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月日，駱賓王謹致書于博昌父老〔2〕：承并無恙，幸甚幸甚〔3〕。云雨俄別，封壤異鄉(xiāng)〔4〕。春渚青山，載勞延想〔5〕;秋天白露，幾變光陰〔6〕。古人云，別易會難，不其然也〔7〕!自解攜襟袖，一十五年，交臂存亡，略無半在〔8〕。張學士溘從朝露，辟閭公倏掩夜臺〔9〕。故吏門人，多游蒿里〔10〕;耆年宿德，但見松丘〔11〕。嗚呼！泉壤殊途，幽明永隔〔12〕。人理危促，天道奚言〔13〕?感今懷舊，不覺涕之無從也〔14〕。況過隙不留，藏舟難固。追惟逝者，浮生幾何〔15〕?哀緣物興，事因情感〔16〕。雖蒙莊一指，殆先覺于勞生〔17〕;秦佚三號，詎忘情于怛化〔18〕?啜其泣矣，尚何云哉？又聞移縣，就樂安故城〔19〕，廨宇邑居，咸徙其地〔20〕;里闬阡陌，徒有其名〔21〕。荒徑三秋〔22〕，蔓草滋于舊館；頹墉四望，拱木多于故人〔23〕。嗟乎！仙鶴來歸，遼東之城郭猶是；靈烏代謝，漢南之陵谷已非〔24〕。
昔吾先君，出宰斯邑〔25〕，清芬雖遠，遺愛猶存〔26〕。延首城池，何心天地〔27〕?雖則山河四塞，是稱無棣之墟〔28〕;松槚千秋，有切維桑之里〔29〕。故每懷夙昔，尚想經(jīng)過〔30〕。于役不遑，愿言徒擁〔31〕。
今西成有歲，東戶無為〔32〕，野老清談，怡然自得〔33〕;田家濁酒，樂以忘憂〔34〕。故可洽賞當年，相歡卒歲。寧復惠存舊好，追思昔游〔35〕?所恨跂予望之，經(jīng)途密邇〔36〕，佇中衢而空軫，巾下澤而莫因〔37〕。風月虛心，形留神往〔38〕;山川在目，室邇?nèi)隋?sup>〔39〕。以此勞懷，增其嘆息，情不遺舊〔40〕，書何盡言。
【注 釋】
〔1〕博昌：《元和郡縣志》：“河南道青州，博昌縣，屬千乘郡。昌水其勢平博，故曰博昌。后漢以千乘郡為樂安國，博昌縣乃屬焉。晉、宋、后魏并同。高齊省。仍自今縣東十二里樂陵故縣移樂陵縣理此。隋初屬青州，十六年改為博昌縣。按：今山東青州府博興縣是也?！?br>
〔2〕致書：漢文帝《賜南越王書》：“道理遼遠，壅蔽樸愚，未嘗致書?！?br>
〔3〕恙：《爾雅釋詁》：“恙，憂也?！惫弊ⅲ航駟栐唬骸盁o恙乎？非謂疾也?！卑矗骸稜栄拧吩疲骸绊Γ瑧n心也。”《楚辭·九辨》：“還及君之無恙?！贝搜跃疅o憂，豈謂不被蟲噬乎。漢元帝詔貢禹曰：今生有疾，何恙不已，乃上疏乞骸骨，豈又被蟲食心也？凡言無恙，謂無憂耳。此博昌父老先有書貽臨海，故曰承并無恙也?！⌒疑酰豪盍辍洞鹛K武書》：“榮問休暢，幸甚幸甚。”
〔4〕云雨俄別：徐陵《報尹義尚書》：“別離二國，云雨十年?！?br>
〔5〕春渚：《謝朓辭隨王》：“惟待青山可望，候歸艎于春渚?！?br>
〔6〕“白露”二句：江淹《別賦》：“明月白露，光陰往來。”
〔7〕別易會難：曹丕《燕歌行》：“別日何易會日難，山川悠悠路漫漫?！?br>
〔8〕攜：解散?！〗螅骸稜栄拧め屍鳌罚骸耙陆灾^之襟?！薄〗槐鄞嫱觯骸肚f子·外篇田子方》：“仲尼曰：‘吾終身與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與！’” 半在：陸機《嘆誓賦序》：“余年近四十，而懿親戚屬，亡多存寡；昵交密友，亦不半在?！?br>
〔9〕張學士：或作眭處士?！稘h書·眭孟傳注》：顏師古曰：眭，音隨式反。今河朔尚有此姓。音字皆然。而韋昭、應劭并云音桂，非也?！段簳ひ菔總鳌酚许蹩?。”按：各本多作張學士，今從之。 辟閭公：鄭樵《通志·民族略》：“辟閭氏，姬姓。魏文公交孫居楚丘營辟閭里，因為辟閭氏焉?！薄“矗簭垖W士，辟閭公，并是臨海令博昌時所交游者，故云?！〕叮骸稘h書·蘇武傳》：“人生如朝露?！鳖亷煿抛⒃唬骸俺兑娙談t晞，人生短促，亦如之?！薄∫古_：墳墓。陸機《挽歌詩》之一：“按轡遵長薄，送子長夜臺。”注引阮瑀《七哀詩》：“冥冥九泉室，漫漫長夜臺?！?br>
