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汀·在其香居茶館里》原文閱讀|主旨理解|賞析|讀后感

沙汀

坐在其香居茶館里的聯(lián)保主任方治國，當他看見正從東頭走來，嘴里照例擾嚷不休的邢幺吵吵的時候，簡直立刻冷了半截，覺得身子快要坐不穩(wěn)了。

使他發(fā)生這種異狀的原因是：為了種種糊涂措施，目前他正處在全鎮(zhèn)市民的圍攻當中，這是一；其次，幺吵吵的第二個兒子，因為緩役了四次，又從不出半文錢壯丁費，好多人講閑話了；加之，新縣長又宣布了要認真整頓“役政”，于是他就趕緊上了封密告，而在三天前被兵役科捉進城了。

而最為重要的還在這里：正如全市市民批評的那樣，幺吵吵是個不忌生冷的人，甚么話他都嘴一張就說了，不管你受得住受不住。就是聯(lián)保主任的令尊在世的時候，也經(jīng)常對他那張嘴感到頭痛。因為盡管幺吵吵本人并不可怕，他的大哥可是全縣極有威望的耆宿，他的舅子是財務委員，縣政上的活躍分子，都是很不好沾惹的。

幺吵吵終于一路吵過來了。這是那種精力充足，對這世界上任何事物都采取一種毫不在意的態(tài)度的典型男性。他時常打起哈哈在茶館里自白道：“老子這張嘴么，就這樣：說是要說的，吃也是要吃的；說夠了回去兩杯甜酒一喝，倒下去就睡！ ……”

現(xiàn)在，幺吵吵一面跨上其香居的階沿，拖了把圈椅坐下，一面直著嗓子，干笑著嚷叫道：

“嗨，對！ 看陽溝里還把船翻了么！ ……”

他所參加的那張茶桌已經(jīng)有三個茶客，全是熟人：十年前當過視學的俞視學；前征收局的管賬，現(xiàn)在靠著利金生活的黃光銳；會文紙店的老板汪世模汪二。

他們大家，以及旁的茶客，都向他打著招呼：

“拿碗來！ 茶錢我給了?！?br />
“坐上來好吧，”俞視學客氣道，“這里要舒服些?！?br />
“我要那么舒服做甚么哇？”出乎意外，幺吵吵橫著眼睛嚷道，“你知道么，我坐上席會頭昏的，——沒有那個資格！ ……”

本分人的視學禁不住紅起臉來。但他隨即猜出來幺吵吵是針對著聯(lián)保主任說的，因為當他嚷叫的時候，視學看見他充滿惡意地瞥了一眼坐在后面首席上的方治國。

除卻聯(lián)保主任，那張桌子還坐得有張三監(jiān)爺。人們都說他是方治國的軍師，實際上，他可只能跟主任坐坐酒館，在緊要關(guān)頭進點不著邊際的忠告。但這并不特別，他原是對甚么事都關(guān)心的，而往往忽略了自己。他的老婆孩子經(jīng)常在家里挨餓，他卻很少管顧。

同監(jiān)爺對面坐著的是黃毛牛肉，正在吞服一種秘制的戒煙丸藥。他是主任的重要助手；雖然并無多少才干，唯一的本領(lǐng)就是毫無顧忌?！艾F(xiàn)在的事你管那么多做甚么哇？”他常常這么說，“拿得到手的就拿！”

毛牛肉應付這世界上一切經(jīng)常使人大驚小怪的事變，只有一種態(tài)度：裝做不懂。

“你不要管他的，發(fā)神經(jīng)！”他小聲向主任建議。

“這回子把蜂窩戳破了。”主任方治國苦笑說。

“我看要趕緊‘縫’??！”捧著暗淡無光的黃銅煙袋，監(jiān)爺皺著臉沉吟道，“另外找一個人去‘抵’怎樣？”

“已經(jīng)來不及了呀。”主任嘆口氣說。

“管他做甚么呵！”毛牛肉眨眼而且努嘴，“是他媽個火炮性子。”

這時候，幺吵吵已經(jīng)拍著桌子，放開嗓子在叫嚷了。但是他的戰(zhàn)術(shù)依然停留在第一階段，即并不指出被攻擊的人的姓名，只是隱射著對方，正像一通沒頭沒腦的謾罵那樣。

“搞到我名下來了！”他顯得做作地打了一串哈哈，“好得很！ 老子今天就要看他是甚么東西做出來的：人嗎？狗嗎？你們見過狗起草么，嗨，那才有趣！ ……”

