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李 白

問余何意棲碧山^②,笑而不答心自閑。
桃花流水窅然去^③,別有天地非人間。

〔注釋〕
①本篇選自李白《李太白全集》。②何意，一作“何事”,為什么。棲，棲息，這里是隱居的意思。碧山，又名白兆山，在今湖北省安陸縣境內(nèi)。③窅(yao咬)然，深遠(yuǎn)的樣子。

〔分析〕
富庶安定的盛唐社會，使“心雄萬夫”(《與韓荊州書》)的年輕詩人李白，產(chǎn)生了施展政治抱負(fù)的強(qiáng)烈愿望，“奮其智能，愿為輔弼，使寰區(qū)大定，?？h清一”(《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做一番安社稷、濟(jì)蒼生的轟轟烈烈事業(yè)。于是二十五歲的李白“乃仗劍去國，辭親遠(yuǎn)游”(《上安州裴長史書》),開始了以湖北安陸為中心的第一次全國漫游。本篇大約就作于這一時期。
安陸境內(nèi)，有一座風(fēng)景優(yōu)美的碧山，李白經(jīng)常去那里棲息、盤桓。他對碧山的流連，引起了人們的疑問，這首《山中問答》就是李白用詩的形式作的答復(fù)。
“問余何意棲碧山”:從別人的這種疑問中，透露出詩人對碧山有著特殊的喜愛，一入碧山，竟是要樂以忘返。不然，偶一登臨何至于引起人們的疑問呢！ 是呀，既然要建功立業(yè)，為什么又要在青巒碧崖間隱居呢？
“笑而不答心自閑”:只是微微一笑，卻并不直接作出回答。詩人的心境，就像那悠然自得的白云一樣，閑適淡泊得真夠可以！
“桃花流水窅然去”:碧山之中，灼灼其華的桃林、潺潺遠(yuǎn)去的流水，映入詩人的眼簾，使詩人對山林的喜愛之情難以抑制，于是脫口而出——
“別有天地非人間”。“別有天地”已經(jīng)說明另有一種世界了，但詩人覺得意猶未足，還要進(jìn)一步用“非人間”三字加以強(qiáng)調(diào)，提醒我們，這確實(shí)是與人世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李白對祖國的一山一水、一花一木，都有著由衷的熱愛，他“觀奇遍諸岳”(《望黃鶴山》),寫出了許多熱情洋溢的贊歌。祖國山河的壯美自然是令詩人神往、使詩人禮贊的一個原因；但另一方面，也許是更重要的一面，乃在于這個山水世界與人世不同。詩人通過游歷、通過尋找施展政治抱負(fù)的活動，逐漸認(rèn)識了官場的腐敗、社會黑暗的一面。他經(jīng)天緯地的理想和才華，在現(xiàn)實(shí)世界中到處碰壁。而大自然卻是何等清瑩潔凈——那里泉自晶瑩花自芳，哪有人間世界那種污穢、腐??！詩人的性格又豪放不羈，一旦置身于自然山水之中，那種要求解放、要求自由的精神，就如同“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唐釋玄覽詩),找到了寄托。這怎能不讓詩人在碧水青山之間陶然而醉、樂以忘返！《山中問答》就是以問答詩的形式，抒發(fā)了對祖國山水的熱愛，表達(dá)了詩人淡泊功名利祿的閑適心情，同時，也是對現(xiàn)實(shí)世界流露的一種不滿。
這首詩一、二、四句全用敘述，只第三句寫景。第二句該答不答，宕開一筆寫閑適心情。第三句寫景，為全詩開拓境界，也為第四句蓄勢。想不答又不能不答，用具體描寫山林之美，進(jìn)一步刻劃閑適的心情，為第四句作鋪墊，使第四句特別凝重有力，集中體現(xiàn)了全詩的主題思想。
全詩不用夸張、不用比喻，像行云流水一般，自然、流暢，卻能于通俗中見含蓄、平淡中蘊(yùn)深味，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杰作。
〔評說〕
李東陽《麓堂詩話》:“詩貴意，貴遠(yuǎn)不貴近，貴淡不貴濃；濃而近者易識，淡而遠(yuǎn)者難知。如杜子美‘鉤簾宿鷺起，丸藥流鶯囀’、‘不通姓氏粗豪甚，指點(diǎn)銀瓶索酒嘗’、‘銜泥點(diǎn)涴琴書內(nèi)，更接飛蟲打著人’,李太白‘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王摩詰‘返景入深林，復(fù)照青苔上’,皆淡而愈濃、近而愈遠(yuǎn)，可與知者道，難與俗人言?！?br>王堯衢《古唐詩合解》:“此詩信手拈來，字字入化，無段落可尋，特可會其意，而不可拘其辭也?！?/small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