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府者，聲依永，律和聲也〔2〕。鈞天九奏，既其上帝；葛天八闋，爰[乃]及皇時(shí)〔3〕。自咸英以降，亦無得而論矣〔4〕。至于涂山歌于候人，始為南音；有娀謠乎飛燕，始為北聲；夏甲嘆于東陽，東音以發(fā)；殷整思于西河，西音以興〔5〕;音聲推移，亦不一概矣。匹夫庶婦，謳吟土風(fēng)，詩官采言，樂[盲]胥被律，志感絲篁，氣變金石〔6〕：是以師曠覘風(fēng)于盛衰，季札鑒微于興廢，精之至也〔7〕。
夫樂本心術(shù)，故響浹肌髓，先王慎焉，務(wù)塞淫濫〔8〕。敷訓(xùn)胄子，必歌九德〔9〕;故能情感七始，化動(dòng)八風(fēng)〔10〕。自雅聲浸微，溺音騰沸〔11〕。秦燔樂經(jīng)，漢初紹復(fù)，制氏紀(jì)其鏗鏘，叔孫定其容[與]典〔12〕。于是武德興乎高祖，四時(shí)廣于孝文，雖摹韶夏，而頗襲秦舊，中和之響，其不還〔13〕。暨武帝崇禮，始立樂府，總趙代之音，撮齊楚之氣，延年以曼聲協(xié)律，朱馬以騷體制歌〔14〕。桂華雜曲，麗而不經(jīng)，赤雁群篇，靡而非典〔15〕;河間薦雅而罕御，故汲黯致譏于天馬也〔16〕。至宣帝雅[頌]詩，[詩]頗效鹿鳴；邇及元成，稍廣淫樂〔17〕：正音乖俗，其難也如此。暨后漢效廟，惟雜雅章，辭雖典文，而律非夔曠〔18〕。
至于魏之三祖，氣爽才麗，宰割辭調(diào)，音靡節(jié)平〔19〕。觀其北上眾引，秋風(fēng)列篇，或述酣宴，或傷羈戍，志不出于[淫]滔蕩，辭不離于哀思〔20〕;雖三調(diào)之正聲，實(shí)韶夏之鄭曲也〔21〕。逮于晉世，則傅玄曉音，創(chuàng)定雅歌，以詠?zhàn)孀?sup>〔22〕;張華新篇，亦充庭萬〔23〕。然杜夔調(diào)律，音奏舒雅，荀勖改懸，聲節(jié)哀急，故阮咸譏其離聲，后人驗(yàn)其銅尺，和樂之精妙，固表里而相資矣〔24〕。
故知詩為樂心，聲為樂體：樂體在聲，瞽師務(wù)調(diào)其器；樂心在詩，君子宜正其文〔25〕。好樂無荒，晉風(fēng)所以稱遠(yuǎn)〔26〕;伊其相謔，鄭國所以云亡〔27〕。故知季札觀[辭]樂，不直聽聲而已〔28〕。
若夫艷歌婉孌，怨志[詄]訣絕，淫辭在曲，正響焉生〔29〕?然俗聽飛馳，職競(jìng)新異，雅詠溫恭，必欠伸魚睨；奇辭切至，則拊髀雀躍：詩聲俱鄭，自此階矣〔30〕。凡樂辭曰詩，詩聲曰歌，聲來被辭，辭繁難節(jié)；故陳思稱[李]左延年閑于增損古辭，多者則宜減之，明貴約也〔31〕。觀高祖之詠大風(fēng)，孝武之嘆來遲，歌童被聲，莫敢不協(xié)〔32〕;子建士衡，咸有佳篇，并無詔伶人，故事謝絲管，俗稱乖調(diào)，蓋未思也〔33〕。至于[斬伎]軒岐鼓吹，漢世鐃挽，雖戎喪殊事，而并總?cè)霕犯?，繆[襲]所[致]，亦有可算焉〔34〕。昔子政品文，詩與歌別〔35〕，故略具樂篇，以標(biāo)區(qū)界。
贊曰：八音摛文，樹辭為體〔36〕。謳吟垌野，金石云陛〔37〕。韶響難追，鄭聲易啟。豈惟觀樂，于焉識(shí)禮。
