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唐宋五代詞《馮延巳《鵲踏枝》馮延巳

馮延巳

幾度鳳樓同飲宴。此夕相逢，卻勝當(dāng)時見。低語前歡頻轉(zhuǎn)面。雙眉斂恨春山遠(yuǎn)^①。蠟燭淚流羌笛怨^②。偷整羅衣，欲唱情猶懶。醉里不辭金盞滿^③。陽關(guān)一曲腸千斷^④。

注釋 ①峰：女子的眉峰。春山：以春日之山色比喻女子的眉黛。晉葛洪《西京雜記》：“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yuǎn)山，臉際常若芙蓉。”②“蠟燭淚流”一句：典出杜牧《贈別》(其二)：“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鼻嫉言梗罕磉_(dá)離別憂思的笛曲。王之渙《涼州詞》：“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fēng)不度玉門關(guān)?！雹郾K：酒盞，酒杯。④陽關(guān)一曲：指唐代名曲《陽關(guān)三疊》。

鑒賞 馮延巳是南唐小王朝的重臣之一，幾度拜相，地位顯赫，但與同時代的很多詞人一樣，他的藝術(shù)興趣并不在于反映充滿著復(fù)雜矛盾斗爭的外部世界，而更樂于描摹狹窄窈深的主觀情志世界。這種共同性，導(dǎo)致了馮延巳具有和同時代其他人相似的“時代風(fēng)格”，即王國維所說的“五代風(fēng)格”，具體表現(xiàn)為“香艷”“純情”和“纖美”。本詞細(xì)致刻畫了難以言說的離別之態(tài)、離別之痛，同時，也體現(xiàn)了馮延巳詞所帶有的“類型風(fēng)格”。

首句由追憶昔日歡聚寫起?！皫锥取闭?，必定聚而又別，別而又聚，幾次三番。二、三句寫今日歡會。正因為飽嘗離別之痛、相思之苦，所以每一次相見都是珍貴而滿含深情的。在男主人公深情凝視的雙眼中，窈窕的佳人“卻勝當(dāng)時見”。這三句低回曲折，看似明白如話，實寫盡了離人們的共同心理。四、五句“低語前歡頻轉(zhuǎn)面，雙眉斂恨春山遠(yuǎn)”，兩人重逢則必切切低語，追想“前歡”，互訴衷腸。此時的女主人公頻頻轉(zhuǎn)面，眉宇間流露出怨恨之情。身處既相逢又將別的情境中，女主人公的感情是復(fù)雜的、流動的。她許是因為言談所及之事嬌羞難當(dāng)而轉(zhuǎn)面，許是因為長期暌隔佯怒怨嗔而轉(zhuǎn)面，而更多的，是對于短暫的喜悅后再度到來的離別的惆悵。這惆悵寫在她春山般淡遠(yuǎn)的眉峰間，情難自禁時不得不轉(zhuǎn)過臉去稍稍掩飾。

月夜修簫、酴醾春夢圖 馮超然

過片“蠟燭淚流羌笛怨”，化用杜牧“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贈別》)詩意，一則暗示長夜將盡，一則以燭形人，過渡得天衣無縫。以下四句，近人丁壽田、丁亦飛有評論曰：“‘醉里不辭金盞滿’及前‘偷整’二句，試想其神態(tài)如何，不可等閑讀過也?！?《唐五代四大名家詞》)一夕歡會，又將久別，萬語千言，無從說起。女主人公強作精神，整頓衣衫，欲為情人再次歌唱。她怕自己被察覺強顏歡笑，故而“偷整”，然心中哀愁如何能抑？朱唇未啟，已覺柔腸寸斷，終不成曲?！白砝铩本?，看似豪語，實為悲語，因不勝別離之苦，希圖從“醉里”作別，或可減少苦情也?！瓣栮P(guān)一曲腸千斷”，女主人公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感情，“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王維《送元二使安西》)，哀哀離歌從胸中迸出，句句都是不舍的心聲。

通觀全詞，無論是題材上，還是細(xì)膩的抒情筆觸上，或是纖細(xì)微婉的藝術(shù)境界上，此詞都可以成為表現(xiàn)五代詞風(fēng)的一個標(biāo)本。結(jié)合馮詞的具體特征來看，此詞不似溫庭筠詞注重描繪人物的外貌形態(tài)，倒頗似韋莊詞善用描白，以一系列的動作成功表現(xiàn)人物曲折的心理，既麗且清，既美且雅，深雋博大。(劉玉潔)

