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成龍(公元？—1684年)，字北溟，山西永寧人。明崇禎間副榜貢生。順治十八年(公元1661年)授廣西羅成知縣，縣大治。遷四川合州知州，清革宿弊，招民墾田，貸以牛種，期月戶增。署武昌知府，討吳三桂等叛軍?？滴跏吣?公元1678年)，遷福建按察使，遇疑獄，判決明允，案無淹滯。薦廉能第一，遷布政使。擢直隸巡撫，戒州縣私加火耗饋遺上司。遷江南江西總督。他經(jīng)常微服私訪，察民間疾苦，吏賢或不肖。自奉簡陋，日惟以粗糲蔬食自給。二十三年，卒于官，民罷市聚哭。家家繪像祭祀。諭稱：“天下廉吏第一”。謚“清端”。



〔正史〕



于成龍，字北溟，山西永寧人。明崇禎間副榜貢生。順治十八年，謁選，授廣西羅城知縣，年四十五矣。羅城居萬山中，盛瘴癘①，瑤、僮獷悍，初隸版籍。方兵后，遍地榛莽，縣中居民僅六家，無城郭廨舍。成龍到官，召吏民拊循之，申明保甲。盜發(fā)即時捕治，請於上官，讞實即處決，民安其居。鄰瑤歲來殺掠，成龍集鄉(xiāng)兵將搗其巢，瑤懼，誓不敢犯羅山境。民益得盡力耕耘。居羅山七年，與民相愛如家人父子。牒上官請寬徭役，疏鹺引，建學宮，創(chuàng)設(shè)養(yǎng)濟院，凡所當興罷者，次第舉行，縣大治?？偠奖R興祖等薦卓異。

康熙六年，近四川合州知州。四川大亂后，州中遺民裁百余，正賦僅十五兩，而供役繁重。成龍請革宿弊，招民墾田，貸以牛種，期月戶增至千。遷湖廣黃岡同知，駐岐亭。岐亭故多盜，白晝行劫，莫敢誰何。成龍撫其渠②彭百齡，貰罪，令捕盜自贖。曾察知盜所在，偽為丐者，入其巢，與雜處十余日，盡得其平時行劫狀。乃出呼役械諸盜，具獄辭，駢縛坑之③，他盜皆遠竄。曾微行村堡，周訪閭里情偽，遇盜及他疑獄，輒縱跡得之，民警服。巡撫張朝珍舉卓異。

十三年，署武昌知府。吳三桂犯湖南，師方攻岳州，檄成龍造浮橋濟師，甫成，山水發(fā)，橋圮，坐奪官。三桂散偽扎遍湖北州縣，麻城、大冶、黃岡、黃安諸盜，皆倚山結(jié)寨應(yīng)三桂。妖人黃金龍匿興寧山中，謀內(nèi)亂。劉君孚者，曾為成龍役，善捕盜，亦得三桂扎，與金龍等結(jié)大盜周鐵爪，據(jù)曹家河以叛。朝珍以成龍舊治得民心，檄往招撫。成龍诇知君孚雖反，眾未合，猶豫持兩端。兼程趨賊砦，距十里許止宿，榜示自首者免罪，來者日千計，皆貸之。先遣鄉(xiāng)約諭君孚，降者待以不死。乃策黑贏往，從者二，張蓋鳴鉦④，逕入賊舍。呼君孚出見，叩頭受撫，降其眾數(shù)千，分立區(qū)保，籍其勇力者，督令進討，金龍走紙棚河，與其渠鄒君申往保山砦，成龍擒斬之。朝珍以聞，請復(fù)官，即擢黃州知府，上允之。

諸盜何士榮反永寧鄉(xiāng)，陳鼎業(yè)反陽邏，劉啟業(yè)反石陂，周鐵爪、鮑世庸反泉畈，各有眾數(shù)千，號東山賊，遙與湖口、寧州諸盜合，將趨黃州。時諸鎮(zhèn)兵皆從師徇湖南，州中吏民裁數(shù)百，議退保麻城。成龍曰：“黃州，七郡門戶，我?guī)熗颓G、岳，轉(zhuǎn)運取道於此。棄此不守，荊、岳縣瓦解。”誓死不去。遂集鄉(xiāng)勇得二千人，遣貢岡知縣李經(jīng)政攻陽邏，得鼎業(yè)誅之。士榮率賊數(shù)犯，自牧馬崖分兩路來犯。成龍遣千總羅登云以千人當東路，而自當西路。令千總吳之蘭攻左，武舉張尚圣攻右，成龍力沖其中堅。戰(zhàn)合，之蘭中槍死，師少卻；成龍策馬冒矢石逕前，雇千總李茂升曰：“我死，汝歸報巡撫！”茂升戰(zhàn)甚力，尚圣自右出賊后，賊大敗，生致士榮，檻送朝珍，遂進克泉畈。凡二十四日，東山賊悉平。十五年，歲饉，論言復(fù)起，成龍修治赤壁亭榭，日與僚吏嘯詠其中，民心大定。會丁繼母憂，總督蔡毓榮奏請奪情視事。十六年，增設(shè)江防道，駐黃州，即以命成龍。

