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 不要叫了，

他在房中睡著；

“知了” 叫了，刻刻心頭記著。

太陽去了，“知了” 住了。

——還沒有見他，

待打門叫他，——銹鐵鏈子系著。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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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風(fēng)起了，

快吹開那家窗幕。

開了窗幕，會望見他的雙靨。

窗幕開了，——一望全是粉墻，

白吹下許多枯葉。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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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下了，掃出路尋他；

這路連到山上，山上都是松柏，

他是花一般，這里如何住得！

不如回去尋他，——阿！ 回來還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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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析】 這是魯迅在“五四”前夕發(fā)表的最后一首新詩?？窃?919年4月15日出版的《新青年》雜志第六卷第四號上。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出版的《魯迅年譜》第一卷中說：“詩中的 ‘他’ 系指女性。運用我國古代詩歌以香草美人比喻美好理想的傳統(tǒng)手法，描寫了對‘他’的尋求和失望，表現(xiàn)了對美好事物的憧憬和這種憧憬在當時社會中的難以實現(xiàn)?！边@里的提示對于我們理解這首詩具有啟迪意義。

詩中有兩個形象。一是 “他” 亦即 “她”; 一是“我”，亦即作品中的探尋者。第一部分，“ ‘知了’ 不要叫了”，是“我”的希望，“我”讓“知了”“不要叫了”，為什么呢？ 因為“他在房中睡著”，“睡著”不是“睡著” 了，而是表示 “他” 在房中的生存狀態(tài)?！爸恕?，既是指夏蟲，又是象聲，在作為聲音的“知了”中，溶入了 “覺醒”的含義。“知了”叫了，就成為一種召喚，而“他”并未真正睡著，對“知了”的呼喚自然是心領(lǐng)神會，“ ‘知了’ 叫了，刻刻心頭記著”，就是“他”的心態(tài)的寫照，因此“我”才不讓“知了”繼續(xù)叫下去。以下就是一重轉(zhuǎn)折，“太陽去了，‘知了’住了——還沒有見他”，也即是說，還未見“他”從房中走出。為什么“覺醒”者還未走出來呢？欲探求此中原因，“待打門叫他，——銹鐵鏈子系著?！?原來如此，不是“他”不愿出來，而是還有羈絆，“銹鐵鏈子系著”，阻礙了 “他”的自由行動?！拌F鏈子”在此頗具深意，它是封建傳統(tǒng)觀念或勢力的象征。而“銹鐵鏈子”在此處，則一可表明這種阻礙的力量是久遠的，又指這種束縛力量正在減弱，鐵鏈已銹，已“覺醒”者掙脫其羈絆當可期待。

第二部分，“秋風(fēng)起了”，季節(jié)已經(jīng)推移到秋天，探尋者還未見到“他”，于是希望強勁的秋風(fēng)“快吹開那家窗幕”，以使“我”能見到渴慕已久的“他”，“開了窗幕，會望見他的雙靨?！薄按澳婚_了”，但轉(zhuǎn)折頓起，“一望全是粉墻”，沒有了 “他”，在感情上忽起一個跌宕，從充滿希望到突然的失望，“白吹下許多枯葉”就是這種情緒的反映?！八憋@然已掙脫“銹鐵鏈”而去了，“他”得到了自由，而“我”所得到的，卻只有失望。

但“我”并不絕望，還要繼續(xù)去尋找“他”。這就是第三部分的內(nèi)容。這時已是冬天，白雪皚皚，茫然一片，在這種環(huán)境下，“我”并未停止自己的追尋，“大雪下了，掃出路尋他”;而尋他的道路又是如此艱難，“這路連到山上，山上都是松柏”，在白雪覆蓋的山上，只有斗雪抗霜的松柏才能在如此惡劣的環(huán)境中生存，而“他是花一般，這里如何住得！”這次尋求，即因“高丘無女”而失望，但仍不死心，“不如回去尋他?！?！回來還是我家?！睂で蟆八保罱K也未找到“他”，“阿！”在這里，既是感嘆，又是驚訝，尋來找去，一次次探尋，一次次失望，突出了破滅后的失望之情。

這首詩最大的特點是象征。象征的內(nèi)涵具有不確定性。因此，詩中的“他”既可指女性，更重要的卻是一種理想的化身。而“我”一再追尋而又失望但仍不改初衷，就體現(xiàn)出作者執(zhí)著的探索精神，也包含了理想何在，什么才是美好的可追尋到的理想的疑問。從結(jié)構(gòu)上看，作者的三個季節(jié)的推移構(gòu)成詩的結(jié)構(gòu)線索，表現(xiàn)出“我”的追尋探索的執(zhí)著性。感情抑揚頓跌，強化了追尋落空后的失落感。作者還抓住了最具有代表的景物來突出季節(jié)的特點，融情感于景物，形成空漠冷清的意境，也強化了作者情感的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