于是他又比又說地形容起來了。雖然已經(jīng)蓄了十年上下的胡子，幺吵吵的粗魯話可是越來越多。許多閑著無事的人，有時候甚至故意挑弄他說下流話。他的所謂“狗”，是指他的仇人方治國說的，因為主任的外祖父曾經(jīng)當過衙役，而這又正是方府上下人等最大的忌諱。

因為他形容得太惡俗了，俞視學插嘴道：

“少造點口孽呵！ 有道理講得清的。”

“我有啥道理哇！”吵吵忽然板起臉嚷道，“有道理，我也早當了什么主任了。兩眼墨黑，見錢就拿！”

“嚇，邢表叔！ ……”

氣得臉青面黑的身材瘦小的主任，一下子忍不住站起來了。

“嚇，邢表叔！”他重復說，“你說話要負責啊！”

“甚么叫做負責哇？我就不懂！ 表叔！”幺吵吵模擬著主任的聲調(diào)，這惹得大家都忍不住笑起來，“你認錯人了！ 認真是你表叔，你也不吃我了！”

“對，對，對，我吃你！”主任解嘲地說，一面坐了下去。

“不是嗎？”幺吵吵拍了一巴掌桌子，嗓子更加高了，“兵役科的人親自對我老大說的！ 你的報告真做得好呢。我今天倒要看你長的幾個卵子！ ……”

幺吵吵一個勁說下去。而他愈來愈加覺得這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平日的瞎吵瞎鬧，完全為了個痛快；他認真感覺到憤激了。

他十分相信，要是一年半年以前，他是用不著這么樣著急的，事情好辦得很。只需給他大哥一個通知，他的老二就會自自由由走回來的。因為以往抽丁，像他這種家庭一直就沒人中過簽。但是現(xiàn)在情形已經(jīng)兩樣，一切要照規(guī)矩辦了。而最為嚴重的，是他的老二已經(jīng)抓進城了。

他已經(jīng)派了他的老大進城，而帶回來的口信，更加證明他的憂慮不是沒有根據(jù)。因為那捎信人說，新縣長是認真要整頓“役政”的，好幾個有錢有勢的青年人都偷跑了；有的成天躲在家里。幺吵吵的大哥已經(jīng)試探過兩次，但他認為情形險惡。額外那捎信人又說，壯丁就快要送進省了。

凡是邢大老爺都感覺棘手的事，人還能有什么辦法呢？他的老二只有當炮灰了。

“你怕我是聾子吧，”幺吵吵簡直在咆哮了，“去年蔣家寡母子的兒子五百，你放了；陳二靴子兩百，你也放了！你比土匪頭兒肖大個子還要厲害。錢也拿了，腦袋也保住了，——老子也有錢的，你要張一張嘴呀？”

“說話要負責啊！ 邢幺老爺！ ……”

主任又出馬了，而且現(xiàn)出假裝的笑容。

主任是一個糊涂而膽怯的人。膽怯，因為他太有錢了；而在這個邊野地區(qū)，他又從來沒有摸過槍炮。這地區(qū)是幾乎每個人都能來兩手的，還有人靠著它維持生計。好些年前，因為預征太多，許多人怕當公事，于是聯(lián)保主任這個頭銜忽然落在他頭上了，弄得一批老實人莫名其妙。

聯(lián)保主任很清楚這是實力派的陰謀，然而，一向忍氣吞聲的日子驅(qū)使他接受了這個挑戰(zhàn)。他起初老是墊錢，但后來他嘗到甜頭了：回扣、黑糧，等等。并且，當他走進茶館的時候，招呼茶錢的聲音也來得響亮了。而在三年以前，他的大門上已經(jīng)有了一道縣長頒贈的匾額：

盡瘁桑梓

但是，不管怎樣，正像他自己感覺到的一般，在這回龍鎮(zhèn)，還是有人壓住他的。他現(xiàn)在多少有點失悔自己做了糊涂事情；但他佯笑著，滿不在意似地接著說道：

“你發(fā)氣做啥啊，都不是外人！ ……”

“你也知道不是外人么？”幺吵吵反問，但又并不等候回答，一直嚷叫下去道，“你既知道不是外人，就不該搞我了，告我的密了！”

“我只問你一句！ ……”

聯(lián)保主任又一下站起來了，而他的笑容更加充滿一種討好的意味。

“你說一句就是了！”他接著說，“兵役科甚么人告訴你的？”

