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后妝樓

洗妝樓下傷情路，西風(fēng)又吹人到。一綹山鬟，半梳苔發(fā)，想象新興鬧掃。塔鈴聲悄。說不盡當(dāng)年，月明花曉。人在天邊，軸簾遙閃茜釵小。

如今頓成往事，回心深院里，也長秋草。上苑云房，官家水殿，慣是蕭娘易老。紅顏懊惱。與建業(yè)蕭家，一般殘照。惹甚閑愁？且歸斟翠醥。

高士奇《金鰲退食筆記》記載北京太液池里有瓊?cè)A島，上面有古殿，榜曰“廣寒之殿”,相傳本遼后梳妝樓，歷金元明皆有宮殿，為游觀之地。陳其年在北京供職，閑游其處，發(fā)思古之幽情，填了這首芳馨悱惻之詞。今日妝樓早已傾圯不存?！跋磰y樓下傷情路，西風(fēng)又吹人到?！币黄瘘c明妝樓，特別著以 “傷情”二字領(lǐng)起全篇。這傷情二字概括遼后許多悲劇，特別是天祐帝后蕭氏，小字觀音，姿色、歌詩和音樂才能都是第一，而被讒慘死，遼王鼎作《焚椒錄》(《津逮秘書》第十集)詳細(xì)記其冤死經(jīng)過。這首詞泛稱遼后，重點在觀音。西風(fēng)固然指來游的季節(jié)，但也與悲涼氣氛相一致。“又吹人到”寫己之二次來游?！坝帧弊直砻髦貋怼！耙痪^山鬟，半梳苔發(fā)，想象新興鬧掃。”這幾句巧妙地把眼前的景物和遼代盛時的時妝結(jié)合在一起?！吧谨摺?“苔發(fā)”,是眼前實有 “山” “苔”,加意中想象“鬟” “發(fā)”。唐末宮中有種發(fā)式象旋風(fēng)似的稱為 “鬧掃妝”。這幾句從己之來游轉(zhuǎn)到妝樓，用 “想象新興鬧掃”過渡?！八徛暻?。說不盡當(dāng)年，月明花曉?！?“塔鈴”句暗用《晉書·佛圖澄傳》事。石勒死的那一年，一天沒有風(fēng)，忽然塔上一個鈴響，佛圖澄說國有大喪，果然。這里從西風(fēng)吹塔鈴的微響，想象塔鈴是在訴說不完盛時妝樓的情況，“月明花曉”四個字概括有力。明月之夜，百花盛開之晨，遼后樓上梳妝，多么得意?！叭嗽谔爝?，軸簾遙閃茜釵小?！眾y樓高聳，又在太液池中，所以從遠(yuǎn)處平地望去，皇后就象在天邊(恍若神仙) ,簾子一卷，只見茜釵的一點閃光而已。多么值得歆羨的妝樓主人?。?“茜釵”,《詞則》作“茜裙”,更有味。

“如今頓成往事”,換頭一句從過去落到今天，無限興亡盛衰之感，包含在六字之中?！盎匦纳钤豪铮查L秋草?！碧聘咦诘耐趸屎蟊晃鋭t天幽囚起來，后來高宗去看她，慘不忍睹。她要求如果讓她重見天日，請把這囚所改稱“回心院”,表示皇帝回心轉(zhuǎn)意。(見《新唐書·王皇后傳》)遼代好幾個皇后都曾被廢黜。尤其是前文提到的天祐后，她被廢黜處死之前，曾寫許多首《回心詞》 (見《焚椒錄》) ,凄慘動人。陳其年這兒用 “回心院”自然使人聯(lián)想天祐后的事。過去這兒演過一幕慘絕人寰的悲劇，今天也已荒涼冷落。“也長秋草”,巧妙在與上闋“西風(fēng)又吹人到”相應(yīng)，使人不覺?！吧显吩品?，官家水殿”指與妝樓相應(yīng)的建筑，樓殿依然，而人卻有年長色衰愛弛的悲哀?！皯T是蕭娘易老”,“蕭娘”在詩詞中慣用，此處卻指遼后。據(jù)《遼史·后妃傳》幾代皇后都姓蕭。這里點出蕭姓，喚出后文的 “蕭家”?！凹t顏懊惱”,總束遼后的悲哀?！芭c建鄴蕭家，一般殘照”用兩個蕭字巧妙結(jié)合，從北方到南方，從遼到梁，文字跳蕩，出人意表，而把遼代的衰亡，就用 “一般殘照”形象地交代了。撫今追昔，感慨淋漓，好象詞人也為這興亡得失而產(chǎn)生愁悶。結(jié)尾卻用兩句掃除凈盡： “惹甚閑愁，且歸斟翠醥?！辈灰傧脒@些，不如回去喝杯老酒。醥(piǎo 瞟),清酒。如果細(xì)心一點，這兩句好象掃盡前文，但“歸”字和“西風(fēng)又吹人到”卻緊相呼應(yīng)。

《迦陵詞》本以壯語見長，這一首卻“婉麗嫻雅” (吳梅《詞學(xué)通論》),看出一位大家的多樣風(fēng)格。陳廷焯把這首詞選入《詞則·大雅集》,認(rèn)為“視宋人正不多讓”。他認(rèn)為這首《齊天樂》: “風(fēng)格俊上，同時不乏佳作，無出此右者?！?“后幅壯浪縱恣，感慨蒼茫，妙仍有許多郁處，所以可貴。結(jié)二語以離為合，妙甚?！边@些評論，頗為精到，值得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