恐人多言；意欲寄書與鳥，鳥恒高飛；意欲寄書與風(fēng)，風(fēng)在虛空。書若有感，直到朋前；書若無感，零落草間。”呆然，“其書有感，直到朋前?！必懛蚣臅姆绞狡婊枚毺?。作品利用這奇特的寄書方式寫出了貞夫相思之深，表現(xiàn)出她的深篤的愛情可以創(chuàng)造出奇跡的特色。
貞夫的寄書方式以奇特顯示深情，書信的內(nèi)容卻以真實而顯示深情。
貞夫的這封信情深意切，纏綿動人，詩意濃郁，這是一個多情的妻子對遠游的丈夫的相思的表露，是她對愛情的幸福生活的渴求的表現(xiàn)。這封信的前半部從相思之情來看，沒有超出古代作品中的思婦之情的范圍，但書信的后半部分卻顯現(xiàn)出貞夫的特色?！昂Ｋ幨?，無風(fēng)自波。成人者少，破人者多。南山有鳥，北山張羅，鳥自高飛，羅當(dāng)奈何。君但平安，妾亦無他?！边@一段貞夫用隱語向韓朋暗示，上層社會風(fēng)波險惡，要及早掙脫羅網(wǎng)歸來。這不僅是她對丈夫的深摯的愛的表示，也是她對上層社會特點的清醒認識。作品在這里寫出了貞夫的不同于上層社會的思想感情，同時又將貞夫的愛情置于社會環(huán)境之中。人不是孤立于社會之外的，愛情雖然是男女兩人之間的事，但不能不受到社會的制約和影響。愛情的幸不不幸，在相當(dāng)?shù)某潭壬蠜Q定于社會的特征。作品利用書信的后半部分為情節(jié)的發(fā)展作了有力的暗示。
貞夫為宋王使者所迫離家，她“遂下金機，謝其玉梭，千秋萬歲，不復(fù)織汝。井水湛湛，何時取汝？釜灶尪尪，何時炊汝？床席閨房，何時臥汝？庭前蕩蕩，何昌掃汝？園菜青青，何時拾汝？”這一段看起來好像是閑筆，實際上是表現(xiàn)貞夫特點的不可少的神來之筆。它以詩的語言表現(xiàn)出貞夫?qū)趧拥臉闼厣铍y分難舍之情，這是她對勞動的樸素生活的熱愛的不可遏止的流露。如果說貞夫與韓朋的書信以對險惡的上層社會的憎惡表現(xiàn)她和上層社會的思情感情上的差別，那么這一段則以對勞動的樸素生活的熱愛反映她思想感情及生活的特征。貞夫是一個厭惡上層社會熱愛勞動的樸素生活的女性。貞夫的深篤的愛情就是在熱愛勞動的樸素生活的心靈中滋生出來的。
作品在情節(jié)發(fā)展中對貞夫的特征作了必要的描繪后，就轉(zhuǎn)入她與宋王的尖銳矛盾。
貞夫被迫進入宋宮，拜為皇后，但她憔悴不樂，病臥不起，于是宋王對她進勸說：“卿是庶人之妻，今為一國之母，有何不樂？衣即綾羅；食即恣口。黃門侍郎，恒在左右。有何不樂，亦不歡喜？”作品對宋王沒有作簡單的臉譜式的描繪，只停留在表面殘暴上。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告訴我們，在一切統(tǒng)治階級中間，婚姻是權(quán)衡利益的行為，并無愛情可言。宋王認為，貞夫舍棄韓朋，再嫁宋王，以庶人之妻換得一國之母，權(quán)勢地位，榮華富貴就從這場婚變得到，從權(quán)衡利益來說，貞夫有何不樂？宋王這段話既是他內(nèi)心的裸裎，也是一切統(tǒng)治者在婚姻上所信奉之理，所遵循之情。宋王這段話包含著整個統(tǒng)治階級的壓力。正因為如此，宋王在這時并不粗暴，而是溫情脈脈，但這溫情脈脈所掩蓋的，正是在婚姻問題上統(tǒng)治階級對人們意志的摧殘。摧殘的是美好的愛情。
貞夫在這時面對著統(tǒng)治階級對她的愛情摧殘，她必須以全部心靈來進行反抗。她回答宋王：“辭家別親，出事韓朋，生死有處，貴賤有殊。蘆葦有地，荊棘有叢，豺狼有伴，雉兔有雙，魚鱉有水，不樂高堂。燕雀群飛，不樂鳳凰。妾是庶人之妻，不樂宋王之婦?！必懛蛴盟煜さ氖裆钫f明，如同世間萬物各有其特性一樣，庶民和統(tǒng)治者的本性也各有不同，她，庶民之妻和統(tǒng)治者貴賤有殊，她甘于貧賤，不樂宋王之婦。貞夫特別強調(diào)她的庶民特征。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說：“現(xiàn)代意義的愛情關(guān)系，在古代只有在官方社會以外才有。”貞夫以庶民自樂自傲是她愛情奧秘的展示，她的愛情是滋生于庶民生活的土壤上的，是她和韓朋兩意相合的結(jié)晶，是不以權(quán)衡利益為前提的，這種愛情是統(tǒng)治者所沒有的，也是統(tǒng)治者所不能理解的。
貞夫和宋王的對話是一場內(nèi)容極其深刻的斗爭，這是賤貴有殊的庶民和統(tǒng)治階級在婚姻愛情上的對立斗爭。