〔10〕故吏：《后漢書·黨錮傳》：“李膺門生故吏及其父兄，并被黨錮。”
〔11〕耆年：老年人。王元長(融)《三月三日曲水詩序》：“耆年闕市井之游，稚齒豐車馬之好?！薄≥锢锼汕穑骸逗鬂h書·宗室四王三侯傳》：自名儒宿德，莫不造門?！≥锢锼汕?，并見挽歌?！“矗杭杏小稙辇R州父老請陪封禪表》，在高宗麟德元年封泰山時作。此文所稱“解攜襟袖一十五年”，駱賓王如以麟德元年離齊，計高宗麟德二年、乾封二年、總章二年、咸亨四年、上元二年，儀鳳三年。自麟德至是年，凡十五年。次年即調(diào)露元年也。據(jù)書中“于役不遑”及“經(jīng)途密邇”之句，駱氏蓋以行役，復至齊境。
〔12〕泉壤：潘岳《寡婦賦》：“上瞻兮遺象，下臨兮泉壤?！庇帧兜客鲈姟罚骸爸託w窮泉，重壤永幽隔?！?br>
〔13〕“人理危促”二句：司馬遷《悲士不遇賦》：“天道悠昧，人理促兮?！?br>
〔14〕不覺涕之無從：《禮記·檀弓上》：孔子之衛(wèi)，遇舊館人之喪，使子貢說驂而賻之。夫子曰：“予鄉(xiāng)者入而哭之。遇于一哀而出涕，予惡夫涕之無從也?！?br>
〔15〕浮生：《莊子·刻意》：“其生若浮，其死若休?！崩锨f以人生在世，虛浮無定，后來相沿稱人生為浮生。
〔16〕“哀緣物興”二句：陸機《嘆逝賦》：“樂心其如忘，哀緣情而來宅?！薄③摹段男牡颀垺っ髟娖罚骸叭朔A七情，應物斯感。”
〔17〕蒙莊一指：《史記·老莊申韓列傳》：“莊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嘗為蒙漆園吏，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迸狍S《集解》：“骃按：‘《地理志》蒙縣屬梁國?！彼抉R貞《索引》：“劉向《別錄》云：‘宋之蒙人也?！薄肚f子·內(nèi)篇·齊物論》：“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夫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故浩然大寧，而天下萬物，各當其分，同于自得，無是非也?！薄谏骸肚f子·內(nèi)篇·大宗師》：“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志，息我以死。”
〔18〕“秦佚三號”二句：《莊子·內(nèi)篇·養(yǎng)生主》：“老聃死，秦佚悼之，三號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則予焉若比可乎？’曰：‘然。始也吾以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予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懸解?！薄♀蚧骸肚f子內(nèi)篇·大宗師》：“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其妻子環(huán)而泣之。子犂往問之曰：‘叱避，無怛化’倚之戶與之語，曰：‘偉哉，造化又將奚以汝為，將奚以汝適，以汝為鼠肝乎？以汝為蟲臂乎？’”《詩·王風》：“有女仳離，啜其泣矣?！薄秱鳌罚骸班ǎ??！?br>
〔19〕《隋書·地理志》：“北?？げ┎f曰樂安?！杜f唐書·地理志》：“河南道青州，博昌，漢縣，治故郡城。樂安，隋縣。武德二年，屬乘州。州廢，屬青州?？傉露?，移治于今所?！缎绿茣さ乩碇尽罚呵嘀莶┎希何涞掳四?，省樂安?！短藉居钣洝罚骸扒嘀莶┎h。后唐諱昌，改為博興。樂安故城，漢樂安國故城，在今縣東南?！?br>
〔20〕“廨宇”二句：《周書·藝術傳》：“時外史廨字，屢移未有定所?！薄抖Y·王制》：“凡居民，量地以制邑，廢地以居民?！?br>
