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辭類·正喻互較之譬喻式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正喻意并提，而質(zhì)或量互有輕重者屬之。(《詹安泰詞學論稿》第七章《論修辭》)

【詞例】

減字木蘭花

辛棄疾

盈盈淚眼，往日青樓天樣遠，秋月春花，輸與尋常姊妹家。水村山驛，日暮行云無氣力。錦字偷裁，立盡西風雁不來。

【解析】 “正喻互較格”是利用兩種質(zhì)或量不同而又有類似之點的事物，在生活經(jīng)驗所構(gòu)成的回憶表象中，形成某種聯(lián)系，使人們在欣賞體味過程中，由喻體的觸發(fā)，形成對作者本意的聯(lián)想。用互較的比喻時，多用比較級綰合詞，如 “猶解”、“何如”、“多于”、“過似”等。辛棄疾這首詞就用了這樣一個生動形象的比喻，使全詞意境頓出、含蘊深厚。

這首詞前有小序云：“長沙道中，壁上有婦人題字 ，若有恨者，用其意為賦?！惫世斫獯嗽~及其中的妙喻，必須緊緊扣住其 “有恨”二字。詞一開始就托出一個 “有恨”的特寫：“盈盈淚眼，往日青樓天樣遠?！鼻鄻牵高@位女子曾經(jīng)住過的地方，很可能就在此地她與其戀人相愛?！斑h”字，既使人想象到此女正奔波于旅途，離自己的住所越來越遠，又暗示了下文她生活的巨大變化。悲劇性開頭，為下文回憶以前生活的比喻句 “秋月春花，輸與尋常姊妹家”定下了情感基調(diào)?！扒镌麓夯ā币皇潜扔髑啻耗耆A，它象 “春江花月夜”的詩景一樣，以其明麗的形象與輕快的自然節(jié)律而使人陶醉； 二是比喻晶瑩白皙，如花似玉的美貌女子。此詞隱約含有前種意思，而著重指后一種意義。詞中著 “輸與”這一比較級綰合詞，就比直接比喻更多一層曲折，說明 “尋常姊妹家”比 “秋月春花”更艷麗、純潔、富有生氣?？傊?，“秋月春花”，無論是指 “青樓”時的良辰美景，還是指嬌艷的 “姊妹家”，都與 “美”有關。這種美是 “婦人”過去的容貌和時光，然則，現(xiàn)在它卻是含著淚的 “美麗”，是有恨的 “白潔”，是 “梨花一枝春帶雨”。詞將美涂上一層悲劇色彩，激起人們對美遭到如此厄運的同情。因此，本是比喻女子美的容貌與美好青春的詞句 “秋月春花，輸與尋常姊妹家”，在詞中既引起了我們美的聯(lián)想，也激蕩著我們對美的事物遭到不幸的嗟嘆，震撼我們的心靈。

下片仍是寫 “婦人”。以前的花容月貌，如今象 “日暮行云”一樣，蒼白無力，神容憔悴了?！叭漳盒性啤奔仁菍懺?“水村山驛”的旅途中所見到的自然景色，又隱喻女子的青春年華已逝，美麗不復存在的現(xiàn)狀，與上片的 “秋月春花”形成鮮明對比。過去的生意盎然變成了現(xiàn)在的滿面暮色。這種變化是何故造成？結(jié)句 “錦字偷裁，立盡西風雁不來”暗示了誰是 “禍手”，也暗示了 “有恨”的原因?！板\字”典出自 《晉書》 卷九十六《竇滔妻蘇氏傳》： “竇滔妻蘇氏……喜屬文。滔，苻堅時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蘇氏思之，織錦為回文旋圖詩以贈滔。宛轉(zhuǎn)循環(huán)以讀之，其詞凄惋，凡八百四十字”，詞用此典，既說明了該女子心情與容貌的轉(zhuǎn)變是由于與戀人的分離和時光的流逝，又暗示是社會和她的戀人使她 “有恨”。尤其是著一 “偷”字，可以想見她與她的戀人或許是 “淫奔”式的愛情，或許是青樓女子愛上了負心郎式的愛情，故只能潛離別，暗悲傷，偷偷寫信?！傲⒈M西風雁不來”刻畫了她的戀人的薄情和社會環(huán)境對她的愛情的阻礙，寫盡了這位女子對愛情的執(zhí)著、希望和絕望。

詹安泰先生說：“此類互較寫法，或以顯淺比較艱深，或以具體比較抽象，而其于正意之外，再取喻意以相形容，則仍系正喻并用者，特兩意略分輕重而已?！背厦娣治龅倪@一例外，馮取洽的 《沁園春》 詞：“餐薦夕英，杯迎朝露，世味何如此味哉”同樣以“夕英”“朝露”等形象具體的事物比喻 “此味”這一抽象意念情感，而以 “何如”比較詞綰合之，使詞能窮情寫物、窮形盡象。這種喻意在前，正意在后的互較格是其中一種情形，在詞的創(chuàng)作中，還有正意在前，喻意在后的情況，如程垓的 《滿江紅》 ：“愁緒多于花絮亂，柔腸過似丁香結(jié)”，以雜亂萬端紛紛揚揚的花絮比喻愁緒，蜿曲纏繞的丁香結(jié)比喻柔腸，本已是意象新穎，令人聯(lián)想無窮，而加上“多于”“過似”二個比較副詞，更突出愁的繁多和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