【注 釋】
〔1〕樂府：漢武帝創(chuàng)立的掌管音樂的機(jī)關(guān)(《漢書·禮樂志》)，主管制定樂譜、搜集歌辭和訓(xùn)練樂工。它采詩的地區(qū)，有燕、趙、代、秦、齊、楚、吳、周等廣大地域，這些地方民歌，“皆感于哀樂，緣事而發(fā)。亦可以觀風(fēng)俗，知厚薄云”(《漢書·藝文志》)。這些采集來的民歌配上音樂，因稱配樂的歌為樂府，亦稱樂府詩。樂府既指配樂的詩歌，于是在樂府機(jī)關(guān)創(chuàng)立以前的配樂詩歌亦稱樂府，后來文人模仿樂府詩的作品也稱樂府。
〔2〕“聲依永”：《書·舜典》：“帝(舜)曰：……聲依永，律和聲。”五聲或七聲依長短高下清濁而定，十二律配合著五聲。聲指五聲(或七聲)，七聲是：宮、商、角、變角、徵、羽、變宮，即采譜中的1、2、3、4、5、6、7，去掉變調(diào)F調(diào)等?！∮溃褐搁L言，包括聲的長短高下清濁。
〔3〕鈞天：《呂氏春秋·有始覽》：“中央曰均天?！薄【抛啵邯q屢奏，九指多?！〖龋杭?。唐寫本作“暨”。既其上帝：猶及于上帝。音樂要推及天上的上帝奏樂?！妒酚洝ぺw世家》：“(趙)簡子寤()，語大夫曰：‘我之(到)帝所甚樂，與百神游于鈞天，廣樂九奏萬舞(羽毛的文舞和盾斧的武舞交用的舞)，不類三代之樂，其動(dòng)人心?！薄「鹛彀岁I：三皇的歌。《呂氏春秋·仲夏記·古樂》：“昔葛天氏(傳說中人物)之樂，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闕(曲)：一曰載民，二曰《玄鳥》，三曰《遂草木》，四曰《奮五谷》，五曰《敬天?！?，六曰《達(dá)帝功》，七曰《依天地》，八曰《總禽獸之極》。”按：從八曲的名稱看，如《敬天?！贰ⅰ哆_(dá)帝功》等，均屬后人假托。
〔4〕《咸》《英》：《白虎通論·帝王禮樂》：“《禮記》曰：‘黃帝樂曰《咸池》，帝嚳樂曰《五英》’?！薄抖Y記·樂記》正義引《樂緯》：“帝嚳曰《六英》。”此句是說，五帝以來音樂無從談起。
〔5〕“禹行功，見涂山(相傳在今安徽省懷遠(yuǎn)縣東南)之女，禹未遇而巡省南土。涂山之女乃令其妾，候禹于涂山之陽(南)。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實(shí)始作為南音?！薄坝袏皇嫌卸?美)女，為九成(重)之臺(tái)，飲食必以鼓(擊鼓)。帝(上帝)令燕往視之，鳴若隘隘。二女愛而爭搏之?！噙z二卵北飛，遂不反。二女作歌，一終日‘燕燕往飛’。實(shí)始作于北音。”夏后氏孔甲田(打獵)于東陽(當(dāng)在山東)山，天大風(fēng)晦盲?？准酌曰螅胗诿袷?。主人方乳(生孩子)?；蛟唬骸髞?，是良日也。之(這)子是必大吉?！蛟唬骸粍?福分當(dāng)不起)也，之子必?zé)o殃?！竽巳∑渥右詺w，曰：‘以為余子，誰敢殃之！’子長成人，幕動(dòng)拆橑(椽)，斧斫破其足(椽子倒在斧上，斧飛起來砍了他的腳)，遂為守門者?？准自唬骸畣韬粲屑?，命矣夫！’乃作為《破斧之歌》，實(shí)始為東音?！薄耙笳?