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是我讀師范時的同學(xué)。她原本有個很女人味的名字，可是男生女生都叫她老莫。其實想起來，她那時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可大家覺得她理所當(dāng)然應(yīng)該被叫老莫，只有這個名字才和她相宜。
　　開學(xué)第一天，宿舍阿姨看見一個小男仔提著大包小包往宿舍里沖，于是毫不客氣地上前攔住了她：“這位同學(xué)，請你往那邊走，這是女生宿舍?！?br>　　一頭短發(fā)，精瘦精瘦的小男仔說：“可我是女生啊。”
　　這個“小男仔”就是老莫。
　　剛進(jìn)學(xué)校時，她身高不到一米五。
　　她的性格也像小男孩一樣，大大咧咧爽朗利落，說起話來銅豌豆一樣擲地有聲，為人特別熱心，樂意幫女生打開水，幫男生帶早餐。
　　老莫在班上人緣很好，男生緣尤其好。
　　師范是那種男女生比例特別不平衡的學(xué)校，一個班上四五十個女生，才十來個男生。男生們因此都傲嬌得不行。
　　當(dāng)時班上有個叫大飛的男生，屬于那種陽光男孩，女生們大多對他有好感，跟他說句話都會臉紅心跳。
　　老莫完全沒有這種顧忌。她和大飛也是很好很好的哥們。
　　學(xué)校開運(yùn)動會的時候，老莫一口氣報了四五個參賽項目，長跑短跑跳高跳遠(yuǎn)都有，她跑八百米的時候，班上男生集體去助陣，大飛最賣力，一邊陪她跑一邊為她加油。跑到最后一圈時，原本排在第四的老莫小宇宙突然爆發(fā)，一口氣沖到了第一。到了終點(diǎn)，全班男生把她抬起來扔到半空中，又接住，女生們在旁邊尖叫鼓掌。
　　要是換了其他女生享受這種待遇，大家難免會羨慕嫉妒恨，可是沒有人會妒忌老莫。
　　女生們似乎都愛搞小團(tuán)體，當(dāng)時班上風(fēng)頭最盛的女生團(tuán)體是306宿舍的四朵金花。
　　其實說成三朵金花和一片綠葉更加合適，老莫就是那片綠葉，長得像小男孩的她和其他三個漂亮開朗的女孩子不知怎么成了死黨。
　　這對于班上男生來說是個重大的利好。因為他們等于在三朵金花中埋下了一個內(nèi)線，作為大飛的鐵哥們，她常?？跓o遮攔地問他，你看中了哪朵花啊，要不要我?guī)湍闳ゲ桑炕蛘哒{(diào)侃他說，你怎么這么不開竅啊，大好時光就不趁機(jī)搞搞早戀之類的嗎？
　　師范二年級（相當(dāng)于高中二年級）時，大飛總算開竅了，托老莫向婷婷遞情書，婷婷是三朵金花中最漂亮、最活潑的那位。
　　老莫在交給婷婷之前，偷偷打開了那封折成心形的信，信上的字句滾燙得讓她生平頭一次臉紅心跳，信中，大飛親昵地稱意中人為“婷”，老莫想，哪一天，會不會有人給她寫情書，親昵地稱她為“娟”呢？她的名字中有一個娟字。
　　婷婷看了那封信后，當(dāng)天又托老莫帶了封回信給大飛。
　　老莫按捺不住好奇心，再次偷看了。信寫得很簡單，只有一句話：“大飛同學(xué)，我們還太年輕，我更樂意做你的妹妹?！?br>　　老莫重新把信折好，輕輕吁出一口氣，然后交給了大飛。
　　那天晚上，她陪著情緒低落的大飛在教室里坐了一晚，聽了一夜《很受傷》，那年正是任賢齊大紅的時候。
　　老莫是在師范三年級時才開始發(fā)育的。她的身高迅速從不足一米五長到了一米六多，仍然留著利落的短發(fā)，長手長腳地站在那里，光看背影有點(diǎn)像個玉樹臨風(fēng)的少年。
　　每年的畢業(yè)表演學(xué)校都很重視，我們班上準(zhǔn)備的節(jié)目是個舞蹈，曲目用的是任賢齊的《哭個痛快》。
　　本來定的是六個男生上臺表演，大飛領(lǐng)舞，排練的時候，在一旁觀摩的老莫跟著做了幾個動作，瀟灑漂亮至極，引得男生們集體叫好，非讓她參與表演不可。
　　他們不知道的是，老莫為了做好那幾個動作，大周末的也在宿舍里一遍遍地練，小小隨身聽擱在窗臺上，任賢齊在里頭哀怨地唱：愛與不愛，是最痛苦的存在。
