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句四問，亦是創(chuàng)格，而云樹蒼茫，山居幽絕，己自畫出，不煩置答矣。(富壽蓀《千首唐人絕句》)

【詩例】

問李二司直所居云山

皇甫冉

門外水流何處？ 天邊樹繞誰家？

山色東西多少？ 朝朝幾度云遮？

【解析】

皇甫冉這首詩的特點是以問詰謀篇。詩人所置之問，是不需回答的，因為答案已在問話之中。在我國古代散文中常用以答示問的省略寫法(如柳宗元《種樹郭橐駝傳》中的“有問之”，問什么沒有寫，但從回答的話語中不難推測，問的是郭橐駝種樹的訣竅)，這首詩寫法恰相反。詩人明明知道，李二司直居住在云樹蒼茫、水流門前、山色變幻、朝晦陰晴不同的環(huán)境之中，卻饒有興致地詢問：那門前的流水正流向何方？天邊的綠樹掩映著誰的房舍？山色東西有哪些不同？一天之中你那幽絕的居處有幾次被云霞遮掩？這些問題的答案其實是無關(guān)緊要的，但我們卻立即可以想象到，那崇山峻嶺里，那綠樹擁圍下，那白云時顯時露時裹時罩之中，那門前流水的潺潺聲底，深臥著李二司直的居處。這分明是從全景來看他的所在，由這樣的環(huán)境，想見其人，李二司直的情趣與追求也就不難想見。四句四問，問出了關(guān)切、欣羨、感佩之情，幽深、神秘、非凡之感，這比起直接去描寫李二司直的山家山居，更多了一層想象的樂趣。詩人可能并沒有親歷李二司直的居處，或者即使去過也仍有深入了解的興趣，問語相續(xù)而出，見其欲知不厭其詳，而《問李二司直所居云山》這樣的題目，使詩中在問語之外不需出現(xiàn)任何絮煩的說明之語，全詩顯得單純明快。

先秦詩文，楚辭中的《天問》、《卜居》，《管子》中的《問》，都是以問詰謀篇的。后世嵇康《卜疑》仿《卜居》，《顏氏家訓(xùn)》的 《歸心》篇《釋一》仿《天問》，全是問詰滿紙。魏慶之《詩人玉屑》卷一九引黃玉林的話說唐皇甫冉這一篇《問李二司直所居云山》“蓋用屈原《天問》體”，對此，錢鐘書《管錐編》論及《天問》時，說黃氏“頗似造作譜牒，遠(yuǎn)攀華胄。實未須于五七言詩外別溯。如陶潛，《贈羊長史》;‘路若經(jīng)商山，為我少躊躇。多謝綺與甪，精爽今何如？紫芝誰復(fù)采？深谷久應(yīng)蕪？’ 非其體乎？正不勞遙附《天問》耳?！碧諟Y明這首詩的意思是，如果羊長史路經(jīng)商山，請?zhí)嫖掖蛏躺剿酿┘淳_里季、角里先生等四位隱士問候，看一看誰還在那里采集紫芝，相隔日久，當(dāng)年四皓隱居的深谷或許已經(jīng)荒蕪？通過問語，表達(dá)了對隱士高潔情操的懷念與敬仰。與陶淵明《贈羊長史》相比，《問李二司直所居云山》以問名篇，所問更直接圍繞被問者的生活。

《管錐編》多有舉詩詞以問詰謀篇的。就其例而言，通篇問問緊接，流露出一種急切的情緒，或表達(dá)久別之后，迫不急待地要想知道故鄉(xiāng)的許多情形，恨不能一下子就獲得所想知道的一切。如王績《在京思故園見鄉(xiāng)人問》截去首尾，中間自“衰宗多弟侄，若個賞池臺”至“院果誰先熟，林花那后開”凡12句，蔚為大觀，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無不問到，游子那種好不容易見到故鄉(xiāng)人的激動心情，一問到底而不遑待答的神情，躍然紙上。李端《逢王泌自東京至》：“逢君自鄉(xiāng)至，雪涕問田園：幾處生喬木？誰家在舊村？”關(guān)懷的是村落的變遷?！吨信d群今吟稿》戊集卷四高九萬《舍侄至》：“故山墳?zāi)购稳耸?？舊宅園亭幾處存？”惦掛的是家族的興衰，問得周到，問得細(xì)致，見其關(guān)注的無微不至。還有一類是表面問事而實則探人。王次回《疑雨集》卷四《臨行口占為阿鎖下酒》：“問郎燈市可曾游？可買香絲與玉鉤？”起問情境似《詩經(jīng)·鄭風(fēng)·溱洧》“女曰： ‘觀乎？’士曰： ‘既且?！币庠谘埱槿艘煌巴辉讷@得答案，可謂情在問外。還有一類，句句連問著重在表達(dá)問者疑團(tuán)叢生，問不勝問，可納入《楚辭·天問》體，如杜牧《杜秋娘詩》“地盡有何物？天外復(fù)何之？指何為而捉？足何為而馳？耳何為而聽？ 目何為而窺？”陸龜蒙《襲美先輩以龜蒙所獻(xiàn)五百言，既蒙見和，復(fù)示榮唱，再抒鄙懷》：“誰蹇行地足？誰抽刺天鬐？誰作河畔草？誰為洞中芝？誰若靈囿鹿？誰猶清廟犧？誰輕如鴻毛？誰密如凝脂？誰比蜀嚴(yán)靜？誰方巴賨貲？誰能釣抃鼇？誰能灼神龜？誰背如水火？誰問若塤篪？誰可作梁棟？誰敢去谷蠡？”六合萬匯，無不窮詰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