殷王河甲名整)徙宅西河，尤思故處，實(shí)始作為西音?！币陨弦姟秴问洗呵铩ひ舫酢?，原文先東音，次南音，西音，北音，此處按時(shí)代先后，將它的次序改過。以上講述三代時(shí)的音樂。范注：“案呂氏之說，不見經(jīng)傳，附會(huì)顯然。或者謂《國風(fēng)》托之以制題(指《豳風(fēng)》有《破斧》，《曹風(fēng)》有《候人》，《邶風(fēng)》有《燕燕》，殆信古太甚之失也?！?br>
〔6〕庶婦：民間婦女?！≈幰鳎焊璩?。 土風(fēng)：各地民歌?！豆騻鳌沸迥旰涡葑ⅲ骸澳信兴购?，相從而歌，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 詩官采言：《漢書·食貨志》上：“孟春之月……行人振木鐸徇于路以采詩，獻(xiàn)之太師(樂官)，比(編次)其音律以聞天子?！薄≡姽伲杭葱腥??！〔裳裕核鸭耖g詩歌?！否悖簶饭?。 盲，原作“育”，許改“盲”，唐寫本作“胥”?！”宦桑号渖弦魳?。 絲篁：絲，弦樂器如琴；篁，管樂器如簫。 金石：樂器，如鐘磬。詩歌所表達(dá)的情志和詩歌的辭氣會(huì)影響音樂，如情志昂揚(yáng)辭氣激越的，配上的樂曲也高昂；情志柔婉辭氣婉轉(zhuǎn)的，配上樂曲也婉轉(zhuǎn)。
〔7〕是以：以是，因此?！煏纾簳x國的樂官?！∫棧河^察，作檢驗(yàn)解?！蹲髠鳌は骞四辍罚骸皶x人聞?dòng)谐煛煏缭唬骸缓?。吾驟歌北風(fēng)，又歌南風(fēng)，南風(fēng)不競(jìng)，多死聲，楚必?zé)o功?！倍抛ⅲ骸案枵叽德梢栽伆孙L(fēng)，南風(fēng)音微，故曰不競(jìng)?！背谀戏?，故用南方指楚?！蹲髠鳌は骞拍辍酚涊d：吳公子季札出使到魯國，聽奏各國樂曲，聽到鄭樂說：“其細(xì)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聽到齊樂，說：“泱泱乎大風(fēng)也哉！表東海者，其太公乎！國未可量也！”從音樂里看出國家的興亡來。
〔8〕“夫樂”四句：《漢書·禮樂志》：“夫樂本情性，浹膚而臧(藏)骨髓?！币魳犯鶕?jù)性情制作，故感人極深。性情有正有邪，音樂有正有淫，故要禁止淫亂的音樂，使歸之雅正。
〔9〕敷訓(xùn)：施教。 胄(zhòu)子：《書·舜典》：“帝曰‘，命汝典樂，教胄子?！彪凶樱瑖?，即卿大夫的子弟?！【诺拢壕欧N品德。《逸周書·常訓(xùn)》：“九德：忠、信、敬、剛、柔、和、固、貞、順。”古籍中談到九德的很多，如《書·皋陶謨》、《逸周書·文政》、《左傳·昭公二十八年》等。又《漢書·禮樂志》：“皆學(xué)歌九德?！鳖?zhàn)ⅲ骸八?、火、金、木、土、谷，謂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謂之三事；六府三事謂之九功；九功之德皆可歌也，故言九德也?！?br>
