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上海有正書局翻造本。其廣告②謂研究木刻者十余年，始雕是書。實則兼用木版，石版，玻黎版③，為人工著色，乃日本成法，非盡木刻也，廣告夸耳！然原刻難得，翻本亦無勝于此者。因致一部，以贈廣平，有詩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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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攜手共艱危，

以沫相濡亦可哀④；

聊借畫圖怡倦眼⑤，

此中甘苦兩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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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年冬十二月九日之夜，魯迅記

【注釋】

①《芥子園畫譜》：又稱《芥子園畫傳》。共三集：初集為山水譜，五卷；二集為蘭、竹、梅、菊四譜，八卷。三集為花卉、草蟲及花木、禽鳥兩譜，四卷。這三集于清康熙年間先后有木版彩色套印。因系李漁之婿沈心友請王概、王蓍、王臬兄弟編繪于李漁別墅芥子園而得名。該畫譜介紹中國畫基本技法較系統(tǒng)，故甚為風行。嘉慶年間書坊又編了人物畫譜，作為第四集，分為仙佛圖、賢俊圖、美人圖三卷，并附《圖章會纂》。清光緒間經(jīng)增補，石版印行，流傳益廣。

②廣告：指有正書局1934年1月17日在《申報》上所登廣告：“本局費二十年心力經(jīng)營木刻，不惜工本，將三集依式刊印?！睂嶋H不全是木刻，故魯迅批評它夸大其辭。

③玻黎版： 即玻璃版。

④以沫相濡：《莊子·大宗師》：“泉涸(he，干枯)，魚相與處于陸，相呴 (xu，吹) 以濕，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⑤聊： 姑且，權(quán)且。怡 (yi)： 安適慰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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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析】 這首詩是1934年12月9日題寫在《芥子園畫譜·三集》首冊的扉頁上，贈給許廣平的，無標題、標點。許廣平1964年翻檢藏書時發(fā)現(xiàn)了它，并為此詩寫了一篇追憶文章，與詩、畫冊一起保存。1968年許廣平去世，其子周海嬰提供了以上珍貴材料，由北京大學 《文化與批判》1968年第2期首次發(fā)表，題目為編者所擬。

許廣平的文章題為 《說明幾句》，摘錄如下：

魯迅贈我的書，常常簡單寫下幾個字，芥子園畫譜集亦類此。這是我記得的。但藏書不在一地，或世事匆忙，就擱置起來了。在1949年上海解放后，我由京回到上海，經(jīng)一月之久，把在上海住了十多年之久的家分為四分……那些書回我手時，別因工作關(guān)系，也從未打開一視。昨偶檢藏書，卻在芥子園畫譜三集首冊內(nèi)，赫然見此舊詩，觸景生情，追憶幾句：所說“戌年” 乃1934年。購得此書，共同披覽之下，因彼此都愛好書畫，即蒙魯迅見贈，并題字紀念。歲月不居，忽然已隔30年之久了。詩中有云“十年攜手”則是指從1925年到1934年，是指我在女師大讀書和他《通信》(見《兩地書》)時算起。但就在這時期中，魯迅從北京到廈門、廣州，最后定居上海，正是大時代動蕩的十年，也是魯迅后半期工作最多的十年。因時常處在“圍剿”的景況中，革命者的心情，是體會得到的：世事抑郁，時縈心懷，偶聽佳音，輒加振奮，故有 “甘苦相知”的話。其實每見他偶有障礙，難免感嘆時興，不能自解，則懼影響前進，無非隨時隨地，略盡其分憂、慰藉之忱，或共話喜悅，相與一笑，俾滋鼓舞之意。而魯迅卻說“兩心知”，則大有“相率而授命”(《魯迅書簡》第17頁)的含意，卻是深知我的性格者的話，作為一個革命者的胸懷，體會是無微不至的。這雖說明了當時被壓迫人民的悲憤心情，但也表白出魯迅作為革命者在壓力和曲折下，仍不忘設(shè)法借畫圖怡悅心情的一面。追憶往事，不禁憮然。