〔21〕里闬阡陌：《說文》十二篇：闬，閭也。汝南平輿里門曰闬?！稄V雅·釋詁》：里闬，尻也。尻，古居字。《史記·秦本紀》：孝公十二年，闬阡陌?！∷麟[：《風俗通》曰：南北曰阡，東西曰陌。河東以東西為阡，南北為陌。
〔22〕荒徑三秋：陶潛《歸去來辭》：“三徑就荒，松菊猶存?！?br>
〔23〕蔓草滋于舊館：江淹《恨賦》：“蔓草縈骨，拱木魂。”
〔24〕靈烏代謝：《三國志·吳志·吳主傳》：“赤烏元年，詔曰：‘間者，赤烏集于殿前，朕所親見。若神靈以為嘉祥者，改年宜以赤烏為元?！?br>
〔25〕昔吾先君：駱賓王父無考。今《義烏志》稱賓王父履元，官博昌令，殆出私牒，不可為據(jù)?！妒酚洝O子世家》：“季桓子病，顧謂其嗣康子曰：‘我既死，必召仲尼?！底佑僦倌?，公之魚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終，終為諸侯笑。’”是春秋時，大夫稱父為先君。陸機《文賦》：“詠世德之駿烈，誦先人之清芬。”
〔26〕遺愛：《左傳·昭公二十年》：“及子產(chǎn)卒，仲尼聞之出涕曰：‘古之遺愛也?！?br>
〔27〕延首：劉楨《黎陽山賦》：“延首南望，顧瞻舊鄉(xiāng)。”
〔28〕四塞：《史記·蘇秦傳》：“說齊宣王曰：‘齊南有秦山，東有瑯邪，西有清河，北有勃海，此所謂四塞之國也。’” 無棣：縣名。屬山東省。戰(zhàn)國齊邑?！蹲髠鳌べ夜哪辍罚骸氨敝劣跓o棣?！奔创恕?br>
〔29〕松槚：謂松及槚。以其植于墓旁，故又為墓地的代稱?！杜f唐書·蘇環(huán)傳》：“松槚已遠，風烈猶存?！卑矗骸渡吓崾汤蓵吩唬骸稗嫁綗o甘旨之膳，松槚缺遷厝之資?！敝^母乏養(yǎng)，父未歸葬，此云松槚千秋。知駱賓王之父卒于博昌，即葬其地，不復遷厝故鄉(xiāng)，故云“有切維桑之里”。
〔30〕夙昔：古《飲馬長城窟行》：“遠道不可思，夙昔夢見之?！?br>
〔31〕于役：《詩經(jīng)·王風》：“君子于役，不知其期。” 不遑：《詩經(jīng)·小雅》：“不遑啟處?！薄「担哄?，暇也?！对娊?jīng)·邶風》“愿言思子?！薄?，抱。
〔32〕東戶：《淮南子·繆稱訓》：昔東戶季子之世，道不拾遺，余糧宿諸晦首，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宜也?！备哒T注：“東戶季子，古之賢人也?！?br>
〔33〕野老：劉峻《山棲志》：“歲始年季，農(nóng)隙時間，濁醪初醞，青醍新熟。則有田父野老，提壺并至?！?br>
〔34〕田家濁酒：《隋書·房彥謙傳》：“雖致屢空，怡然自得?！睏類痢秷髮O會卿書》：“田家作苦，歲時伏臘。烹羊炮羔，斗酒自勞?！薄芬酝鼞n：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濁酒一杯，彈琴一曲，志愿畢矣，未以忘憂?！?br>
〔35〕追思昔游：曹丕《與吳質(zhì)書》：“追思昔游，猶在心目?！?br>
〔36〕跂予望之：《詩經(jīng)·衛(wèi)風》：“跂予望之?！薄〗?jīng)途密邇：陸景《與兄書》：“嚴寒向隆，經(jīng)途軻?！薄×何涞邸顿n何點手詔》：“密邇物色，勞甚山阿?！?br>
〔37〕中衢：《淮南子·繆稱訓》：“圣人之道，猶中衢而設尊耶?！薄≥F：轉也?！〗恚骸吨芏Y·夏官》巾車：鄭注：“巾，猶衣也?！倍斡癫迷唬骸耙越硎梦镌唤?。” 按：以上數(shù)句，言途次密邇，未得往博昌，與父老暢敘也。
〔38〕神：心神，精神。
〔39〕邇：近。
〔40〕勞懷：謝瞻《懷靈運詩》：“忽睹愁霖唱，懷勞奏所成。” 遺舊：《后漢書·鮑永傳》：“仁不忘舊，忠不忘君?！?br>
【賞 析】
駱賓王的父親駱履元曾在博昌縣任縣令，政績頗佳。賓王少年時也在此讀書。文中敘寫別后對該城的思念。感今懷舊，行文中滲透人事滄桑之感。此文駢散相間，對仗工整，語言樸素，極少雕琢，頗有自然清新的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