〔10〕七始：古人將十二律中的七律，說成七始：以黃鐘、林鐘、太簇為天地之始，姑洗、蕤賓、南呂、應(yīng)鐘為春夏秋冬之始。見王應(yīng)麟《小學(xué)紺珠·律歷》，指音樂可以配合天地四時(shí)，感動(dòng)人心?！“孙L(fēng)：八方的風(fēng)?！蹲髠鳌る[公五年》：“夫舞所以節(jié)八音而行八風(fēng)?！薄稘h書·律歷志》：“治理八風(fēng)，節(jié)八政?！贝颂幗栌闷呤?、八風(fēng)來指音樂可以感動(dòng)人心，進(jìn)行教化。
〔11〕雅聲：正音?！墩撜Z·陽貨》：“惡鄭聲之亂雅也。”又《衛(wèi)靈公》：“鄭聲淫?！薄〗ⅲ簼u漸微弱?！∧缫簦骸抖Y記·樂記》：“子夏對(duì)魏文侯曰：‘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乎？’文侯曰：‘敢問溺者何從出也？’子夏對(duì)曰：‘鄭音好亂，淫志；宋音燕(安)女，溺志；衛(wèi)音趨數(shù)(急促煩復(fù))，煩志；齊音敖辟(驕傲邪僻)，喬(驕)志，此四者，皆淫于色而害于德，是以祭祀弗用也’。”
〔12〕秦燔樂經(jīng)：《漢書·藝文志》：“周衰，(禮樂)俱壞。樂尤微眇(精微)，以音律為節(jié)，又為鄭衛(wèi)所亂，故無遺法?！鳖?zhàn)ⅲ骸捌涞谰ⅲ?jié)在音律，不可具于書。”可見樂沒有經(jīng)。雅樂在周末已散失，不是被秦火燒掉的?！〗B復(fù)：繼承恢復(fù)。又《禮樂志》：“漢興，樂家有志氏，以雅樂聲律，世世在大(太)樂官，但能紀(jì)其鏗鏘鼓舞，而不能言其意?！薄∮郑骸案咦鏁r(shí)，叔孫通因秦樂入制宗廟樂。大(太)祝迎神于廟門，奏《嘉至》，猶古降神之樂也?；实廴霃R門，奏《永至》，以為行步之節(jié)，猶古《采薺》《肄夏》也?！奔词鍖O通仿照雅樂，制定舞曲和儀節(jié)?！∪菖c：舞容儀節(jié)。唐寫本作“容典”。
〔13〕《漢書·禮樂志》：“《武德舞》者，高祖四年作，以象天下樂己行武以除亂也。……《四時(shí)舞》者，孝文所作，以明天下之安和也?！蟮纸砸蜃嗯f事焉?！薄渡亍罚核礃??！断摹罚河順?。又《禮樂志》：“舜作《招》，禹作《夏》。” (qù)：寂靜。漢朝的樂曲雖摹仿古樂，多沿襲秦樂，中正的樂已不能恢復(fù)。
〔14〕暨：及?！稘h書·禮樂志》：“至武帝定郊祀之樂……乃立樂府，采詩夜誦。(范注：“夜繹音義通，是夜誦即繹誦矣?！墩f文》：‘繹，抽絲也?！庥形疵鳎磸?fù)推演之謂繹?！?有趙、代、秦、楚之謳，以李延年為協(xié)律都尉，多舉司馬相如等數(shù)十人造為詩賦。”樂府中有趙、代、齊、楚等民歌，見《漢書·藝文志》?！敦覀鳌罚骸把幽晟聘?，為新變聲。是時(shí)上方興天地諸祠，欲造樂，令司馬相如等作詩頌。延年輒承意弦歌所造詩，為之新聲曲?！薄÷暎阂L聲音?！≈祚R：朱買臣、司馬相如。朱買臣，字翁子。
〔15〕《桂華》：《漢書·禮樂志·安世房中歌·桂華》：“馮馮翼翼(繁盛眾多)，承天之則。吾易(疆界)久遠(yuǎn)，燭明四極(光照四方)。慈惠所愛，美若休德。杳杳冥冥，克綽永福(能延久福)?！薄〔唤?jīng)：不合正道?！冻嘌恪罚河帧督检敫琛は筝d瑜十八》：“泰始三年，行幸東海，獲赤雁作。象載瑜(象車載美玉)，白集西(色白而出于西方)。食甘露，飲榮泉。赤雁集，六紛員。殊翁朵(殊異的頸毛采紛雜)，五采文。神所見，施祉福。登蓬萊，結(jié)無極(后福無窮?！泵叶堑洌焊∶叶缓险齽t。按《桂華》曲并不靡麗，《赤雁》歌有些夸張手法。
