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行

水聲咽，中夜蘭橈暗發(fā)。殘春在，催暖送晴，九十韶光去偏急。垂楊手漫折，難結(jié)，輕帆一葉。離亭遠歸路漸迷，千里滄波楚天闊?！　∮嗪?。剩霧鎖花魂，風(fēng)砭詩骨。茫茫江草連云濕。悵綠樹鶯老，碧闌蜂瘦，空留檣燕似訴別。向人共愁絕?！　≈丿B，浪堆雪。坐縹緲浮槎，煙外飛越。銜山一寸眉彎月，照枉渚疑鏡，亂峰如髮。扁舟獨自，記舊夢，忍細說。
《蘭陵王》詞自宋周邦彥“柳陰直”一闋盛傳于世以來，后人難乎為繼。詞分三疊，要善鋪敘，不重復(fù)，開合動蕩，渾化無跡，殊為不易。董士錫此詞，可謂迎難而上，就其境界之闊大而言，容或有出藍之譽。
首疊所寫，也不過是一般的暮春離別之意。“水聲咽，中夜蘭橈暗發(fā)”,半夜蘭舟出發(fā)，水聲嗚咽，時在春夏之交，“殘春在，催暖送晴”,難免生出節(jié)序如流、人生易老的感嘆，故云“九十韶光去偏急”。蓋春天孟、仲、季三個月，合九十日。一“急”字下得有力。晚唐詩人杜荀鶴有句：“每歲春光九十日，一生年少幾多時。”(《出關(guān)投孫侍御》)鄭谷詩又云：“春風(fēng)只有九十日?！?《自適》)可知“急”字用意，在于時光匆匆?！按箺钍致?，難結(jié)”,一語雙關(guān)。一層意，就離別說，謂離別本人生常事，如折柳送別則柳將不勝其折，此是反用熟典；另一層意，就傷春說，春去如此匆匆，則人力何可挽留？所以說“難結(jié)”。“輕帆”以下三句，寫船行之速，歸路漸遠，惟見水天一色。首疊境界，在柳永、周邦彥等人離別詞作中常見。
次疊寫景傳情，就以深細為其特色了?！坝嗪本涑猩蟼阂廪D(zhuǎn)入，寫惜春情緒?！笆ｌF鎖花魂，風(fēng)砭詩骨”,是極工致、極騷雅之語句?！盎ɑ辍敝^暮春之物，“詩骨”謂羈旅之人，物、人對舉，相互映射，頗有深意。唐人鄭元裊有句：“花魂迷春招不歸。”(《花蝶謠》)董士錫以“霧鎖”形容之，表惜花凋零之意更有韻味。孟郊有句：“詩骨聳東野。”(《戲贈無本》)被東坡以“郊寒島瘦”相稱的詩人，自稱“詩骨”,詞人借用來稱己，儼然在讀者面前推出一個瘦骨嶙峋、但又風(fēng)骨凜然的寒士自我形象，表人生飄零之感更有高格調(diào)。以下連寫“草濕”、“鶯老”、“蜂瘦”、“燕訴”,所謂“以我觀物，物皆著我之色彩”,二結(jié)用“向人共愁絕”一句總括之，則人之愁絕，傷如之何！
三疊推開，寫江行所見宏觀之景，可謂大筆濡染，氣魄非凡?！爸丿B，浪堆雪”,勾勒有力；“坐縹緲浮槎，煙外飛越”,遐想奇特。這是寫景嗎？誠然，因為所寫是眼見之實景，顯出江上風(fēng)高浪急。但是，這不也是因江行實感而催發(fā)的、詞人急欲超越現(xiàn)實處境這一潛在心理的形象折現(xiàn)嗎！是實，也是虛，是景語，也是情語，情景兼寫，充滿著藝術(shù)的張力。下面“銜山一寸眉彎月，照枉渚疑鏡，亂峰如髮”數(shù)句，寫月之細，水之清，峰之亂，均逼真如畫，“亂峰如髮”更是造語生新出奇，使人有身臨其境之感。當然，超然出世之想只不過是一剎那的幻覺，詞人清醒的意識是“扁舟獨自”,回到現(xiàn)實，種種“舊夢”縈腦，難以細說，也不必細說。這就是古人稱道的“感慨全在虛處”,有意留出藝術(shù)空白，意在言外。
近人沈曾植最為推崇董士錫《齊物論齋詞》,以為“其與白石(姜??)不同者，??，晉卿(董士錫)無名句可標，其孤峭在此，不便摹擬亦在此”(《海日樓札叢》)。筆者則認為白石詞“清虛騷雅，每于伊郁中饒?zhí)N藉”(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董晉卿庶幾近之，然謂晉卿詞無名句可標，就此詞而言，則不盡然。
又詞中“照枉渚疑鏡”一句，“枉渚”究竟何指？一般認為是泛指水彎之處。北魏酈道元《水經(jīng)注·穀水》:“瀑布或枉渚，聲溜潺潺不斷。”也有說者引《楚辭·九章·涉江》“朝發(fā)枉陼(同渚)兮夕宿辰陽”,謂此處的“枉渚”當是實指。“枉”即枉水，是湖南常德附近注入沅江的支流?！端?jīng)注·沅水》云：“沅水又東歷小灣，謂之枉渚。渚東里許，便得枉人山。”那么董士錫“江行”的具體地點就在湖南境內(nèi)的沅江了。但就這首詞的意境看，上片結(jié)句言“千里滄波楚天闊”,“楚天”一般指吳楚之地，且空間闊大，不像是在水流險急的沅湘之間。再者，考稽現(xiàn)存不多的有關(guān)董士錫的傳記材料，他一生主要輾轉(zhuǎn)于江、浙、皖等地，并沒有履跡沅湘一帶的記載，故“枉渚”還是作泛指理解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