“總有那個人呀，”幺吵吵冷笑說，“像還是謠言呢！”

“不是！ 你要告訴我甚么人說的啦?！甭?lián)保主任說，態(tài)度裝得異常誠懇。

因為看見幺吵吵松了勁，他察覺出可以說理的機會到了。于是就勢坐向俞視學側(cè)面去，賭咒發(fā)誓地分辯起來，說他一輩子都不會做出這樣膽大糊涂的事情來的！

他坐下，故意不注意幺吵吵，仿佛視學他們倒是他的對手。

“你們想吧，”他說，攤開手臂，蹙著瘦瘦的鐵青的臉蛋，“我姓方的是吃飯長大的呀！ 并且，我一定要抓他的人做啥呢？難道‘委員長’會賞我個狀元當么？沒講的話，這街上的事，一向糊得圓我總是糊的！”

“你才會糊！”幺吵吵嘆著氣抵了一句。

“那總是我吹牛??！”聯(lián)保主任無可奈何地辯解說，瞥了一眼他的對手，“別的不講，就拿救國公債說吧，別人寫的多少，你又寫的多少？”

他隨又把嘴湊近視學的耳朵邊呻喚道：

“連丁八字都是五百元呀！”

聯(lián)保主任表演得如此精采，這不是沒原因的，他想充分顯示出事情的重要性，和他對待幺吵吵的一片苦心。同時，他發(fā)覺看熱鬧的人已經(jīng)越來越多，幾乎街都快扎斷了，漏出風聲太不光彩，而且容易引起糾紛。

大約視學相信了他的話，或者被他的態(tài)度感動了，兼之又是出名的好好先生，因此他斯斯文文地掃了掃喉嚨，開始勸解起幺吵吵來。

“幺哥！ 我看這樣啊：人不抓，已經(jīng)抓了，橫豎是為國家，……”

“這你才會說！”幺吵吵一下?lián)纹饋砹?，噓起眼睛問視學道，“這樣會說，你那么一大堆，怎么不挑一個送起去呢？”

“好！ 我兩個講不通。”

視學滿臉通紅，故意勾下腦袋喝茶去了。

“再多講點就講通了！”幺吵吵重又坐了下去，接著滿臉怒氣嚷道，“沒有生過娃娃當然會說生娃娃很舒服！ 今天怎么把你個好好先生遇到了啊：冬瓜做不做得甑子？做得。蒸垮了呢？那是要垮呀，——你個老哥子真是！”

他的形容引來一片笑聲。但他自己卻并不笑，他把他那結(jié)結(jié)實實的身子移動了一下，抹抹胡子，又把袖頭兩挽，理直氣壯地宣告道：

“閑話少講！ 方大主任，說不清楚你今天走不掉的！”

“好呀！”主任應聲道，一面懶懶退還原地方去，“回龍鎮(zhèn)只有這樣大一個地方哩，我會往哪里跑？就要跑也跑不脫的?！?br />
聯(lián)保主任的聲調(diào)和表情照例帶著一種嘲笑的意味，至于是嘲笑自己，或者嘲笑對方，那就要憑你猜了。他是經(jīng)常憑借了這點武器來掩護自己的，而且經(jīng)常弄得頑強的敵手哭笑不得。人們一般都叫他做軟硬人：碰見老虎他是綿羊，如果對方是綿羊呢，他又變成了老虎了。

當他回到原位的時候，毛牛肉一面吞服著戒煙丸，生氣道：

“我白還懶得答呢，你就讓他吵去！”

“不行不行，”監(jiān)爺意味深長地說，“事情不同了?！?br />
監(jiān)爺一直這樣堅持自己的意見，是頗有理由的。因為他確信這鎮(zhèn)上正在對準聯(lián)保主任進行一種大規(guī)模的控告，而邢大老爺，那位全縣知名的紳耆，可以使這控告成為事實，也可以打消它。這也就是說，現(xiàn)在聯(lián)絡邢家是個必要措施。何況誰知道新縣長是怎樣一副脾氣的人呢！

這時候，茶堂里的來客已增多了。連平時懶于出門的陳新老爺也走來了。新老爺是前清科舉時代最末一科的秀才，當過十年團總，十年哥老會的頭目，八年前才退休的。他已經(jīng)很少過問鎮(zhèn)上的事情了，但是他的意見還同團總時代一樣有效。