〔16〕河間：河間獻(xiàn)王劉德。他獻(xiàn)雅樂，漢武帝很少進(jìn)用，當(dāng)時(shí)用的都是雅樂。見《漢書·禮樂志》?！√祚R：漢武帝在墩煌渥洼水邊捉到一匹好馬，作《太一之歌》：“太一貢兮天馬下(太一神來進(jìn)貢，把天馬送來)，沾赤漢兮沫流赤者。騁容與兮跇萬里(從容馳騁可超越萬里)，今安匹兮龍與友。”后又從大宛得千里馬，作歌：“天馬來兮從西極，經(jīng)萬里兮歸有德。承靈威兮降(降服)外國，涉流沙兮四夷服。”中尉汲黯進(jìn)曰：“凡王者所樂，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指武帝)得馬，詩以為歌，協(xié)于宗廟，先帝百姓，它能知其音邪？”因天馬歌不能上承祖德，下化萬民，故汲黯要譏諷。
〔17〕宣帝雅詩：漢宣帝時(shí)，益州刺史王襄請(qǐng)王褒作《中和樂職宣布詩》，使人依古樂《鹿鳴》的聲調(diào)來唱。見《漢書·王褒傳》?！堵锅Q》是《詩經(jīng)·小雅》中的一篇?！⊙彭灐⒃娦В簩O云：“唐寫本無頌字，詩下有頗字。” 邇：邁?！≡桑骸稘h書·元帝紀(jì)贊》：(元帝)自度曲被歌聲?！睉?yīng)劭曰：“自隱度作新曲，因持新曲以為歌詩聲也?！庇帧抖Y樂志》：“(成帝時(shí))鄭聲尤甚，黃門名倡丙疆，景武之屬，富顯于世?！毙虑嵚暥际且鶚?，和雅樂的正音相違。
〔18〕后漢：孫云：“唐寫本后下有漢字。” 郊廟：郊，祭天樂；廟，祭祖廟樂。后漢的郊廟樂，雜用雅樂，歌辭雖然文雅，可是音律不同于古?！≠纾河菟磿r(shí)的樂官?！纾簬煏?，晉國的樂官。
〔19〕三祖：太祖魏武帝曹操；高祖魏文帝曹丕；烈祖魏明帝曹睿?！端螘分尽啡骸啊断嗪汀?，漢舊歌也。絲竹更相合，執(zhí)節(jié)者歌。本一部，魏明帝分為二?！狈蹲ⅲ骸皬┖退I‘宰割辭調(diào)’，或即指此?！薄∫裘夜?jié)平：音律浮靡，節(jié)奏平庸。
〔20〕北上：曹操《苦寒行》：“北上太行山?！薄”娨褐T篇；引，琴曲，猶歌行。 秋風(fēng)：曹丕《燕歌行》：“秋風(fēng)蕭瑟天氣涼”。北上寫出軍人的愁苦，即或傷羈旅遠(yuǎn)戍。寫秋風(fēng)思婦哀怨，所謂辭不離于哀思。此外，像曹丕的《于譙作》《孟津》，即“或述酣宴”，志不出于滔蕩，猶放蕩?！∫簩O云：“唐寫本作‘’?！蓖舯咀鳌疤稀薄?br>
〔21〕三調(diào)：《舊唐書·音樂志》二：“《平調(diào)》、《清調(diào)》、《瑟調(diào)》，皆《房中曲》之遺聲，漢世謂之三調(diào)。”《宋志·樂志》：《平調(diào)》則《周西》、《對(duì)酒》(皆《短歌行》)為武帝詞?！肚镲L(fēng)》(《燕歌行》)、《仰瞻》(《短歌行》)、《別日》(《燕歌行》)為文帝詞?！