集評 陳秋帆：“宛轉(zhuǎn)綢繆，與溫庭筠《菩薩蠻》《更漏子》同一情致。”(《陽春集箋》)

鏈接 羌笛。古代重要的管樂器，因源出于羌族，故名。長二尺四寸，有三孔的，也有四孔的，音色蒼涼凄美。宋代科學(xué)家沈括《夢溪筆談《樂律》中記載云：“笛有雅笛，有羌笛，其形制所始，舊說皆不同?！?br>
唐代名曲《陽關(guān)三疊》。唐代詩人王維的《送元二使安西》一詩中有云：“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边@是一首極負(fù)盛名的送別之作，詩作通過對餞別情景的描繪，表現(xiàn)了友人間的深情厚誼。此詩一經(jīng)傳出，就贏得了時人的喜愛，由樂人譜曲，爭相傳唱，因首句有“渭城”二字，故稱《渭城曲》，又末句有“陽關(guān)”二字，所以名《陽關(guān)曲》或《陽關(guān)三疊》。“渭城”“陽關(guān)”，從此成了離歌的代稱。

鵲踏枝

馮延巳

幾日行云何處去。忘卻歸來，不道春將暮。百草千花寒食路^①。香車系在誰家樹^②。淚眼倚樓頻獨語。雙燕飛來^③，陌上相逢否^④。撩亂春愁如柳絮。悠悠夢里無尋處。

注釋 ①寒食：古代重要的傳統(tǒng)節(jié)日，在冬至后的第一百零五日，寒食節(jié)內(nèi)不許用火，在此期間，人們食用提前準(zhǔn)備好的熟食(冷食)，故而也稱“熟食節(jié)”。詳見本詞的鏈接部分。②香車：裝飾華美的車子。③雙燕飛來：典出南朝梁江淹《雜體詩》其二《李都尉陵從軍》：“袖中有短書，愿寄雙飛燕。”④陌：田間的小路，南北向的曰“阡”，東西向的叫“陌”，后遂以“阡陌”泛指田間小路。《史記《秦本紀(jì)》：“(商鞅)為田開阡陌。”司馬貞《史記索隱》引《風(fēng)俗通》：“南北曰阡，東西曰陌。河?xùn)|以東西為阡，南北為陌?！?br>

仕女圖 【清】 吳穀祥

鑒賞 這是一首閨情詞，寫一位癡情的女子對久出不歸的心上人既怨恨、猜忌又留戀、想念的纏綿感情。此闋與“誰道閑情”“庭院深深”“六曲闌干”四章，清陳廷焯稱“古今絕構(gòu)”(《白雨齋詞話足本》卷一)。

上片全為女子的心理獨白。她喁喁自語，剖白自己曲折的感情，牢愁郁抑之氣盡在其中。句首以問起，伊人如行云之在天際，幾日不見，不知道又飄去什么地方了。女子的這個疑惑其實無人可問，無人能解，語氣中更多的是嘆息和哀怨?！巴鼌s歸來，不道春將暮”，似乎在埋怨心上人冶游在外，樂而不歸，怎也不想一想這大好春色就要消逝?！按簩⒛骸比?，不同于直接說暮春時分，而是體現(xiàn)了時間在一點點推移，叫人自然地聯(lián)想到許多畫面：在一個又一個春光爛漫的日子，女子對鏡懶梳妝，登高懷遠(yuǎn)人，獨坐聽暮雨，撫琴訴情思……諸如此類。如今韶光將逝，女子的青春年華本就短暫，更何況要經(jīng)受一日日的相思之苦呢！“百草”兩句，復(fù)作問語，問寒食佳辰，在百草千花美不勝收的游春路上，男子香車何駐，牽系誰家？依然緊扣“不歸”，是一問再問?！鞍俨萸Щā?，既關(guān)合春暮，又比喻心上人浪游所遇的各色女子。白居易《贈長安妓人阿軟》詩中就有“綠水紅蓮一朵開，千花百草無顏色”，喻意相似。這一問，答案同樣不得而知，語氣中有猜忌，也有掛念和關(guān)切。