新老爺一露面，茶客們都立刻直覺到： 幺吵吵已經(jīng)布置好一臺講茶了。茶堂里響起一片零亂的呼喚聲。有照舊坐在座位上向堂倌叫喊的，有站起來叫喊的，有的一面揮著鈔票一面叫喊，但是都把聲音提得很高很高，深恐新老爺聽不見。

其間一個茶客，甚至于怒氣沖沖地吼道：

“不準亂收錢啦！ 嗨！ 這個龜兒子聽到?jīng)]有？……”

于是立刻跑去塞一張鈔票在堂倌手里。

在這種種熱情的騷動中間，爭執(zhí)的雙方，已經(jīng)很平靜了。聯(lián)保主任知道自己會虧理的，他正在積極地制造輿論，希望能于自己有利。而幺吵吵則一直悶著張臉，這是因為當著這許多漂亮人物面前，他忽然深切地感覺到，既然他的老二被抓，這就等于說他已經(jīng)失掉了面子！

這鎮(zhèn)上是流行著這樣一種風氣的，凡是照規(guī)矩行事的，那就是平常人，重要人物都是站在一切規(guī)矩之外的。比如陳新老爺，他并不是個惜疼金錢的腳色，但是就連打醮這類事情，他也沒有份的；否則便會惹起人們大驚小怪，以為新老爺失了面子，和一個平常人沒多少區(qū)別了。

面子在這鎮(zhèn)上的作用就有如此厲害，所以幺吵吵悶著張臉，只是懶懶地打著招呼。直到新老爺問起他是否欠安的時候，這才稍稍振作起來。

“人倒是好的，”他苦笑著說，“就是眉毛快給人剪光了！”

接著他又一連打了一串干燥無味的哈哈。

“你瞎說！”新老爺嚴正地切斷他，“簡直瞎說！”

“當真哩！ 不然，也不敢勞駕你哥子動步了?！?br />
為了表示關(guān)切，新老爺深深嘆了口氣。

“大哥有信來沒有呢？”新老爺接著又問。

“他也沒辦法呀！ ……”

幺吵吵呻喚了。

“你想吧，”為了避免人們誤會，以為他的大哥也成了沒面子的腳色了，他隨又解釋道，“新縣長的脾氣又沒有摸到，叫他怎么辦呢？常言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又是鬧起要整頓役政的，誰知道他會發(fā)些什么貓兒毛??？前天我又托蔣門神打聽去了?！?br />
“新縣長怕難說話，”一個新近從城里回來的小商人插入道，“看樣子就曉得了：隨常一個人在街上串，戴他媽副黑眼鏡子……”

嚴肅沉默的空氣沒有讓小商人說下去。

接著，也沒有人敢再插嘴，因為大家都不知道應該如何表示自己的感情。表示高興吧，這是會得罪人的，因為情形的確有些嚴重；但說是嚴重吧，也不對，這又會顯得邢府上太無能了。所以彼此只好曖昧不明地搖頭嘆氣，喝起茶來。

看見聯(lián)保主任似乎正在考慮一種行動，毛牛肉包著丸藥，小聲道：

“不要管他！ 這么快縣長就叫他們喂家了么？”

“去找找新老爺是對的！”監(jiān)爺意味深長地說。

這個臉面浮腫、常以足智多謀自負的沒落士紳，正投了聯(lián)保主任的機，方治國早就考慮到這個必要的措施了。使得他遲疑的，是他覺得，比較起來，新老爺同邢家的關(guān)系一向深厚得多，他不一定撿得到便宜。雖然在派款和收糧上面，他并沒有對不住新老爺?shù)牡胤?；逢年過節(jié)，他也從未忘記送禮，但在幾件小事情上，他是開罪過新老爺?shù)摹?br />
比如，有一回曾布客想抵制他，抬出新老爺來，說道：

“好的，我們到新老爺那里去說！”

“你把時候記錯了！”主任發(fā)火道，“新老爺嚇不倒我！”

后來，事情雖然照舊是在新老爺?shù)囊庵鞠潞推浇鉀Q了的，但是他的失言一定已經(jīng)散播開去，新老爺給他記下一筆賬了。但他終于站了起來，向著新老爺走過去了。

這個行動，立刻使得人們振作了，大家全都期待著一個新的開端。有幾個人在大聲喊叫堂倌拿開水來，希望緩和一下他們的緊張心情。幺吵吵自然也是注意到聯(lián)保主任的攻勢的，但他不當作攻勢看，以為他的對手是要求新老爺調(diào)解的；但他猜不準這個調(diào)解將會采取一種什么方式。

