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楚霸王，大家都熟悉，破釜沉舟的故事，大家都愛談，《霸王別姬》這出京劇，大家都愛看。談到劉邦、項羽，一向似乎同情項羽的多，對于他的失敗，都感到惋惜?，F(xiàn)在看來，巨鹿一戰(zhàn)，項羽以破釜沉舟的決心，擊潰了秦軍主力，對農(nóng)民起義確是一個大貢獻。但是，他后來大封諸侯王，把統(tǒng)一的中國倒退到割據(jù)分裂的舊時代去，阻礙了歷史的前進，也違反了大眾要求統(tǒng)一和平的愿望，所以最后遭到失敗。他的失敗是必然的，無所用其惋惜。那么，后人為什么多惋惜他呢？我想，同情失敗英雄，原是人情之常，而受司馬遷寫的《項羽本紀》的影響也是不小的，因為《項羽本紀》實在寫得太好了。

司馬遷受腐刑以后，對劉家沒有好感，因此他惋惜項羽的失敗，用全力來寫項羽傳。他抬高項羽的地位，把項羽傳稱作“本紀”，其理由是：在楚漢相恃的五年當中，“政由羽出，號為霸王”，政統(tǒng)是應該屬于項羽的。

全篇《項羽本紀》可以分為六大段。第一段寫項羽的少年、青年時代。一開頭就指出項羽“初起時，年二十四”，說明項羽年紀輕，經(jīng)驗不足，是他后來失敗的原因之一。第二段寫巨鹿之戰(zhàn)。一面寫項羽有破釜沉舟的決心，所以“楚戰(zhàn)士無不以一當十”，一面寫諸侯軍“莫敢縱兵”，只在那兒作壁上觀，等到秦軍給楚軍擊潰了，“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很自然地公認項羽為“諸侯上將軍”，愿意受他指揮，因此項羽后來就號令天下，作了西楚霸王。第三段寫鴻門宴。把項羽的性格寫得非常突出，讓讀者知道項羽這個人粗暴而爽直，又具有一副軟心腸，正如韓信所批評他的“匹夫之勇”、“婦人之仁”(見《淮陰侯列傳》)。同時指出楚漢雙方都有內(nèi)奸，楚奸是項伯，漢奸是曹無傷。他寫到鴻門宴排座位的時候，不說“范增南向坐”而說“亞父南向坐”，接著補上一句話：“亞父者，范增也?！弊x者讀到這里都要替劉邦捏一把汗。這種寫法，是司馬遷的特殊本領(lǐng)，后人學也學不到的。第四段寫睢水之戰(zhàn)。劉邦乘項羽大軍北攻田榮的機會，“劫五諸侯兵”東下彭城，一進彭城，就“收其貨寶美女，日置酒高會”。等到項羽一回來，五十六萬漢軍就給他打得個落花流水。這里寫出了楚軍紀律嚴明，作戰(zhàn)勇敢，漢軍紀律松弛，不堪一擊。第五段寫楚漢相恃。其中一再提到楚兵疲食盡，指出雖然還是個相持局面，但楚軍漸居劣勢。項羽幾次向劉邦挑戰(zhàn)，都給劉邦拒絕了；用“今不急下，吾烹太公”來威脅劉邦，也給劉邦用“分我杯羹”的話給擋回去了，最后只好把劉邦的父母妻子都送了回去。第六段，也是最后的一段，寫垓下之戰(zhàn)。他索性用文學家的創(chuàng)作方法來寫了。你想：項羽到得東城，只有二十八個騎兵，最后都跟他一道犧牲了，那個虞美人后來也不知下落，那么帳中悲歌，山下潰圍，誰聽見？誰知道？而司馬遷寫來活龍活現(xiàn)。但是，我們也應該承認，這種事情雖然未必有，卻不是不可能有。項羽最后在烏江邊自刎而死，總是事實，司馬遷惋惜項羽失敗，不妨憑想象把項羽的死，寫得壯烈一點，引起后人的同情。清人黃仲則詩云：“美人駿馬應同恨，多少英雄末路人！”就是讀了《項羽本紀》而引起的感慨。所以《項羽本紀》是傳記文學中的一篇杰作，跟別的所謂正史中的“本紀”，是不可同年而語的；跟《史記》中別的“本紀”，如《五帝本紀》、《秦本紀》之類，也完全不同的。

