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駢儷與模擬：李白《宮中行樂》《清平調(diào)》書寫的貴游身影與賦學底蘊

? ? ? ?從文獻及李白詩文集觀之， “多陪侍從之游”顯然乃是李白追夢長安供奉翰林前后二年左右時期， 集中體現(xiàn)貴游侍從創(chuàng)作職能的經(jīng)典示現(xiàn)， 其中綰合駢儷、聲律、宮體的重要審美質(zhì)素， 正是得力于漢魏六朝及其文體之因革流變歷史進路加以觀照， 不難洞燭其間李白的上述六朝文體審美能事， 應與他長期企慕學習巴蜀漢賦先賢司馬相如、揚雄等人的兩漢大賦， 臻至于漢魏六朝賦學如江淹、鮑照、庾信等人的抒情小賦的模擬學習密切相關(guān)， 據(jù)唐人段成式的《酉陽雜俎》記載， 李白曾頗潛研《文選》賦：

? ? ? ?李白前后三擬《文選》, 不如意， 悉焚之。惟留《恨》《別》。

? ? ? ?據(jù)傳世的李白全集仍可見其《擬恨賦》, 其中固然可見對于江淹原作駢儷成章的翰藻麗詞之模擬改寫， 然則相對于江淹原作， 李白更富于融合駢儷與聲律之筆， 踵事增華， 例如江淹與李白皆以漢代后妃之恨的書寫一段：

? ? ? ?若夫明妃去時， 仰天太息， 紫臺稍遠， 關(guān)山無極。搖風忽起， 日白西匿。隴雁少飛， 代云寡色。望君王兮何期， 終蕪絕兮異域。 (4)

? ? ? ?若夫陳后失寵， 長門掩扉。日冷金殿， 霜凄錦衣。春草罷綠， 秋螢亂飛。恨桃李之萎絕， 思君王之有違。

? ? ? ?若將江淹李白、李白前后對照， 顯得李白無論就駢語麗詞， 或聲色鋪陳， 乃至前后對應的聲律抑揚， 更加研煉工巧， 其中兩者平仄的主要節(jié)奏大體表現(xiàn)如下：

? ? ? ?平/平， 平/仄， 平/仄， 平/仄。平/仄， 仄/仄， 仄/平， 平/仄。平/仄， 仄/仄。 (江淹)

? ? ? ?仄/仄， 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 平/平。仄/仄， 平/平。 (李白)

? ? ? ?由段成式所揭李白曾三擬《選》賦， 加上李白傳世的西漢大賦及六朝小賦多篇作品， 其中大體可見李白借鑒前代賦家經(jīng)典名作的賦學沉潛頗為深富， 兩漢以下， 魏晉南北朝文章基本上已是普遍呈現(xiàn)辭賦化， 從翰藻麗辭的語言審美取向， 甚至于從語言形式的駢儷組構(gòu)， 臻至于聲律形式之抑揚對應及音聲迭代， 乃積漸出現(xiàn)齊梁沈約等人永明體聲律的相關(guān)論述， 成為六朝駢體由麗辭追求擴展為麗聲審美的另一賦化進程， 同時六朝文士如是在語言藝術(shù)上踵事增華， 甚或變本加厲的雕飾妍求， 正與漢魏六朝以來貴游文學風潮牽動文體流變息息相關(guān)， 換言之， 六朝文體之賦化主要取向， 實際上正與文學史上貴游文學之推波助瀾， 亦即班固西都賦序所稱“言語侍從之臣”的推波助瀾互涉攸關(guān)， 魏晉以下此起彼落的貴游文學風潮， 又與六朝駢體審美的蔚為主流彼此緊密扣合， 依據(jù)貴游文學“若無新變， 不能代雄”的競奇心理， 在語言藝術(shù)上不免體現(xiàn)由文字到聲律的駢儷雕飾， 于此更衍生為齊梁文風由雕飾臻至放蕩的宮體文學現(xiàn)象， 因此六朝文體的重要賦化取向， 不僅攸關(guān)歷代貴游文學的創(chuàng)作特質(zhì)， 更據(jù)此成為駢儷、聲律， 甚至宮體文學風潮的重要關(guān)鍵。

? ? ? ?由是觀之， 李白供奉翰林“多陪侍從之游”, 從而奉詔應制撰寫的《宮中行樂詞》《清平調(diào)》等， 本質(zhì)上正是駢儷、聲律、宮體三位一體之貴游文學風華再現(xiàn)， 并且成為李白追夢長安、供奉翰林的主要創(chuàng)作身影的經(jīng)典示現(xiàn)。至于李白這類展現(xiàn)貴游文學侍從重要能文本事的淵源及根柢， 誠然應與前揭段成式所指李白曾三擬《選》賦的潛研學習攸關(guān)， 因此根據(jù)上述李白集中《擬恨賦》對于江淹原作的變創(chuàng)書寫特色， 乃至于爭雄巴蜀漢代賦學前賢司馬相如、揚雄等人的仿漢賦體創(chuàng)作， 如《大獵賦》《明堂賦》等， 仍可略窺其進一步追求駢儷與聲律并美的雄心鴻圖， 故其《大獵賦序》亦揭明其辭賦創(chuàng)作觀照：

? ? ? ?白以為賦者古詩之流， 義歸博達?！嗳?、子云競夸詞賦， 歷代以為文雄， 莫敢詆訐。臣謂語其略， 竊或褊其用心?！敃r以為窮壯極麗， 迨今觀之， 何齷齪之甚也。 (2)

? ? ? ?而李白仿漢賦的作品， 即使篇幅不短， 卻又往往較諸司馬相如、揚雄宮殿苑獵大賦， 更富于駢儷與聲律的講求， 例如《明堂賦》《大獵賦》之章節(jié)段落俱不乏此一書寫特色：