而且，從幺吵吵看來，在目前這樣一種嚴重問題上，一個能夠叫他滿意的調(diào)解辦法，是不容易想出來的。這不能道歉了事，也不能用金錢的賠償彌補，那么剩下來的只有上法庭起訴了！ 但一想到這個，他就立刻不安起來，因為一個決心整飭役政的縣長，難道會讓他占上風？！

幺吵吵覺得苦惱，而且感覺一切都不對勁。這個一向堅實樂觀的漢子，第一次遭到煩憂的襲擊了，簡直就同一個處在這種境況的平常人不差上下：一點抓拿沒有！

他忽然在桌子上拍了一掌，苦笑著自言自語道：

“哼！ 亂整吧，老子大家亂整！”

“你又來了！”俞視學說，“他總會拿話出來說嘛。”

“這還有甚么說的呢？”幺吵吵苦著臉反駁道，“你個老哥子怎么不想想?。弘y道甚么天王老子會有這么大的面子，能夠把人給我取回來么？！”

“不是那么講。取不出來，也有取不出來的辦法?！?br />
“那我就請教你：”幺吵吵認真快發(fā)火了，但他盡力克制著自己，“甚么辦法呢？！——說一句對不住了事？——打死了讓他賠命？……”

“也不是那樣講?！?br />
“那又是怎樣講呢？”幺吵吵畢竟大發(fā)其火，直著嗓子叫 了，“老實說吧，他就沒有辦法！ 我們只有到場外前大河里去喝水了！”

這立刻引起一陣新的騷動。全都預感到精彩節(jié)目就要來了。

一個站在階沿下人堆里的看客，大聲回絕著朋友的催促道：

“你走你的嘛，我還要玩一會！”

提著茶壺穿堂走過的堂倌，也在興高采烈叫道：

“讓開一點，看把腦袋燙腫！”

在當街的最末一張茶桌上，那里離幺吵吵隔著四張桌子，一種平心靜氣的談判已經(jīng)快要結(jié)束。但是效果顯然很少，因為長條子的陳新老爺，忽然氣沖沖站起來了。

陳新老爺仰起瘦臉，頸子一扭，大叫道：

“你倒說你娃條鳥??！ ……”

但他隨又坐了下去，手指很響地擊著桌面。

“老弟！”他一直望著聯(lián)保主任，幾乎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會害你的！ 一個人眼光要放遠大一點，目前的事是誰也料不到的！——懂么？”

“我懂呵！ 難道你會害我？”

“那你就該聽大家的勸呀！”

“查出來要這個啦，——我的老先人！”

聯(lián)保主任苦澀地叫著，同時用手掌在后頸上一比：他怕殺頭。

這的確也很可慮，因為嚴懲兵役舞弊的明令，已經(jīng)來過三四次了。這就算不作數(shù)，我們這里隔上峰還遠，但是縣長對于我們就全然不相同了：他簡直就在你的鼻子前面。并且，既然已經(jīng)把人抓起去了，就要額外買人替換，一定也比平日困難得多。

加之，前一任縣長正是為了壯丁問題被撤職的，而新縣長一上任便宣稱他要掃除役政上的種種積弊。誰知道他是不是也如一般新縣長那樣，上任時候的官腔總特別打得響，結(jié)果說過算事，或者他硬要認真地干一下？他的脾氣又是怎樣的呢？……

此外，聯(lián)保主任還有一個不能冒這危險的重大理由。他已經(jīng)四十歲了，但他還沒有取得父親的資格。他的兩個太太都不中用，雖然一般人把責任歸在這作丈夫的先天不足上面；好像就是再活下去，他也永遠無濟于事，作不成父親。

然而，不管如何，看光景他是決不會冒險了。所以停停，他又解嘲地繼續(xù)道：

“我的老先人！ 這個險我不敢冒。認真是我告了他的密都說得過去！ ……”

他佯笑著，而且裝做得很安靜。同幺吵吵一樣，他也看出了事情的諸般困難的，而他首先應該矢口否認那個密告的責任。但他沒有料到，他把新老爺激惱了。

新老爺沒有讓他說完，便很生氣地反駁道：

“你這才會裝呢！ 可惜是大老爺親自聽兵役科說的！”