這段文字把我們帶回1934年冬魯迅先生題詩贈書的情景中去——屋內(nèi)燈弱爐暖，窗外夜深風寒，魯迅在許廣平喜歡的畫譜前寫下這首深情的詩。是回憶，是感慨，是謝忱，是慰勉。像冬日驅(qū)散濃霧的陽光，如地心運行奔突的地火，似百年老樹斑痕累累卻充滿生機的銅枝鐵干。沒有炫人眼目的華麗，沒有灼人肌膚的滾燙，卻披肝瀝膽、刻骨銘心。它高度凝煉地再現(xiàn)了魯迅、許廣平作為師生、戰(zhàn)友和夫妻，彼此之間生死與共、患難相依的深厚感情。

回憶1925至1934這十年，從女師大反段祺瑞政府的學潮，到1932年“一·二八”戰(zhàn)火中避難……許廣平與魯迅緊緊攜手，共渡艱危，生死與共。其環(huán)境之險惡，如涸轍之鮒，危如壘卵；其感情之深厚，如用僅有的一點唾液相互潤濕，以延續(xù)生命。時間又不是一年兩年，而是整整十年之久。這兩句詩就把他們夫婦所處環(huán)境之險惡，情誼之深厚生動地勾畫出來了，容量是很大的。

“以沫相濡”是承上啟下，在作了以上回顧后，魯迅先生“釋憤抒情”，用 “亦可哀”來表達此時內(nèi)心的悲慨、壓抑和“淡淡的憂傷”。本來魯迅作為一個深刻與清醒的思想家，極為堅強的戰(zhàn)士，他是“以悲觀作不悲觀，以無可為作可為，向前的走去”①。但當面對知音時，他也會傾吐自己長期孤軍深入的危苦和感喟。他在譯作《毀滅》出版后給葉圣陶的信中也說過與這句相同的話： “聊印數(shù)書，以貽同氣，所謂 ‘相濡以沫’ 殊可哀也?！?古人說： “同聲相應(yīng)，同氣相求?！?同氣而“相濡以沫”，自然是生死與共的戰(zhàn)友了。在這里，表現(xiàn)了一種“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的孤寂之感，悲壯蒼涼。

詩的后二句，以贈送畫譜和歌吟他們之間“心的共鳴”，來對對方加以肯定、慰問、感謝和鼓勵。魯迅對木刻及刻版均有很深的研究，為編印出版 《十竹齋箋譜》，1934年上半年買了許多書，二月買《芥子園畫譜·三集》，四月買到《四集》，五月買齊了其余兩集。而許廣平也很愛鑒賞書畫。共同披覽之余，題詩相贈，表現(xiàn)了魯迅對許廣平的尊重和情誼。書畫“給人的愉快和休息是休養(yǎng)，是勞作和戰(zhàn)斗之前的準備”?！傲膶媹D怡倦眼” 不言而喻地意味著長期執(zhí)著的，韌性的戰(zhàn)斗。

“十年攜手共艱?！保霸不茧y，相助既久” ②，“工作的相濡相助，壓迫的共同感受，時常會增加人們兩心共鳴的急速進展”③，這才有“此中甘苦兩心知”的結(jié)果。許廣平指出，這句詩“大有 ‘相率而授命’的含義，卻是深知我的性格者的話”。“相率而授命”，意為與妻子相攜為革命事業(yè)奮斗，不惜付出生命的代價。許廣平在多年的斗爭生活中，雖千辛萬苦、千難萬險而不辭，是在一言一動、一朝一夕之中把犧牲的決心化為與魯迅并肩戰(zhàn)斗的行動。因而詩人表達的感情就不可能是個人天地中的卿卿我我、悲歡離合，而是為國家民族的光明前途獻身的大事業(yè)、大悲苦、大歡樂。雖然苦多于樂，卻甘愿以苦為樂！可見詩的結(jié)尾更深地開掘著兩心的相通相知，而與側(cè)重回顧兩人共同戰(zhàn)斗的首句相呼應(yīng)。過去十年如此，在未來的生活中亦必然如此；既是對過去的深情回首，又是對未來堅定的預(yù)言。

本詩手法以直抒胸臆為主，一句一個層次，起——承——轉(zhuǎn)——合，老到圓熟，而內(nèi)涵卻有深廣的延伸，深層意義上宣告了彼此心心相印。

注釋

①許廣平1925年3月22日致魯迅信?
②魯迅1931年3月6日致李秉中信?
③許廣平《欣慰的紀念》(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5月版) 15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