肚逭{(diào)》則《晨上》(《秋胡行》)、《北上》(《苦寒行》)、《愿登》(《秋胡行》)、《薄生》(塘上行)為武帝詞；《悠悠》(《苦寒行》)為明帝詞。《瑟調(diào)》則《古公》、《自惜》(皆《美哉行》)為武帝詞；《朝日》、《上山》、《朝游》(皆《善哉行》)為文帝詞；《我徂》、《赫赫》(皆《善哉行》)為明帝詞。魏三祖所作樂府，本于古三調(diào)。隋“平陳后獲之”，高祖聽之，善其節(jié)奏，曰：‘此華夏正聲也?！?《隋書·音樂志》)范注：“彥和云三祖所作為鄭曲者，蓋譏其詞不雅耳。”
〔22〕《晉書·樂志》：“及(晉)武帝受命(即位)之初，百度草創(chuàng)。泰始二年(266)，詔郊祀明堂禮樂，權(quán)用魏儀……但改樂章而已。使傅玄為之詞云?！备敌龅难鸥?，有祭天地、神靈、祖宗的，如《祠宣皇帝登歌》、《祠景皇帝登歌》，都是祭祖宗的。傅玄，字休奕。
〔23〕《晉書·樂志》：“張華以為魏上壽、食舉詩及漢氏所施用，其文句長短不齊，未皆合古?！睆埲A作的歌有四言的，如《冬至初歲小會(huì)歌》、《宴會(huì)歌》;有五言的，如《命將出征歌》。 充庭萬：充作舞曲?！对姟ぺL(fēng)·簡兮》：“公庭萬舞?！比f舞見注〔3〕。
〔24〕《三國志·魏志·杜夔傳》：“杜夔以知音為雅樂郎，后以世亂奔荊州。荊州平，太祖(曹操)以夔為軍謀祭酒，參太樂事，因令創(chuàng)造雅樂。” 舒雅：音調(diào)舒緩雅正。杜夔所鑄律呂較荀勖所定“音聲舒雅”。見《世說新語·術(shù)解》注引傅暢《晉諸公贊》?！遥虹娂??！「膽?，指荀勖改變杜夔所定的律呂。阮咸認(rèn)為荀勖定的尺寸小了，因而音節(jié)哀急。按荀勖的尺，比杜夔尺短四分多。后在晉始手中，掘地得古銅尺，比荀勖尺長四分。史官認(rèn)為荀勖定的音律是合于古樂的，掘地得銅尺不可信?！稌x書·律歷志》：“中書監(jiān)荀勖校大樂八音不和，始知后漢至魏尺，長于古四分有馀。勖乃部著作郎劉恭依《周禮》制尺，所謂古尺也。依古尺更鑄銅律呂以調(diào)聲韻?！霉胖軙r(shí)玉律及鐘磬，與新律聲韻暗同?！瓡r(shí)人稱其精密，惟散騎侍郎陳留阮咸譏其其聲高。”《晉書》認(rèn)為荀勖所制古尺，合于“古周時(shí)玉律及鐘磬”，是正確的。阮咸的批評(píng)是不對(duì)的。劉勰從阮咸說，黃侃《札記》認(rèn)為“彥和所言，蓋亦晉志所云雷同臧否(好環(huán))者也?！焙蜆罚簩O云：“唐寫本下有之字?！?br>
〔25〕瞽師：古代用盲人作樂師。
〔26〕《詩·唐風(fēng)·蟋蟀》：“好樂天荒，良士瞿瞿。(愛好音樂，但不過分，像良士般有打算)。”《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季扎歡樂，見歌《唐》，曰：‘思深哉！有其陶唐氏之遺民乎？不然，何憂之遠(yuǎn)也！’”唐在晉地，所以稱“晉風(fēng)”。
〔27〕《詩·鄭風(fēng)·溱洧》：“維士與女，維其相謔，贈(zèng)之以芍藥?！薄蹲髠鳌罚骸凹驹姼琛多崱?，曰：‘美哉！其細(xì)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