“方大主任！”幺吵吵忽然直接地插進來了，“是人做出來的就撐住哇！ 我告訴你：賴，你今天無論如何賴不脫的！”

“嘴巴不要傷人?。　?br />
聯(lián)保主任忍不住發(fā)起火來，他態(tài)度嚴正，口氣充滿了警告氣味；但是幺吵吵可更加蠻橫了。

“是的，老子說了：是人做出來的你就撐?。　?br />
“好嘛，你多兇啊。”

“老子就是這樣！”

“對對對，你是老子！ 哈哈！ ……”

聯(lián)保主任響著干笑，一面退回自己原先的座位上去。他覺得他在全鎮(zhèn)的市民面前受了侮辱，他決心要同他的敵人斗到底了。仿佛就是拼掉老命他都決不低頭。

聯(lián)保主任的幕僚們依舊各有各的主見。毛牛肉說：

“你愈讓他愈來了，是吧！”

“不行不行，事情不同了。”監(jiān)爺嘆著氣說。

許多人都感到事情已經(jīng)鬧成僵局，接著來的一定會是謾罵，是散場了。因為情形明顯得很，爭吵的雙方都是不會動拳頭的。那些站在大街上看熱鬧的，已經(jīng)在準備回家吃午飯了。

但是，茶客們卻誰也不能輕易動身，擔心有失體統(tǒng)。并且新老爺已經(jīng)請了幺吵吵過去，正在進行一種新的商量，希望能有一個顧全體面的辦法。雖然按照常識，一個二十歲的青年人的生命，決不能和體面相提并論，而關(guān)于體面的解釋也很不一致。

然而，不管怎樣，由于一種不得已的苦衷，幺吵吵終于是讓步了。

“好好，”他帶著決然忍受一切的神情說，“就照你哥子說的做吧！”

“那么方主任，”新老爺緊接著站起來宣布說，“這一下就看你怎樣，一切用費幺老爺出，人由你找；事情也由你進城去辦： 辦不通還有他們大老爺，——”

“就請大老爺辦不更方便些么？”主任嘴快地插入說。

“是呀！ 也請他們大老爺，不過你負責就是了?！?br />
“我負不了這個責?！?br />
“甚么呀？！”

“你想，我怎么能負這個責呢？”

“好！”

新老爺簡捷地說，悶著臉坐下去了。他顯然是被對方弄得不快意了；但是，沉默一會，他又耐著性子重新勸說起來。

“你是怕用的錢會推在你身上吧？”新老爺笑笑說。

“笑話！”聯(lián)保主任毫不在意地答道，“我怕什么？ 又不是我的事。”

“那又是甚么人的事呢？”

“我曉得的呀！”

聯(lián)保主任回答這句話的時候，帶著一種做作的安閑態(tài)度，而且嘲弄似地笑著，好像他是甚么都不懂得，因此甚么也不覺得可怕；但他沒有料到幺吵吵沖過來了。而且，那個氣得胡子發(fā)抖的漢子，一把扭牢他的領(lǐng)口就朝街面上拖。

“我曉得你是個軟硬人！ ——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

“大家都是面子上的人，有話好好說呵！”茶客們勸解著。

然而，一面勸解，一面偷偷溜走的也就不少。堂倌已經(jīng)在忙著收茶碗了。監(jiān)爺在四處向人求援，昏頭昏腦地胡亂打著旋子，而這也正證明著聯(lián)保主任并沒有白費自己的酒肉。

“這太不成話了！”他搖頭嘆氣說，“大家把他們分開吧！”

“我管不了！”視學邊往街上溜去邊說，“看血噴在我身上?！?br />
毛牛肉在收撿著戒煙丸藥，一面咭咭咕咕嚷道：

“這樣就好！ 哪個沒有生得有手么？好得很！”

但當丸藥收撿停當?shù)臅r候，他的上司已經(jīng)吃了虧了。聯(lián)保主任不斷淌著鼻血，左眼睛已經(jīng)青腫起來。他是新老爺解救出來的，而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安頓在茶堂門口一張白木圈椅上面。

“你姓邢的是對的！”他摸摸自己的腫眼睛說，“你打得好！ ……”

“你嘴硬吧！”幺吵吵氣喘吁吁地唾著牙血，“你嘴硬吧！”

毛牛肉悄悄向聯(lián)保主任建議，說他應該馬上找醫(yī)生診治一下，取個傷單；但是他的上司拒絕了他，反而要他趕快去雇滑竿。因為聯(lián)保主任已經(jīng)決定立刻進城控告去了。