十七年，遷福建按察使。時鄭成功迭犯泉、漳諸郡，民以通海⑤獲罪，株連數(shù)千人。獄成，當駢戮。成龍白康親王杰書，言所連引多平民，宜省釋。王素重成龍，悉從其請。遇疑獄，輒令訊鞫。叛決明允，獄無淹滯。軍中多掠良民子女設(shè)為奴婢，成龍集資贖歸之。巡撫吳薦廉祚疏興能第一，遷布政使。師駐福建，月征莝夫數(shù)萬，累民，成龍白王罷之。

十九年，擢直隸巡撫。蒞任，戒州縣私加火耗饋遺上官。令既行，道府劾州縣，州縣即訐道府不得饋遺挾嫌。疏請嚴定處分，下部議行。宣化所蜀東西二城與懷安、蔚州二衛(wèi)舊有水沖沙壓地千八百頃，前政金世德請除糧，未行，為民累；成龍復(fù)疏請，從之。又以其地夏秋屢被災(zāi)，請治賑。別疏劾青縣知縣趙履謙貪墨，論如律。二十年，入覲，召封，上褒為“清官第一”，因問剿撫黃州土賊狀，成龍對：“臣惟宣布上威德，未有他能。”問：“蜀吏中亦有清廉否？”成龍以知縣謝錫袞，同知何如玉、羅京對。復(fù)諭劾趙履廉甚當，成龍奏：“履謙過而不改，臣不得已劾之?！鄙显唬骸盀檎斨篌w，小聰小察不足尚。人貴始終一節(jié)，爾其勉旃！”旋賜帑金千、親乘良馬一，制詩褒寵，并命戶部遣官助成龍賑濟宣化等處饑民。成龍復(fù)疏請緩真定府蜀五縣房租，并全蠲霸州本年錢糧，均報可。是年冬，乞假喪母，優(yōu)詔許之。

未幾，遷江南江西總督。成龍先后疏薦直隸守道董秉忠、阜城知縣王燮、南路通判陳天棟。瀕行，復(fù)薦通州知州于成龍等。會江寧知府缺，命即以通州知州于成龍擢補。成龍至江南，進蜀吏誥誡之。革加派，剔積弊，治事曾至達旦。好微行，察知民間疾苦、蜀吏賢不肖。自奉簡陋，日惟以粗糲蔬食自給。江南俗侈麗，相率易布衣、士大夫家為減輿從、毀丹堊⑥，婚嫁不用音樂，豪猾率家遠避。居數(shù)月，政化大行。勢家懼其不利，構(gòu)蜚語。明珠秉政，尤興忤。二十二年，副都御史馬世濟督造漕船還京，劾成龍年衰，為中軍副將田萬侯所欺蔽。命成龍回奏，成龍引咎乞嚴譴。詔留任，萬侯降調(diào)。二十三年，江蘇巡撫余國柱入為左都御史，安徽巡撫涂國相遷湖廣總督，命成龍兼攝兩巡撫事。未幾，卒於官。

成龍歷官未曾攜家屬，卒時，將軍、都統(tǒng)及僚吏入視，惟笥中綈袍一襲、床頭鹽豉數(shù)器而已。民罷市聚哭，家繪像祀之。賜祭葬，謚清端。內(nèi)閣學士錫住勘海疆還，上詢成龍在官狀，錫住奏甚清廉，但因輕信，或為屬員欺罔。上曰：“于成龍督江南，或言其變更素行，及卒后，始知其始終廉潔，為百姓所稱。殆因素性鯁直，不肖挾仇饞害，造為此言耳。居官如成龍，能有幾耶？”是年冬，上南巡至江寧，諭知府于成龍曰：“爾務(wù)效前總督于成龍正直潔清，乃為不負”。又諭大學士等曰：“朕博采輿評，咸稱于成龍實天下廉吏第一?！奔淤浱犹＃a一子入監(jiān)，復(fù)制詩褒之。雍正中，祀賢良祠。

《清史稿》卷二七七

〔注 釋〕



①瘴癘：毒氣。②渠：首領(lǐng)。③駢縛坑之：捆綁活埋。④張蓋鳴鉦：打開傘蓋，擊打軍鐘。⑤通海：鄭成功以臺灣為據(jù)抗清，內(nèi)地與之有聯(lián)系者稱“通海罪”。⑥丹堊：油漆與粉刷物。



