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朱彝尊

陰風(fēng)蕭蕭邊馬鳴，健兒十萬來空城。角聲嗚嗚滿街道，縣官張燈征馬草。階前野老七十余，身上鞭撲無完膚。里胥揚揚出官署，未明已到田家去。橫行叫罵呼盤飧，闌牢四顧搜雞豚。歸來輸官仍不足，揮金夜就倡樓宿。
《馬草行》,作者自制的樂府詩題。
清初，為撲滅殘存的反清勢力、鎮(zhèn)壓農(nóng)民起義，清政府經(jīng)常派大軍深入各地，炫耀武力。所到之處，自然攝威擅勢、派糧派草，恣意滋擾人民。本篇通過描寫差役借征馬草之機，橫行鄉(xiāng)里，魚肉百姓的情景，真實地反映了這種現(xiàn)實。
鳥瞰全詩，可以看出作者是從三個角度著筆的：首敘大軍的耀武揚威；次寫百姓所受的荼毒；后寫酷吏的胡作非為。三者雖詳略有別、虛實各異，表現(xiàn)手法也不相同，但因果有序，互為表里，通過內(nèi)在的邏輯聯(lián)系，連成一體，深刻地揭示了主題。
例如開頭描繪重兵開進邊遠小城的景況。作者飽醮濃墨，大筆揮灑，重在寫意。詩首句即出手不凡，“陰風(fēng)蕭蕭”已使人不寒而栗，“邊馬鳴”尤使人膽戰(zhàn)心悸，不知預(yù)示什么重大的軍事行動。因此這突兀而起的環(huán)境描寫，有如風(fēng)至潮來，驟然從聽覺上和視覺上給人以強烈的刺激。從而形成一個特殊的情緒場，使讀者一開始就迅速進入作者所規(guī)定的情景之中，感受到濃重的、仿佛兩軍激戰(zhàn)之前的、充滿了殺機的氣息。接下來的兩句更給原來就已陰森森的氣氛中，平添了緊張不安的色彩，似乎劇烈的搏斗迫在眉睫。然而直到篇末，卻始終不見兩軍廝殺的場面，只有百姓飽受劫掠的事實。這就使讀者在感到徒受虛驚之余，猛然醒悟：原來這支隊伍開進小城的目的，只是為了炫耀武力、恫嚇百姓。無怪百姓反應(yīng)寂然，絲毫未見扶老攜幼、簞食壺漿的歡迎之舉。且明明說是一座“空城”,并無抵抗力量，那么何勞十萬大軍殺氣騰騰、蜂擁而至？又何消角聲嗚嗚、兵馬滿街？對付赤手空拳的小民，犯得著這樣劍拔弩張、如臨大敵一般么？由此可見，作者煞有介事地鋪張渲染，表達的卻是冷嘲熱諷。 “健兒十萬”的稱呼，更具有莫大的諷刺意味。這種似莊而諧的筆調(diào)，委婉地寄寓著詩人的鄙薄與揶揄，反面見義，足知作者批判的矛頭所指。
大軍的到來，對于人民，無疑是一場災(zāi)難。而給貪官污吏們帶來的，是大發(fā)橫財?shù)暮脮r機。故百姓雖無動于衷，卻忙壞了縣官。這一句也同樣以調(diào)侃、嘲弄的語氣出之，暗含譏刺之意。因而開頭四句，雖系粗線條的勾勒，但春秋筆法，微言大義，已使詩歌題旨，初見端倪。
以下本該緊接著敘述差役們征收馬草的情況，作者卻突然打破時空的順序，先描寫百姓所受的催逼，寫“七十余”的垂垂老者，受到撻楚，被官吏們鞭打得體無完膚。作者以“野老”為代表，最具典型意義，最能打動讀者心腸。這里，作者仿佛是信手拈來，不加揀選，實則苦心孤詣，深有用意。何況“鞭撲”足見差役逼迫之緊；“無完膚”足見黎民受虐之甚，毋庸累述，便將貪官狠吏視百姓如草芥、肆意蹂躪的慘狀，摹寫殆盡。
由于詩歌的重心，在于揭露大小官吏假公濟私，借征馬草之名，大行搜括百姓之實的，因而詩人以一半的篇幅和較細的筆觸，描寫了差役們打家劫舍、恣意妄為的野蠻行徑。
助紂為虐、為虎作倀，自是里胥本分，狗仗人勢、作威作福，更是這些爪牙們慣用的伎倆。平白無故，尚欲敲榨勒索，又怎肯放過這等好機會。大約從官軍進城之始，他們就已摩拳擦掌，蠢蠢欲動了。因此聽得一聲令下，隨即雷勵風(fēng)行。若無好處，怎會如此賣力？故詩人以“揚揚”繪其得意之貌； “未明已到”狀其急切之情，以笑謔代怒罵，將其迫不及待、吮血吸髓的嘴臉，隱約現(xiàn)于紙上。下面“橫行叫罵”、“闌牢四顧”、“呼盤飧”、“搜雞豚”等逼真的動作描寫，更將其張牙舞爪、窮兇極惡的丑態(tài)，描摹得繪聲繪色，窮形盡相了。由于他們是作者鞭撻的主要對象，所以這一段描寫顯得鋒芒畢露、直言不諱。
結(jié)尾寫其肆意揮霍，亦是重要的一筆。這兩句不僅照應(yīng)前文，明白地交待了他們揚揚出官署、未明至田家，何以如此盡職以及他們拍門打戶、如狼似虎，何以如此猖狂的真實動機，同時，還旁敲側(cè)擊，給予其他未曾露面的大小官吏們以無情的揭露和鞭笞。試想，區(qū)區(qū)里胥，不過皂隸之流，是最低的一級，尚能撈到如此之多的好處，那么其上的貪官污吏又該中飽多少私囊？搜括多少民脂？這里雖未賦諸筆墨，卻能令人掩卷遐思，尋繹而見。作者正是利用這種弦外的余響，巧妙、含蓄地表達了他的風(fēng)人之旨。
這首詩風(fēng)格淳樸、語言淺易。雖不發(fā)議論，不用典實，狀人敘事，純?nèi)伟酌?，卻能寓褒貶于行間，寄愛憎于字里。且巨含細入，應(yīng)付裕如，有似大匠運斤、老手斫輪。而詩人創(chuàng)作是詩時，年僅十八。難怪其日后能馳騁詩壇，成為一代宗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