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

晚年惟好靜，萬事不關心。

自顧無長策，空知返舊林。

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

君問窮通理，漁歌入浦深。

王維晚年沉溺于佛理，深受佛家寂滅思想的影響，他隱居山間，靜思冥想，以求超悟。故其所作，也皆超妙空靈，其間包含佛家理趣。此詩即以禪理酬答友人。

起首兩句： “晚年惟好靜，萬事不關心”，正是詩人從世俗人生而趨向于空寂幽境之際的自我寫照?！办o”作為佛學的最高理想，實際上就是遠離煩惱，斷絕塵累，寂然常住，充滿了對彼岸世界離奇神異的幻想。就其實質(zhì)而言，是通過對現(xiàn)實的否定而抵達內(nèi)省和直覺的領悟，因而帶有超驗性。王維詩一開頭即標榜自己“惟好靜”，就是透露他的追求。這也是全詩意趣的基調(diào)和前提。正因如此，才說“萬事不關心”。接下二句“自顧無長策，空知返舊林”，是這種觀念的進一步延伸?！白灶櫉o長策”，原含有對世事無從把握的意思，此處從佛意上講，則有緣起說所推衍出來的一切現(xiàn)象都是不斷變化的“無?！钡?，因而永恒實體也是不存在的，“無我”的這一意義。而下面的“空知”的“空”字也不是徒然的意思，更非不是的意思，而與上面“無”字相聯(lián)系，是對一切現(xiàn)象實體的否定，進而也是對世事人生的否定。正因為思想上對這一切均加否定，這才“返舊林”。稱作“舊林”，也就是中國禪宗所倡言的即心是佛，“若識本心，即是解脫?！?《壇經(jīng)》)從“空知”到“返舊”其實就是否定現(xiàn)實，否定人生，重新滌凈心靈，回歸本體；而這一切原本是包容在自心之中的，所以稱之為“舊”。王維在這四句中敘述自己的思想，既說明其發(fā)展過程，又說明其緣由。這種思想的產(chǎn)生關聯(lián)著世事人生，因而從字面上看也顯然源于社會因素，但其歸宿卻深受佛教思想的影響，詩中所隱藏的禪心佛機，浸透了玄妙意識。

所以看待后面四句，更不能一味尋求字面意思了，須注意其領悟的特征?！八娠L吹解帶，山月照彈琴”，表面上看僅寫隱逸山間林中的生活，其實正是作者從世俗中解脫之后所表現(xiàn)出的閑適怡然的情趣。離開了外在的壓抑，精神的解脫促使他心性自然回歸，靜觀宇宙萬物皆安于本體，充分體現(xiàn)了自身的和諧，所以感到悠然自在，趣味無窮：松風吹拂，衣帶飄飛；山月清輝，琴聲怡情。這正是從詩意空靈而抵達的最高心靈境界，亦即禪境的表現(xiàn)。所謂禪境，既是動中的極靜，也是靜中的極動，寂而常照，照而常寂，動靜相一，溯入生命的本原。這應該是王維獨特的領悟。這種領悟自有其道理，但卻不可具言，如嚴羽之所謂“得其環(huán)中”(《滄浪詩話》)。因此作者最后說： “君問窮通理，漁歌入浦深?！?“君問”，這是應詩題所言之“酬張少府”，泛而言之指世俗之人。窮通之理本世俗關切縈懷之事，然于佛學禪意來講，正在空無否定之列，實不須回答。但作者既以詩酬張少府，已是在作答，只是這種回答很巧妙，是以禪意相啟。其實，整首詩都是在回答張少府的詢問，但卻有意避免直接解說，直至最后還不從正面作答，而是說： “漁歌入浦深”，欣然自往。漁歌深浦，作為中國詩歌中傳統(tǒng)意象，歷來與不關世事、隱逸山水密切相聯(lián)，王維此處拈出，當然是為了強調(diào)自己脫離世俗生活在隱逸山水之中所獲得的獨特領悟。此中道理已經(jīng)很清楚，雖然沒有明說，其實已是不答自答了。這正是王維詩高妙之處，以極輕巧隨意的手法表現(xiàn)出極為婉轉(zhuǎn)深致的理趣。無怪乎沈德潛要稱贊“正從不著力處得之”(《唐詩別裁》)。

(“君問”二句)透悟說不出！ (鐘評)妙絕！ (譚評) 妙在酬答，只似一首閑居詩，然右丞廟堂詩，亦皆是閑居。(鐘評) (鐘惺、譚元春《詩歸》)

結(jié)意以不答答之。(沈德潛《唐詩別裁》)

公晚年退居輞川，樂游山水。惟其好靜，所以萬事不關心。合末句意。……以問答法結(jié)之。仍合首聯(lián)意。蓋言君問我窮通之理，全不關心，乃余心最好者，自與漁歌共入秋浦之深耳。(章燮《唐詩三百首注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