〔相關(guān)史料〕



于清端成龍令羅城，拊循①殘氓，悉除諸禁，誠意感人，民皆以田賦親輸清端手?；蛄魯?shù)錢置案，問何意，曰：“阿耶不納火耗②，不謀衣食，寧酒亦不買乎？”清端感其意，留數(shù)錢，計得一壺而止。清端居羅城久，從仆或散去或死，羅人亦益憐之，每晨夕，集問安否，間斂金錢跪進，云：“知阿耶清苦，我曹供些少鹽米費耳?！毙χx曰：“我一人，何須如許物，可持歸易甘旨，奉汝父母，如我受也?！泵疋筲蟪秩ァＲ蝗?，聞其家人來，民大喜，奔嘩庭中，言：“阿耶人來，好將物安家去?！庇诌M金錢如初。又笑謝曰：“此去吾家六千里，單人攜貲，適為累耳。”麾使去。民皆伏泣，清瑞亦泣，卒不受。比遷知合州，羅民遮道呼號曰：“耶今去，我儕無天矣?！弊匪蛿?shù)百里，哭而返。一眇者獨留不去，清端問故，曰：“民習星卜，度公囊中貲不足行千里，民技猶可資以行也?！鼻宥烁衅湟?，因不遣去。會淫雨貲盡，竟藉其力得逞。

民國·徐珂《清稗類鈔》第七冊

公諱成龍，字北溟，山西永寧人。順治十三年以副貢知羅城縣，年四十有五矣。臨行，與友書曰：“某此行，絕不以溫飽為念。所自信者，天理良心四字而已?！绷_城煙瘴地，官廨在叢箐間，插棘為門，虎白晝行庭中。公累土為幾案，旁置爨釜一、盂一，召吏民從容問疾苦，皆感公至誠，益樂就，爭輸田賦。初，鄰瑤歲率三四至，殺掠人畜，公嚴保伍，勒鄉(xiāng)兵，將搗其巢?，帒肿酝?，不敢復(fù)犯界，數(shù)遣子女問安。每春時，命兩瑤舁竹輿行田野中，見力耕者，輒呼與語，相勞苦。民率婦子羅拜?；蜃鴺湎?，與飲食笑語，歡如家人。公獎勤抶惰，民大勸。始至，從仆皆死亡，羅人憐公，間斂金錢跪進，云：“知阿耶苦，聊供鹽米資。”公笑謝曰：“我一人何須此？可持歸市甘旨，奉若父母，一如我受也。”居數(shù)年，家人來，羅人則大喜，又進金錢如初。公仍貰之③。眾泣，公亦泣。在羅城七年，招流亡，修學校，增陴浚隍，定昏喪之制，以卓異遷知合州。羅人遮道呼號，追送數(shù)百里。一眇者獨留不去，公問故，曰：“民習星卜，度公橐中裝不能及千里，民技猶可資以行也。”公竟賴其力，達合州。

州領(lǐng)縣三，遺黎才數(shù)百人。正賦十五兩，而供役繁重，府帖下取魚，公曰：“民窮極矣！安所得魚？”卒不與，且極陳民困狀，盡裁革之。一仆一羸馬自隨，貸牛、種，招集流亡，旬月間得戶千計。再遷黃州同知，駐岐亭。地多幽壑汊湖，為盜窟，公捕得九人，大集諸父老曰：“能保后不為盜者，貰之?！北６耍淦呷思粗T父老前，取大索駢系，悉坑之。眾股栗。又獲巨盜彭伯鈴，貰其罪，令捕盜自贖，無脫者。巡撫張公朝珍器之，舉卓異。

吳三桂反。檄攝武昌府事，問御亂策，公言：“安人心，莫先下令停征?！睆埞巡葑?，與公意合，遂盡以兵事屬公。時大軍云集，供億皆叱嗟辦，惡少憑禁旅為奸，公立置之法，白大將軍申軍令。甲士擁公嘩，公不為動，徐斂去。諜指武昌大姓通賊，以藏兵器為征。公言：“巨室多避兵梁子湖，藏械備他盜，無足怪。”跡之，果無他。遷知建寧府，奏改武昌。大兵征岳州，檄造浮橋于蒲圻，賊聚至。公入城守橋，以山水暴漲圮，坐罷職。