〔28〕不直聽聲：不但聽聲音，還注意歌辭，從中看到國家的興衰?！抖Y記·樂記》：“君子之聽聲，非聽其鏗鏘而已?！薄∮^辭：《左傳》作“觀樂”。
〔29〕艷歌：漢樂府《相和歌辭·艷歌》：“今日樂上樂，相從步云衢。天公出美酒，河伯出鯉魚?！薄⊥褶龋喝崦??！≡怪荆骸断嗪透柁o·怨詩行》：“天德悠且長，人命一何促！百年未幾時(shí)，奄若風(fēng)吹燭……” (yì)絕：唐寫本作“訣絕”。 淫辭：不合正音的歌辭。 正響：正音。 焉：哪能。
〔30〕俗聽飛馳：指世欲聽樂在于娛情，故新樂意為新奇?！⊙旁仠毓В汗艠窚睾颓f重，聽了使人打瞌睡。 職：主?！∏飞欤捍蚝乔??！◆~睨：魚目不瞬，比發(fā)楞?！∞憎拢菏峙墓??！∪杠S：如雀跳躍。均指喜悅。《莊子·在宥》：“鴻蒙方將拊髀雀躍而游?！痹娐暰汔崳涸姼韬吐晿肪阋??！‰A：階梯，進(jìn)入淫靡的階梯。
〔31〕聲來被辭：用曲調(diào)配在歌辭上?！∞o繁難節(jié)：歌辭繁多，難于合樂。節(jié)，調(diào)節(jié)?！￡愃迹宏愃纪醪苤??！∽笱幽辏喝龂喝?，善音律，長于今樂?！￠e于增損古辭：熟悉增減古辭使就音律?！≠F約：看重歌辭簡練。《晉書·樂志》：“魏雅樂四曲，《騶虞》、《伐檀》、《文王》，皆左延年改其聲?！薄±睿簩O云：“唐寫本作‘左’?！?br>
〔32〕大風(fēng)：《史記·樂書》：“高祖過沛詩，三侯之章(“侯”猶“兮”，即三個(gè)“兮”字的詩篇)，令小兒歌之。其辭曰：‘大風(fēng)起兮云飛揚(yáng)，威加海內(nèi)兮歸故鄉(xiāng)，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薄磉t：《漢書·外戚傳》：“李夫人少(年輕)而蚤卒(早死)，帝思念不已。方士齊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令帝居他帳，遙望見好女如李夫人之貌。帝益悲戚，為作詩曰：‘是邪(耶)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姍姍來遲！’令樂府諸弦家歌之?！?br>
〔33〕曹植字子建，陸機(jī)字士衡，都有好的樂府詩，沒有教樂工配曲，所以和樂器無關(guān)?！×嫒耍簶饭?。 范注：“子建詩入樂府者(配樂的)，惟《置酒》(《大曲黃雀行》《明月》《楚調(diào)》《怨詩》)及《鼙舞歌》五首而已，其馀皆無詔伶人。士衡樂府?dāng)?shù)十篇，悉不被管弦之作也?！薄」哉{(diào)：不協(xié)曲調(diào)?！端螘ぴ獋鳌罚骸澳z注于昔弦，忽宮商之乖調(diào)?！?br>
