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周密²

蹇材望，蜀人，為湖州倅³。北兵之將至也⁴，蹇毅然自誓必死。乃作大錫牌，鐫其上曰⁵：“大宋忠臣蹇材望”。且以銀二笏鑿竅⁶，并書其上曰：“有人獲吾尸者，望為埋葬，仍見祀⁷，題云‘大宋忠臣蹇材望’。此銀所以為埋瘞之費(fèi)也⁸?！比障蹬婆c銀于腰間，只伺北軍臨城，則自投水中；且遍祝鄉(xiāng)人及常所往來者⁹。人皆憐之¹⁰。

丙子正月旦日¹¹，北軍入城。蹇已莫知所之¹²，人皆謂之溺死。既而北裝乘騎而歸，則知先一日出城迎拜矣。遂得本州同知¹³。鄉(xiāng)曲人皆能言之¹⁴。

1本文是《癸辛雜識》續(xù)集中的一則，標(biāo)題為后人所加。蹇(jian )：姓。2周密(1232-約1308)：號草窗，南宋詞人，有《癸辛雜識》、《草窗詞》等。3倅(cui)：副職，文中指副知州。4北兵：指元軍。5鐫(juan)：刻。6二笏：二片。竅：孔。7見：加以。祀：祭奠。8瘞(yi )：埋葬。9“且遍”句：蹇材望遍告同鄉(xiāng)和親友，作為死前的訣別。10憐：敬愛。11丙子：指宋端宗景炎元年(1276)。旦日：初一日。12之：往。13“遂得”句：蹇就做了元朝的湖州同知。同知：元制每府州設(shè)同知一員，為佐官。14鄉(xiāng)曲：鄉(xiāng)野。

【析點(diǎn)】 這是一篇辛辣至極的諷刺小品。元軍將至之時，“毅然自誓必死”，可是名垂青史的大事。蹇材望首先“作大錫牌，鐫其上曰：‘大宋忠臣蹇材望’”，“大”則醒目，“錫”入水不化不爛，“鐫”則永不磨滅；又拿兩錠銀子鑿了小孔，為的是“日系牌與銀于腰間”，銀子上的幾句話意為他殉國后，希望別人代為埋葬、祭奠，使“大宋忠臣蹇材望”得以流芳千古，至于銀子則為“埋瘞”之費(fèi)——身后之事料理得周周詳詳。他還遍告親朋好友，作為死前訣別，贏得“人皆憐之”的好名聲。前述，作者只如實寫來，不動聲色而春秋筆意自現(xiàn)，明眼人早已“從其彌縫極工處，便知其極破綻處”(明 ·李陳玉《復(fù)友人》)：果真決意殉國，定是傷痛至極，哪里還有這份閑心來大肆張揚(yáng)？ 且張揚(yáng)得如此周密？ 果然，就在人們認(rèn)為這“大宋忠臣”已溺死而殺身成仁的時候，他卻身著元裝，騎高頭大馬，得意洋洋地回來了。人們這才幡然醒悟，“則知先一日出城迎拜矣”。于是乎“自誓必死”的“大宋忠臣”，搖身一變即成了“大元忠臣”，照舊做他的州官。真不知在厓山被陸秀夫背著投了海的小皇帝見到如此“忠臣”會作何感想。

本篇構(gòu)思極為巧妙，作者先讓蹇材望“吹氣球”，“氣球”越“吹”越大，“則知先一日出城迎拜矣”似一根針，輕輕一刺，氣球“砰”地一聲便炸成了碎片，作者將欲抑先揚(yáng)的手法運(yùn)用到極致，諷刺鞭笞之力也達(dá)到了極致。至全文末句“鄉(xiāng)曲人”從“皆憐之”一下子轉(zhuǎn)為“皆能言之”，鄉(xiāng)曲人對他的唾棄之音不絕于耳，正是：真理自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