會東山寇作，張公命討賊。公請得便宜從事，許之。問需兵幾何，曰：“前守蒲圻數(shù)人足矣?！毕仁?，大冶賊黃金龍亡匿劉君孚家，君孚素黠猾，收召亡命，亦間為官吏擒盜賊，嘗隸公岐亭役。至是，得三桂偽札，與金龍潛結(jié)周鐵爪等，期七月起事。事泄，君孚恐，遂以五月反于曹家河，官兵為所敗。公行次陽邏，偵知君孚雖反，眾未合，遂直趨賊寨。未至，十里止宿，榜示脅從者，許自首免罪，過三日以從逆論。投首日千人。賊勢孤，欲即降，懼誅。公遣一人持檄往諭，而自騎一騾，一人張蓋，一人鳴鉦前導(dǎo)，命行呼“太守來救爾山中人”。君孚匿后山，夾道伏槍弩數(shù)百。公疾驅(qū)抵賊舍，坐廳事，賊眾環(huán)列。公問：“老奴安在？”君孚舊隸麾下，故呼以昵易之。又問：“山中雨水、禾稼若何？若良民，何為作賊取屠戮？時方酷熱，若父母妻子匿何所？得毋苦耶？”賊皆羅拜泣。公曰：“熱甚，須少憩?！彼焓焖?，鼾聲如雷。移時寤，又謾罵：“君孚老奴，何為久不至？客至，乃不設(shè)酒脯！”君孚初懼見紿，及是，出，叩頭受撫，即日降其眾數(shù)千。問：“金龍安在？”曰：“在望花山?！奔戳顚?dǎo)行。掩其不備，擒斬之。捷聞，張公持露布，語僚屬曰：“人謂我不當用醉漢，今定何如？”公常襄事秋闈④，大吏觴公，抵掌論時事，飲數(shù)十巨觥，吏人竊笑公酒狂，故張公及之也。

八月，復(fù)職，調(diào)黃州。甫抵任，湖北大亂，何士榮反永寧鄉(xiāng)，陳鼎業(yè)反陽邏，周鐵爪、鮑世庸反白水畈，劉啟業(yè)反石陂，各擁眾數(shù)千，號十萬，逼趨黃州。時援軍皆赴湖南，黃州吏民才數(shù)百，至不能備閽柝，或議退保麻城。公曰：“黃州，七郡咽喉也。棄之，則荊、岳瓦解矣。吾誓死不去。然坐困亦非策，當剿之。賊雖眾，皆取士榮進止，先破士榮，余可不戰(zhàn)下?！彼旒l(xiāng)兵，得二千人，別遣黃岡知縣李繼政擒鼎業(yè)。士榮已據(jù)黃土坳，遣把總羅登云、武舉張尚圣迎擊，前鋒戰(zhàn)少卻，公疾馳抵尚圣營。日午，鄉(xiāng)兵大集，有眾五千，屯箔金寨，與賊對壘。詰旦，士榮率賊數(shù)萬，分東西路來攻。東路賊少，登云領(lǐng)千人御之，而公率千總李茂升當其西，尚圣攻右，把總吳之蘭攻左。戰(zhàn)始合，之蘭中炮死，賊斗益急，火燎公須。或勸少避，公叱之曰：“今吾死日也！敢言退者，斬?！彼毂揆R直前，回顧茂升曰：“我死，可歸報張公?！泵质Ч卑l(fā)矢殪其大旗，軍隨進，茂升馬被槍，棄馬射殺二人，易馬進戰(zhàn)，復(fù)手刃數(shù)人，而尚圣自右山繞出賊后，夾擊。賊大敗，斬馘數(shù)千。士榮左臂斷，就擒。登云擊東路，亦追奔數(shù)十里。公得賊名籍，立焚之。乘勝至呂王城，眾欲少憩。公曰：“破竹之勢，不可失也?！狈酱?，覆釜以進⑤。公據(jù)鞍草檄馳諭：“有能擒賊獻者，重賞；投誠者，待以不死；脅從歸者，但閉門坐家；無軍器，即從賊，概不追問；藏兵仗者，即良民亦誅死?！庇谑琴\眾聞士榮擒，名籍已毀，各解散。至白水畈，鐵爪、世庸等欲趨保石子寨，公已遣人守隘，不得上，悉擒之。又分眾平石陂賊，乃勒石岐亭，班師。自誓師至此，二十有四日，公以鄉(xiāng)民數(shù)千破賊數(shù)萬，不費公家絲粟，黃州平，時康熙十有三年十一月也。

《國朝先正事略》卷七

清端(清端：于成龍謚清端)。晚歲，或有以蜚語聞?wù)?，公心動。時熊文端(清人熊賜履的謚號。)罷相居江寧，一日，過文端舍，坐梧桐樹下，語及之。文端曰：“公亦慮此耶？大丈夫勘得透時，雖生死不可易，何況其他？”公曰：“敬受教?！逼涿髂?，乞休弗許，再過文端，有憂色。文端厲聲曰：“遂忘梧桐樹下語耶？”未幾，公卒于官。

清·陳康祺《郎潛紀聞二筆》卷三

〔注 釋〕



①拊循：安撫。②火耗：碎銀熔鑄為錠時的損耗。③貰之：赦免。④秋闈：秋季考試。⑤覆釜以進：毀壞炊具，以示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