　　登臺表演那天，老莫一身黑色的皮衣皮褲，短發(fā)做了個定型，長身玉立地站在一群男生中，每個動作都那樣利落，每次轉(zhuǎn)身都那樣瀟灑，明星一樣光彩照人，我們班的同學(xué)站在臺下，把巴掌都拍紅了。
　　舞蹈沒有拿到獎，能拿獎的基本都是陽光健康積極向上的節(jié)目。大家依然很開心，還去花店訂了花送給表演者。
　　男生們簇?fù)碇夏ヅ恼樟裟?，大飛拿著我們買的那束玫瑰花，裝作很深情地遞給她。老莫伸手去接的那一瞬間，拿著傻瓜相機(jī)的同學(xué)恰好按動了快門。
　　照片沖洗出來的時候，我們發(fā)現(xiàn)，抱著玫瑰花的老莫笑得特別燦爛，臉還有點(diǎn)紅。
　　畢業(yè)后，我們各奔東西。
　　大多數(shù)同學(xué)都回了老家教書，老莫也是。大飛不甘心做孩子王，跑去長沙學(xué)電腦編程了。
　　他們還保持著不咸不淡的聯(lián)系，多數(shù)是老莫給大飛寫信，大飛懶得寫，偶爾想起來了，會給她打個電話，追憶往事，展望將來，一說就是一兩個小時。
　　老莫那些年漸漸有了些變化，她試圖將頭發(fā)留長，也試著學(xué)穿高跟鞋，裙子買了幾條，放在衣柜里，沒敢穿。她跟我說，等頭發(fā)留長了，就找個時間去長沙玩玩，大飛在電話里說了，只要她去長沙，他就陪她去火宮殿吃臭豆腐，去岳麓山摘楓葉，去湘江邊放風(fēng)箏。
　　老莫從小在農(nóng)村長大，還從來沒去過長沙呢。
　　就在她的頭發(fā)留到快披肩時，接到了大飛的一個電話，電話里，他興沖沖地告訴她，他要結(jié)婚了。
　　新娘也是我們同學(xué)，當(dāng)年的四朵金花之一，婷婷最好的閨蜜。
　　這些年來，大飛先后追求過老莫身邊的兩個好朋友，一個失敗了，一個成功了，他的目光，從來沒在老莫身上停留過。
　　知道這個消息后，老莫拉著我去K歌。我們兩個人要了一間包房，老莫拿著話筒，一首首唱莫文蔚，她唱《盛夏的果實》等于原聲再現(xiàn)。除了聲音外，她的外形也有幾分莫文蔚的神韻，都是長手長腳，長相挺有特色，不過，她沒莫文蔚漂亮。
　　唱完歌，老莫放下話筒，對我說，其實，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我說，我知道。
　　老莫老莫，我們大家都知道，你喜歡大飛，你陪著失意的他在教室里聽歌，你為了他在宿舍里一遍遍練舞，我們都看在眼里，只是不忍心說穿，你那么小心翼翼地維護(hù)著你的秘密和尊嚴(yán)，我們也是。
　　大飛結(jié)婚那天，我們?nèi)嗤瑢W(xué)基本都去了，因為他們幾乎是我們班上情侶中碩果僅存的了。
　　去之前，老莫猶豫了很久，終于決定穿上那條衣柜里放了很久的雪紡裙子，裙子很修身，她穿上后顯得身材格外高挑。那天，她還淡淡地化了點(diǎn)妝，披肩發(fā)拉得直直的，垂在肩膀上。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留長發(fā)，穿裙子，不知道大飛他們見了，是會取笑她，還是夸她漂亮呢？老莫既擔(dān)心又憧憬。
　　她擔(dān)心和憧憬的一幕都沒有出現(xiàn)。那天，她遲到了一會兒，正在迎賓的大飛見到她，大步流星地走過來，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嗨，哥們，你怎么才來啊？趕緊找個地方坐吧?！?br>　　從婚禮上回去后，老莫把高跟鞋和裙子都收了起來，換上了平常最愛穿的牛仔褲運(yùn)動鞋。在她后來的男朋友眼里，她穿仔褲板鞋同樣很有女人味。
　　這么多年的暗戀無疾而終，我曾經(jīng)問過她后不后悔。
　　老莫搖搖頭說怎么會？要不是大飛，她可能還一直是個混沌未開的假小子。當(dāng)你暗戀一個人的時候，總是試圖一點(diǎn)點(diǎn)接近他，結(jié)果也許永遠(yuǎn)都無法靠攏，可是在此過程中，你會發(fā)現(xiàn)，你的努力也讓自己一天天地變得更美好。
　　所有曾經(jīng)是假小子的女生，你們有沒有試圖靠近過一個人，以哥們的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