我們不妨把《項羽本紀》作為一篇文學作品來讀，除了它里面有些錯簡應該知道以外(梁玉繩已經(jīng)都給我們指出來了)，像“漢王部五諸侯兵”的“部”字是否應當依照《漢書》改為“劫”字，所謂“五諸侯兵”指的是哪五路諸侯軍(據(jù)我的統(tǒng)計，過去對于五諸侯，有十一種不同的說法)等等，都是無關(guān)大體的小問題，不必認真去考訂。像《項羽本紀》那樣的杰作，應該用“不求甚解”的態(tài)度去欣賞它，才能有所“會意”，而得“欣然忘食”的那種樂趣。

(1962—1963年)

(《宋云彬雜文選》)

賞析這篇隨筆談了兩個問題：一是《項羽本紀》好在何處？二是應該怎樣來讀？二者都給我們不少有益的啟示。

文章認為《項羽本紀》好在司馬遷以其同情、惋惜的感情來寫項羽，“垓下之戰(zhàn)”則“索性用文學家的創(chuàng)作方法”做了“合理的想象”。既然如此，“我們不妨把它作為一篇文學作品來讀，以‘不求甚解’的態(tài)度去欣賞它，才能有所‘會意’，而得‘欣然忘食’的那種樂趣?！?/p>

這個見解可謂新鮮而深刻，解釋得也很具體而有力。如果司馬遷不是帶著同情來歌頌，甚至某些地方以“合理想象”來描繪，那么項羽的形象絕不會如此活躍而可愛。而我們?nèi)绻詺v史考據(jù)的眼光來讀的話，不但如文章所說有些情節(jié)難以溝通，而且也就失去了這么一位粗魯、豪爽、又有一副好心腸的英雄形象。同時也就難以借此形象反襯劉邦的權(quán)變與奸詐。

文章的見解使我們進而想到司馬遷既然“偏愛”項羽，自然也就難免“偏恨”劉家。試讀《高祖本紀》、《武帝本紀》、《封禪書》等篇，可以明顯看到這種跡象。這主要不是“合理想象”，而是充分表現(xiàn)在對他們荒唐行徑的搜羅與記述。司馬遷這位“刑余之人”不但給大漢王朝的死對頭項羽立《本紀》，像對待成功的皇帝一樣，并且大力歌頌；同時還敢于如此公開“展覽”當朝皇帝及其祖宗的劣跡和昏聵，也可謂“膽大包天”了！司馬遷說他寫《史記》有意模仿《春秋》的褒貶，然而實際上他的思想、膽識比起孔老夫子來可真不知高出了多少倍，以上的事例就是驚人神魂的明證！

這里不禁要問，司馬遷怎么能用“文學家的創(chuàng)作方法”來寫歷史呢？我以為當時對于史學還沒有像后世看得這么謹嚴，所以寫起來不免帶有一定程度的隨意性。這大約也受了以往史書的影響。韓愈就曾指出“左氏浮夸”，而《國策》、《國語》自是尤甚，例證之多，不勝枚舉。其實“文學手法”、“想當然”在后世史書中也時有所見，如對二人密謀、一人獨語以至于某些心理活動的描述，何人聽得？是誰見來？不都是審勢、度情寫出的？而《史記》的高明在于他畢竟寫出了歷史人物、歷史事件以至于時代的精神、本質(zhì)，而且基本上反映了當時最廣大人民的愛憎。故而《史記》不僅被后人稱為“良史”，而且還享有“十大才子書”之一的令名。

這篇隨筆不僅使我們對《項羽本紀》的思想藝術(shù)的精妙有了更為準確、深切的理解，而且也使我們進一步懂得了為什么《史記》能夠當?shù)谩笆芳抑^唱、無韻之《離騷》”這樣高的評價。

該文對項羽的評價能從他對歷史、社會這樣的大處著眼，看得深刻而又全面，語言的運用有如行云流水，活潑自然，都是突出的優(yōu)點，然篇幅所限，茲不多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