〔34〕斬伎：唐寫本作“軒岐”。軒，黃帝軒轅氏；岐，黃帝臣岐伯?！端螘分尽罚骸肮拇?，蓋短簫鐃歌。蔡邕曰：‘軍樂也。黃帝岐伯所出，以揚(yáng)德建，武勸士諷敵也?！惫母?，即短簫饒歌，是一種簫笳鼓饒(似鈴)合奏的軍樂?！稑犯娂窊?jù)劉說，是“漢班壹雄朔而有之”，托名為黃帝歧伯?！＄t挽：鐃歌，短簫鐃歌，軍樂，所以稱戎；挽歌：送葬歌?！蹲髠鳌ぐЧ荒辍罚骸肮珜O夏命其徒歌《虞殯》，送葬歌曲?！贝薇豆沤褡ⅰ罚骸啊掇丁贰遁锢铩罚Ц枰?。本出田橫門人。橫自殺，門人傷之，為作悲歌，故有二章。至孝武時(shí)，李延年仍分為二章為二曲?！掇丁匪屯豕F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使挽柩者歌之，亦呼為挽歌。”繆襲所致：孫云：“唐寫本作‘繆朱’所致?！睏钭ⅲ骸爸臁碑?dāng)作“韋”，草書形近，“繆”是繆襲，“韋”是韋昭?？娨u所改《魏鼓吹曲》十二篇，韋昭所改《吳鼓歌曲》十二篇。繆襲改漢《朱鷺》等為《楚之平》等曲，韋昭改《朱鷺》等為《炎精缺》等曲。見《宋書·樂志》四。
〔35〕子政：劉向字子政?！稘h書·藝文志》：“至成帝時(shí)……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jīng)傳、諸子、詩賦……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旨意，錄而奏之。會(huì)向卒，哀帝復(fù)使向子奉車都尉歆卒父業(yè)。歆于是總?cè)簳嗥洹镀呗浴贰！眲⑾驅(qū)Ω鲿鴮懗商嵋?，將提要編成別錄。劉歆據(jù)別錄編成《七略》，實(shí)際上是分類書目，每類還有說明。班固據(jù)《七略》編成《藝文志》，保存在《漢書》里。其中詩六家四百六十一卷為一類，又歌詩二十八家三百一十四篇為一類，所以說“詩與歌別”。
〔36〕八音：金(鐘)、石(磬)、絲(琴)、竹(簫)、匏(笙)，土(塤，土制，凡六孔)、革(鼓)、木(柷敔似桶)?！の模河酶鞣N音樂來配合文辭。此二句指樂府的性質(zhì)。
〔37〕垌(jiōng)野：效野。垌，遠(yuǎn)郊?！≈幰髹砀?，指民歌?！≡票荩簩m廷的階石?！〗鹗票?，指宮廷音樂。以上二句指樂府遍及朝野。
【賞 析】
全文內(nèi)容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jǐn)⑹鰳犯钠鹪春蜆犯慕逃饔?。第二部分講述漢、魏、晉時(shí)期樂府詩的發(fā)展史。第三部分論述音樂和詩的關(guān)系，說明自己為何在《明詩》篇之外，還另寫一篇《樂府》的原因。古代樂府詩不僅起于民間，而且樂府詩的優(yōu)良傳統(tǒng)，也主要體現(xiàn)在樂府民歌之中。后來少數(shù)文人作家，能寫出一些較好的樂府詩，正與他們向優(yōu)秀的樂府民歌學(xué)習(xí)有關(guān)。然而劉勰于本文論述的卻主要是文人廟堂樂章，此乃作者的局限性。不過第一段曾說到人民的歌謠可以表達(dá)輿論，最后總結(jié)時(shí)，也說過樂府來自民間歌謠。倘若能和后面的《諧隱》篇聯(lián)系起來看，劉勰對(duì)民間創(chuàng)作盡管重視不夠，但和封建社會(huì)中的其他評(píng)論家比較起來，他對(duì)民歌還是有較清醒的認(rèn)識(sh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