? ? ? ?則使軒轅草圖， 羲和練日。因子來于四方。富彈稅于萬室， 乃準水臬， 攢云梁。罄玉石于隴阪， 空瓌材于瀟湘。巧奪神鬼， 高窮昊蒼。聽天語之察察， 擬帝居之鏘鏘， 雖暫勞而永固兮， 始圣謨于我皇。

? ? ? ?云羅高張， 天網(wǎng)密布。罝罘綿原， 峭格掩路。蠛蠓過而猶礙， 蟭螟飛而不度。彼層霄與殊榛， 罕翔鳥與伏兔。

? ? ? ?故清王琦注《大獵賦》乃援引元人祝堯《古賦辨體》并謂李白仿習漢賦之際， 主要出之以六朝賦體駢儷、聲律之變造， 對照兩漢揚、馬古賦已多相出入：

? ? ? ?《大獵賦》與《子虛》《上林》《羽獵》等賦， 首尾布敘， 用事遣辭， 多相出入。

? ? ? ?另據(jù)祝堯《古賦辨體》評李白《明堂賦》謂：

? ? ? ?賦也， 實從司馬、揚、班諸人之賦來， 氣豪辭艷， 疑若過之， 若論體格， 則不及遠甚。蓋漢賦體未甚俳， 而此篇與后篇《大獵》等賦， 則悅于時而俳甚矣。

? ? ? ?至于李白平生借由賦體書寫， 體現(xiàn)詩仙自我寫真的《大鵬賦》, 雖就其命題旨趣， 乃是脫胎換骨《莊子》寓言， 但李白雖然出之以駢儷、聲律與賦筆三位一體， 作為其展現(xiàn)漢魏六朝賦學造詣的經(jīng)典示現(xiàn)， 例如以下一段書寫宛如六朝辭賦的風華再現(xiàn)：

? ? ? ? 赫乎宇宙， 憑陵乎昆侖。一鼓一舞， 煙蒙沙昏。五岳為之震動， 百川為之崩奔。爾乃蹶巨壑， 摩太清， 亙層霄， 突重溟。激三千以崛起， 摶九萬以迅征。背嶪太山之崔嵬， 翼舉垂云之縱橫。左回右旋， 倏陰忽明。歷汗漫以夭矯， 排閶闔之崢嶸。簸鴻蒙， 扇雷霆。斗轉(zhuǎn)而天動， 山搖而海傾。這段文字， 基本上完全出之以駢儷文體書

? ? ? ?寫， 不僅文句前后對仗， 甚至往往夾入當句對的變化， 誠可謂六朝麗旨的風華再現(xiàn)。此外， 李白《大鵬賦》尚大量依據(jù)六朝永明體聲律， 以音節(jié)前后低昂抑揚及其浮聲切響的聲律基本對應原則， 近乎完美地加以運用實踐， 例如除了平/仄與仄/平；或仄/平與平/仄的前后音律呼應外， 李白的賦篇往往亦變化為平/平 (仄/仄) 與仄/仄 (平/平) 的前后平仄抑揚對應， 基本上已具體而微地映現(xiàn)六朝永明聲律的基本文學審美及其中心旨趣。由此觀之， 借由李白對于秦漢魏六朝重要經(jīng)典于一書的《昭明文選》賦而言， 李白不僅借鑿了漢魏六朝重要賦家及賦篇經(jīng)典的歷史成果， 甚至進一步加以踵事增華， 企圖爭雄于漢賦蜀地先賢司馬相如、揚雄， 或則六朝江淹、鮑照等代表名家， 其中駢儷與聲律的镕鑄變創(chuàng)， 顯然應是李白亟欲爭雄古代前賢經(jīng)典賦篇的重要技藝及其創(chuàng)作策略之一。

? ? ? ?其中尚值得關(guān)注者， 又在賦篇較諸散文尚有如詩歌的葉韻問題， 因此不難想見當詩仙李白潛研于《選》賦及六朝名家， 正如杜甫詩《春日懷李白》所稱述“清新庾開府， 俊逸鮑參軍”的論述， 誠然除了詩歌范疇的典范借鑒， 其中鮑照賦篇與賦化駢體之文也為選家所采入， 至于《文選》因時代斷限因素， 無法選錄由梁入周的庾信詩賦， 但從李白供奉翰林時期不少以《宮中行樂詞》及《春日行》一類宮體詩歌， 其中往往映現(xiàn)庾信宮體賦的書寫身影及審美向度；此外， 就李白對于《選》賦為中心的潛心力學， 并且體現(xiàn)于李白傳世的賦體作品藝術(shù)取向上， 諸如上述以駢儷與聲律為主的六朝文體特色， 像以往學界所關(guān)注的李白散文佳作如《春夜宴桃李園序》《上韓荊州書》, 或《奉餞十七翁二十四翁尋桃花源序》的駢儷與聲律展現(xiàn)， 相形之下， 反而顯得更易駕輕就熟與得心應手， 其中關(guān)鍵尤在辭賦書寫之際， 尚須兼及押韻問題， 因此在創(chuàng)作挑戰(zhàn)上顯然更能因難見巧， 更加淋漓盡致展現(xiàn)李白源自《選》賦及漢魏六朝名家駢儷與聲律的傳統(tǒng)能文技藝， 從而得以取精用宏地移植于李白供奉翰林時期， 文學侍從奉制應詔而寫成的《宮中行樂詞》與《清平調(diào)》一類， 深具六朝駢儷、聲律， 乃至宮體的貴游詩作。由是觀之， 欲沿流溯源于李白這類作品的六朝文體書寫特色， 顯然回歸到李白賦學的考察與觀照， 尤具重要關(guān)鍵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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