聯(lián)保主任的眷屬，特別是他的母親，那個以慳吝出名的小老太婆，早已經(jīng)趕來了。

“咦，興這樣打么？”她連連叫道，“這樣眼睛不認人么？！”

邢幺太太則在丈夫耳朵邊報告著聯(lián)保主任的傷勢。

“眼睛都腫來像毛桃子了！ ……”

“老子還沒有打夠！”吐著牙血，幺吵吵吸口氣說。

別的來看熱鬧的婦女也很不少，整個市鎮(zhèn)幾乎全給翻了轉(zhuǎn)來。吵架打架本來就值得看，一對有面子的人物弄來動手動腳，自然也就更可觀了！ 因而大家的情緒比看把戲還要熱烈。

但正當這人心沸騰的時候，一個左腿微跛，滿臉胡須的矮漢子忽然從人叢中擠了進來。這是蔣米販子，因為神情呆板，大家又叫他蔣門神。前天進城趕場，幺吵吵就托過他捎信的，因此他立刻把大家的注意一下子集中了。那首先抓住他的是邢幺太太。

這是個頂著假發(fā)的肥胖婦人，愛做作，愛饒舌，諢名九娘子。她顫聲顫氣問那米販子道：

“托你打聽的事情呢？……坐下來說吧！”

“打聽的事情？”米販子顯得見怪似地答道，“人已經(jīng)出來啦?！?br />
“當真的呀！”許多人吃驚了，一齊叫了出來。

“那還是假的么？我走的時候，還在十字口茶館里打牌呢。昨天夜里點名，他報數(shù)報錯了，隊長說他沒資格打國仗，就開革了；打了一百軍棍。”

“一百軍棍？！”又是許多聲音。

“不是大老爺面子大，你就再挨幾個一百也出來不了呢。起初都講新縣長厲害，其實很好說話。前天大老爺請客，一個人老早就跑去了：戴他媽副黑眼鏡子……”

米販子敘說著，而他忽然一眼注意到了幺吵吵和聯(lián)保主任。

“你們是怎樣搞的？你牙齒痛嗎？你的眼睛怎么腫啦？……”

1940年

〔注〕 耆宿：原意是年高而又有道德學問的人，這里是反語。視學：舊時主管巡視地方學務的官，國民黨統(tǒng)治時期又稱“督學”。狗起草：土語，指狗的交配?；乜郏号f時經(jīng)手采購或代賣主招徠生意的人向賣主索取的傭錢。這種錢實際上是從買主支付的價錢中扣出的，所以叫回扣。這里指聯(lián)保主任利用職權(quán)以類似的方式所榨取的不義之財。盡瘁桑梓：竭盡全力為家鄉(xiāng)做事?！拔瘑T長”：指蔣介石。甑子：蒸食物的用具，略像木桶，有屜子而無底。紳耆：舊社會里指地方上的紳士和年老而有聲望的人。這里是對邢大老爺?shù)闹S刺。哥老會：清末在長江流域各地活動的幫會組織，成員多數(shù)是城鄉(xiāng)流氓無產(chǎn)者，大部分會員參加了辛亥革命，后來分化為不同支派，由于成員復雜，缺乏政治領(lǐng)導，常為反動勢力利用。打醮：指舊時設(shè)壇念經(jīng)做法事。

《在其香居茶館里》是沙汀短篇小說的代表作，寫于1940年抗戰(zhàn)時期大后方的中心重慶。當時一方面是神圣的民族解放戰(zhàn)爭，一方面是到處存在的、見怪不驚的國民黨政府從上至下的“弊政”。防空、采礦、賑災、運糧、攤派公債，種種發(fā)國難財?shù)墓适旅咳赵谧髡叩纳磉吷涎?，其中要?shù)抽壯丁的流弊最大，最叫人觸目驚心。服兵役本是一件嚴肅正當?shù)氖虑?，國民人人皆有責任，但在國統(tǒng)區(qū)的廣大地面卻演變成欺瞞百姓、權(quán)錢交易的強制性不公平的暴政。沙汀一次主持“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xié)會”的小說晚會，就得到底下傳來的條子，要求作家暴露這與人民群眾切身利益相關(guān)的“兵役”劣跡。他耳聞目睹許多類似的事實，如某農(nóng)場農(nóng)藝師的鄉(xiāng)下侄兒用報數(shù)故意出錯的辦法，讓被收買的官員輕松放出的細節(jié)，便給了他處理這篇小說結(jié)尾以強烈的啟示。兵役小說構(gòu)成了沙汀抗戰(zhàn)諷刺的重要一筆。

