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柳宗元

鈷鉧潭在西山西，其始蓋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東流。其顛委勢峻，蕩擊益暴，嚙其涯，故旁廣而中深，畢至石乃止，流沫成輪，然后徐行，其清廣而平者且十畝。有樹環(huán)焉，有泉懸焉。

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也，一旦款門來告曰：“不勝官租私券之委積，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貿(mào)財以緩禍?！庇铇范缙溲?。則崇其臺，延其檻，行其泉，于高者而墜之潭，有聲潈?nèi)唬扰c中秋觀月為宜，于以見天之高，氣之迥。孰使余樂居夷而忘故土者，非茲潭也歟？

——《柳河?xùn)|集》

〔注釋〕　冉水：在永州零陵區(qū)西南。　私券：私債?！∫模褐府?shù)厣贁?shù)民族。

鈷鉧也作鈷莽，即熨斗。鈷鉧潭在湖南零陵，中有泉，經(jīng)愚溪，入瀟水。因形如鈷鉧，故名。李日華《六硯齋筆記》云：“黃茅小景，唐子畏畫太湖濱幽奇處，名曰熨斗柄。昔柳子厚作游鈷鉧潭記，鈷鉧者，即熨斗柄也?！苯庾黛俣繁址窃x。

全文以潭字起，潭字住。先寫潭中形勢，次寫得潭經(jīng)過，后寫增置后所得之趣。所以尤宜于中秋觀月者，蓋月必須有水映襯，而水要清澈。

自“蕩擊益暴”至“有樹環(huán)焉”，寫潭之圓，“有泉懸焉”寫鈷鉧之柄。全文功夫在一“抵”字，以下水勢都從“抵”字生出。水勢南來，山石當水之去路，水不能直瀉，轉(zhuǎn)而東流，成為曲折。水不能抵石，只得折而他逝。所以“蕩擊”之故，由于“顛委勢峻”，自高墜下之故，“委”是水流所聚。水至而下迸，傾其全力以趨涯，激射于中心，故成其深。涯是土石參半，土松而石堅，暗示土被吞而石須嚙，積久而嚙成槽，水之力也至此而止，于是流其沫而徐行，仿佛獅子搏兔，力竭而緩步。

鈷鉧潭本非名勝，全文也只二百字光景，作者寫此，也如獅子搏兔。林紓《柳文研究法》云：“其下買潭上田而觀水，語亦修潔，唯曲寫潭狀，煞費無數(shù)力量，非柳州不復(fù)能道?！毙湃弧?/p>

末段跌宕中有感慨意，蘇軾所謂“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皆于屈中求伸，反語示達，所謂曠達，往往是對抑制的一種發(fā)泄。到了南宋乾道年間，范成大到愚溪，訪鈷鉧潭，“其地如大小石渠石之類，詢之，皆蕪沒篁竹中，無能的知其處者?！?見《驂鸞錄》)則已數(shù)經(jīng)滄桑，有陵谷變遷之慨了。

宗元游記，以峭以健以峻見勝，前人說得力于《水經(jīng)注》，此文正是山水小品的典范，晚明竟陵鐘、譚、劉的小品，亦頗有佳處，究失諸詭拗。陳衍《石遺室論文》卷二云“寫鈷鉧形頗肖，又極大方”，竟陵之文，便是少此“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