貞夫在宋宮面臨的不是赤裸裸的暴力的逼迫，而是富貴榮華對她意志的毒害。對此，她以“宋王有衣，妾亦不著；王若有食，妾赤不嘗”來抗爭。盡管她抗爭，宋王仍不斷強加給她榮華富貴。在她借口參觀清陵臺而去看望韓朋時，宋王賜她“八輪之車、?騮之馬、前后侍從，三千馀人”。當(dāng)她這樣出現(xiàn)在韓朋面前時，深愛著她的韓朋向她發(fā)出“蓋聞東流之水，西海之魚，去賤就貴，于意何如”?的疑問，擔(dān)心她經(jīng)不住富貴榮華的侵蝕而改具心志。韓朋出自愛的疑慮說明貞夫在榮華富貴集中的人間帝王府這個特殊環(huán)境中。維護深摯愛情的斗爭必然要與不為富貴污其志的道德行為合在一起。千古艱難唯一死，貞夫選擇了死，以死顯示了她對愛情的忠貞，顯示了她的不為富貴改其志的品德。
貞夫和韓朋死后化為異物，是他們生死不渝的愛情對宋王的迫害的一種反抗。作品對他們愛情的這種理想化的表現(xiàn)，體現(xiàn)出人們對忠貞不渝的愛情的贊頌。但作品并未停留在這里，而是進一步寫他們化為異物和宋王的斗爭。宋王用富貴榮華不能從意志上摧毀貞夫堅貞的愛情，便用暴力對貞夫夫婦愛情所化的堅石，連理樹進行迫害，企圖徹底撲滅真摯愛情所生的反抗之火。有了貞夫死后所受到的宋王暴力的赤裸裸的迫害的描繪，作品就把宋王的殘酷全面而深刻地表現(xiàn)出來。在宋王的暴力迫害下，貞夫的反抗猛志仍在，繼續(xù)和宋王進行反復(fù)斗爭。這段情節(jié)表現(xiàn)出貞夫不為暴力所屈的品德，使貞夫的形象更為完整。迫害的加深必然要激起更激烈的反抗，在宋王暴力迫害的加深下使貞夫的反抗產(chǎn)生了飛躍。她和韓朋化為鴛鴦鳥，沖破羅網(wǎng)，展翅高飛，還歸故鄉(xiāng)，永存人間；鴛鴦鳥留下一根羽毛，這羽毛化為復(fù)仇利劍，誅殺了暴君。貞夫夫婦化為異物的斗爭使貞夫的愛情悲劇有了新的發(fā)展。愛情有了新的含義，愛情對使天下有情人不能成為眷屬的暴君來說是復(fù)仇的利劍；貞夫由不為富貴所污不為暴力所屈忠于愛情的剛烈女性，成為復(fù)仇的斗士。貞夫化為異物的反抗斗爭揭示了她的生死不渝的愛情的奧秘。
貞夫以庶民自傲。庶民這個概念，從廣義來說，在古代是包含著勞動人民的。貞夫?qū)ι蠈由鐣脑鲪汉蛯趧拥臉闼厣畹臒釔?，體現(xiàn)出她的勞動人民的特色。她，這個庶民之妻，不樂宋王之婦的維護愛情的斗爭，反映了勞動人民和統(tǒng)治者在愛情觀念上的對立和斗爭，是尖銳而重大的沖突，具有深刻的社會內(nèi)涵。她對愛情的忠貞與她不為強暴所屈，不為富貴所污的道德心理道德行為交融，使她的愛情具有勞動人民傳統(tǒng)的道德色彩，因此使她對愛情的忠貞與封建統(tǒng)治者束縛婦女的貞節(jié)有別，也與所謂的愛情至上的觀念不同。她的生死不渝的愛情在暴君的迫害下，發(fā)展為復(fù)仇的怒火，誅殺了暴君，又是勞動人民不甘忍受壓迫的斗爭精神和消滅暴君的愿望的體現(xiàn)。貞夫和貞夫的斗爭的特點，使貞夫的愛情悲劇具有深刻的社會內(nèi)涵。道德價值及強烈的反抗暴君的斗爭精神，產(chǎn)生崇高悲壯之美。
“時日曷喪，余與汝偕亡”,這是勞動者消滅暴君的吶呼聲，貞夫的愛情悲劇以理想的形式將勞動者的心聲化為行動，這對后世具有巨大的啟迪作用，使貞夫的愛情悲劇在韓憑夫婦系列愛情故事中居于頂峰。
韓憑夫婦的愛情故事在唐代后仍不斷流傳演化。宋代韓憑夫婦化蝶之事流傳開了?！短藉居钣洝肪硎囊端焉裼洝?“宋大夫韓憑，娶妻美。宋康王奪之。憑怒王，自殺。妻陰腐其衣，與王登臺，自投臺下，左右攬之，著手化為蝶?！被略诿鞔鱾骶透鼜V了。明人彭大翼《山堂肆考》羽集卷三四：“俗傳大蝶必成雙，乃梁山伯、祝英臺之魂。又云韓憑夫婦之魂?！彼未殖霈F(xiàn)韓憑妻何氏所作的《烏鵲歌》。宋人路振《九國志》載，韓憑妻何氏在自縊而死之前作《烏鵲歌》以見志，辭為：
南山有烏，北山張羅，烏自高飛，羅當(dāng)奈何！烏鵲雙飛，不樂鳳凰，妾是庶人，不樂宋王。
這首《烏鵲歌》是根據(jù)《韓朋賦》演化而來的。這些情況說明，由于人民群眾的創(chuàng)造，韓憑夫婦的愛情故事在流傳中有不同的本子。韓憑夫婦的愛情故事又搬上舞臺，以戲劇的形式流傳，元人庾吉甫有《青陵臺》雜劇，可惜今已不傳；川劇中的《青陵臺》,是以前經(jīng)常演出的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