小說充滿戲劇性的張力。“兵役”的矛盾發(fā)生在一個四川鄉(xiāng)鎮(zhèn)權(quán)力結(jié)構(gòu)的內(nèi)部。回龍鎮(zhèn)實力派人物、在縣里有大哥作后臺的邢幺吵吵，平時就是個“不忌生冷”的角色，他的第二個兒子不出一文壯丁費，已經(jīng)緩役四次，這次卻被出名的“軟硬人”聯(lián)保主任方治國以新縣長要整頓“役政”為名，向縣里密告，三天前遭縣兵役科捉進城去了。這就像炸了窩一樣，引起鎮(zhèn)上頭面人物之間的軒然大波。故事的主體部分是寫吵架，麻辣燙一般火爆的“吃講茶”場面，四川風俗味十足。起初是邢幺吵吵來勢洶洶，不指名的謾罵；方治國在底下只是嘟囔。到方被罵急了，忍不住叫著“邢表叔”站出來，邢卻繼續(xù)咆哮并揭發(fā)對方歷來所吃賄賂和這次居然不講情面向縣里舉告；方軟軟地抵抗，采取不承認主義。接下來是個迂回，方治國乘機施展“碰見老虎他是綿羊”的手法，來爭取邢這邊俞視學的同情；邢自然不吃這一套。這時，陳新老爺上場，在安慰聲中襯托出此事難就難在邢幺吵吵大哥和方治國兩方面，誰也摸不透新縣長攪起的“整飭”渾水究竟有多深。陳新老爺要方設(shè)法換丁，讓邢負擔費用，但方不想承擔。于是宣告調(diào)解失敗，體面的茶館里演出了全武行。正打得不可開交，全鎮(zhèn)看得人心沸騰的當兒，突然前幾天受邢家委托到縣里打探消息的蔣門神冒出來，說人已經(jīng)放了！ “昨天夜里點名，他報數(shù)報錯了，隊長說他沒資格打國仗，就開革了”，“起初都講新縣長厲害，其實很好說話。前天大老爺請客，一個人老早就跑去了：戴他媽副黑眼鏡子”。整個敘事波瀾起伏，張弛有致，最后是果戈理《欽差大臣》式的急轉(zhuǎn)收束，場上的人物全部驚呆在那里。小說寫吵架，情節(jié)能處理得如此爐火純青，是很少有的。

對中國式官場的諷刺是全篇的要害。由一滴水似的基層反射出全體專制制度的病入膏肓?；佚堟?zhèn)的小小權(quán)力世界有它通行的規(guī)則?！肮俟傧嘧o”是不能違背的規(guī)則，被方治國打破，所以他的有理在整個吵架過程中卻是無理的、被動的?！懊孀印币彩且粭l在人背后實行的規(guī)則，鎮(zhèn)上的風氣“凡是照規(guī)矩行事的，那就是平常人，重要人物都是站在一切規(guī)矩之外的”。如果叫邢幺吵吵的兒子也按老百姓那樣照規(guī)矩服兵役，那就讓他失了面子，就需修補。陳新老爺就是出來平衡這規(guī)則的。始終不出場，卻在全篇始終控制這官場規(guī)則表面上的“莊嚴”和背地里的“實質(zhì)”的，便是新縣長。這個潛在的大人物才是這臺戲的總導演。小說中舉凡人物的設(shè)置，場面的烘托，四川方言的大膽運用，都相當成功。而人物的性格化由于偏于動作與對話的描寫，不免有臉譜化的印痕。這是傳統(tǒng)的寫法，中國讀者讀起來沒有障礙。

這篇小說體現(xiàn)了沙汀的左翼寫實風格，非常典型。對國民黨專制政治的抨擊不遺余力，挖掘深邃，矛頭同時指向中國官場自古至今的通病。所提煉的情節(jié)有大量現(xiàn)實生活支撐。這些人物，這些事情，讀來似曾相識，極具普遍意義。此篇與沙汀的長篇小說代表作《淘金記》，與其他的短篇《在祠堂里》、《代理縣長》、《聯(lián)保主任的消遣》、《一個秋天晚上》等，共同合成他解剖基層專制權(quán)力的優(yōu)秀鄉(xiāng)土小說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