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陳繼儒

人不得道，生老病死，四字關(guān)，誰能透過？獨美人名將，老病之狀，尤為可憐。夫紅顏化為白發(fā)，虎頭健兒化為雞皮老翁，亦復(fù)何樂？西子入五湖，姚平仲入青城山，他年未必不死，直是不見末后一段丑境耳。故曰：神龍使人見首而不見尾。

——《眉公先生晚香堂小品》

宋代戰(zhàn)將姚平仲一生的經(jīng)歷，實在是那個荒謬時代的一出悲劇。姚氏字希晏，五原(今內(nèi)蒙古包頭西北)人，世為西陲大將。他自幼便成孤兒，由從父姚古撫養(yǎng)。十八歲那年與西夏人交戰(zhàn)，即身手不凡，斬獲甚眾。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金兵進犯宋都開封，他又率軍入援京師。只是當時夜襲金營未獲成功，他才不得不亡命四川，躲到了青城山里。那年他不過二十來歲。待南宋乾道、淳熙間他再次露面時，已成了一位年逾八旬的老翁了。一位出色戰(zhàn)將的大半生歲月，竟被一次偶然的戰(zhàn)斗葬送了。這不能不說是宋代貧弱的政治格局所結(jié)出的一枚苦果。

但五百年后，隱居江南的大名士陳繼儒在為這位宋代名將的小傳作跋時，他看到的，卻不是一個可悲的姚平仲，而是一個可慶幸的姚平仲。在《跋姚平仲小傳》這篇僅有九十個字的小品中，陳氏開首即冷不丁地發(fā)問：誰能逃過“生老病死”這四字關(guān)？不待回答，他又轉(zhuǎn)而嘆道：惟有美人與名將兩種人，那老態(tài)病況，讓人見了尤覺可憐。他似乎也沒有什么新奇的理由，只是說紅顏變白發(fā)，健兒變老翁，實在是再也沒什么樂趣可言。他舉西施在吳亡后隨范蠡游五湖，姚平仲戰(zhàn)敗后遁入青城山兩個例子，說他們未必沒有老死的那一天，只是沒讓人看到末路的丑相，這理論倒是頗為新奇的。也許這正是明代文人與前代人以及后來人觀念不同的地方，他們更看重人本身的純粹的美，而輕視那些與某個具體的人有關(guān)聯(lián)的一切社會的歷史的因素。姚平仲的隱居青城山，在我們看來，是失去了作為一名戰(zhàn)將殺敵立功的寶貴時光；而在陳繼儒看來，卻是保全了他最初留給人的英俊勇武、年輕有為的美好印象。這種見解反映了那個時代人對人本身的美的重視，由此也透露出的史家公認的“明人空疏”的消息。

陳繼儒在這篇短跋的末尾，提倡做人要像“神龍”，“使人見首而不見尾”，所以他自己二十九歲那年便放火把儒衣冠燒掉，到昆山做隱士去了。據(jù)說他晚年還是與達官貴人多有交往，時人譏諷他“翩然一只云間鶴，飛去飛來宰相家”?？磥硪觥笆谷艘娛锥灰娢病钡摹吧颀垺?，還是頗為困難的，因為美的呼喚往往敵不過功利的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