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辭類·興比甚佳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鄭中卿號(hào)松窗，嘗隨張貴謨使北，著《燕谷剽聞》二卷，紀(jì)事甚詳。小詞亦清醒可喜。如昭君怨詠梅云： “道是花來春未……?！迸d比甚佳?！?王弈清等《歷代詞話·卷八》 引詞品語)

【詞例】

昭 君 怨

鄭 域

道是花來春未。道是雪來香異。水外一枝斜。野人家。冷淡竹籬茅舍。富貴玉堂瓊榭。兩地不同栽。一般開。

【解析】 《歷代詞話》 明代楊升庵 《詞品》 論鄭域 《昭君怨》 詠梅詞，“興比甚佳”、“清醒可喜”。“興比”者，比與興也； “清醒”者，清新醒目也。此四字道盡《昭君怨》 風(fēng)神。

比興，在這首詞中，顯而易見的是比。詞題為“梅花”，所詠乃臘梅，卻通篇不著一“梅”字，梅從首二句的比中隱透出來。首二句寫“花”、“春”、“雪”、“香”四事。首句提出其為花，隨即以“春未”否之，次句又提出其為雪，突出其色白，再以“香異”否之，于是二句結(jié)合則托出了詞所詠的主體物——臘梅。首二句之句式為并列型，每句都是先問后答先疑后否，用字也是比并的，但兩句在含義上卻并非并列，首句是次句的基礎(chǔ)，次句是首句的層進(jìn)，兩句接連延伸，隱喻出臘梅的形象。

若說興，此詞顯然不屬于朱熹所謂“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辭也?！彼伒呐D梅用比喻隱透而出，并非由他物引發(fā)而出。漢代孔穎達(dá)《毛詩正義》 中說： “詩文舉諸草木鳥獸以見意者，皆興辭也?！睆倪@個(gè)意義上講，凡是詠草木鳥獸而有寄托的，都可以說是“興”?！墩丫埂分?“興”當(dāng)即此。詞的上片寫景，下片則因景而寄意：無論是 “冷落”的“竹籬茅舍”，還是“富貴”的 “玉堂瓊榭”，“兩地不同栽，一樣開?！迸D梅既不嫌貧愛富，又不一味清高，而是不問環(huán)境之貧富貴賤，唯知展示一己的生命力，迎寒報(bào)春而已。這是寫臘梅 “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的操守，又具有深邃的哲理性。人生何嘗不當(dāng)如此！ 生命的價(jià)值不囿于所處的環(huán)境與地位，處貧賤，不自餒，要奮進(jìn)；處富貴，不自多，要奮進(jìn)?！皟傻夭煌?，一般開”，道出了一個(gè)普遍的人生哲理。此詞可以說是以理取勝了。

清醒，清新醒目，我以為是兼顧了寫景與寄意兩個(gè)方面的。寫景之句“竹外一枝斜”，以竹襯梅，梅少竹多卻以梅為主，碧綠雪白，相映交輝，不可謂不清新醒目。盡管這五個(gè)字是截取了蘇軾 《和秦太虛梅花》 的詩句，但鋪以 “野人家”的背景，就有了新意，竹叢寒梅靜立于郊野人家，絕少塵世的喧囂，更多的是靜謐、安閑、疏闊的野趣，清新之意更濃，讀來使人目爽心明。詠物而寄意，這本是中國詠物詩的傳統(tǒng)，鄭域詠梅所寄之意具有哲理的思致已如上述，它富于理趣而非發(fā)理語，以其哲理之思發(fā)人以情、啟人以智、予人以力。歷來詠梅詩詞多如繁星，而如此詞之借梅寓理、理既明而又非直發(fā)議論的，卻也不多見。較之王安石以 “美人零落依翠木，志士憔悴守蒿蓬”來寫 “獨(dú)山”梅花，其意境是超出許多的。在表現(xiàn)手法上，通過繪景展示 “竹籬茅舍”與“玉堂瓊榭”之場景對(duì)比來抒發(fā)深意，也可說是獨(dú)運(yùn)匠心，使貧賤不移富貴不淫的情操表現(xiàn)得清新有致、快人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