過片換頭，“淚眼倚樓頻獨語”是一個獨立的單句。由這一句反觀前半闋，則一切怨悵之情中忽隱忽現(xiàn)的人物形象得以清晰呈現(xiàn)：獨守空閨，倚樓而望，淚眼盈盈。“頻獨語”三字將她若有所思、恍惚中自言自語的情態(tài)寫得十分逼真，也是對上片的總括和呼應(yīng)。

下片“雙燕來時，陌上相逢否”，無由通訊，因見陌上歸來雙燕，又和淚問燕可曾見浪子游蹤。從這一看似極癡的舉動可見其愁思甚苦。從一開始輕嘆、怨嗟到“百草”句猜忌、不滿、留戀再到此處濃烈的相思、悵望盼歸，女子的愁思連綿不斷、交織徘徊又逐步進(jìn)階，直至頂點。末兩句以景結(jié)情，言春愁滿懷，亂如柳絮，而入夢依依，茫無尋處。這無處可尋的是飄飛的柳絮還是對方的蹤跡？是郁積在心的愁緒還是悠悠長夢？ 幽怨至極的感情就在這一片迷離的詞家妙境中輕輕化開，宛轉(zhuǎn)蘊藉，情景兩得。

王國維謂馮正中詞“堂廡特大，開北宋一代風(fēng)氣”(《人間詞話》)，的確，馮詞對北宋諸賢的影響之大、之深早已被公認(rèn)。以此詞為例可見一斑?！坝朗逯p燕歸來細(xì)雨中’‘夢斷知何處’‘江天雪意云繚亂’，元獻(xiàn)之‘憑闌總是銷魂處’‘垂柳只解惹春風(fēng)，何曾系得行人住’等句，均由此脫化。 北宋詞人得《陽春》神髓，如此之類，不勝覼舉?！?陳秋帆《陽春集箋》)(劉玉潔)

集評 清《張惠言：“忠愛纏綿，宛然《騷》《辨》之義，延巳為人，專蔽嫉妒，又敢為大言，此詞蓋以排間異己者，其君之所以信而弗疑也?！?《詞選》卷一)

清《陳廷焯：“遣辭運筆如許松爽，情詞并茂，我思其人。”(《云韶集》卷一)

俞陛云：“起筆托想空靈，欲問伊人蹤跡，如行之在天際……結(jié)句言贏得愁緒滿懷，亂如柳絮，而入夢依依，茫無尋處，是絮是身，是愁是夢，一片迷離，詞家妙境?！?《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鏈接 寒食起源于紀(jì)念介子推。南朝梁宗懔《荊楚歲時記》記載，春秋時期介子推與晉文公一起流亡，文公饑，子推割股以啖文公。后文公復(fù)國，獨介子推一無所得，遂作《龍蛇之歌》而隱于山林。文公求之，而介子推堅決不出，文公放火燒山，介子推抱木而死。文公哀之，為紀(jì)念介子推，遂令全國禁火，食冷食。

寒食禁煙的風(fēng)俗。根據(jù)《周禮《司煊氏》記載：“仲春，以木鐸修火禁于國中?！眲t可以明確地知道，禁火是周代的舊制。寒食在冬至后一百零五日，正是仲春時節(jié)。寒食節(jié)禁火禁煙，家家吃冷食，宋莊綽《雞肋編》卷上記載說：“飯面餅餌之類，皆為信宿之具。又以糜粉蒸為甜團(tuán)，切破曝干，尤可以留久。”一說，寒食源于紀(jì)念春秋時期的介子推。

清明(寒食)成為唐人祭掃的節(jié)日。因為清明與寒食這兩個傳統(tǒng)的節(jié)日時間相距甚近，古人常常將二者連結(jié)一起，甚至不加區(qū)分。唐代以前，寒食、清明主要的風(fēng)俗只有禁火吃冷食，并沒有祭掃的記載。而到了唐代，祭掃這一習(xí)俗逐漸在民間流行開來，唐代歷史學(xué)家杜佑在《通典》中記載道：“寒食上墓，禮經(jīng)無文，近代相傳，浸以成俗?！北彼稳怂蚊羟笏幍摹短拼笤t令集》中還收錄了唐高宗龍朔二年(662)所下的禁止在“寒食”上墓時為歡作樂的詔書，由此可知在唐代“寒食”(或清明)掃墓習(xí)俗很盛，有些富人也借此機會到郊外去踏青游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