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途多舛的孫過庭“忽中道而顛沛，從夭運(yùn)而長徂”(見陳子昂 《祭率府孫錄事文》,亦載 《陳伯玉集》),“值兇孽之災(zāi)，四十見君，遭讒慝之議。忠信實(shí)顯而代不能明，仁義實(shí)勤而物莫之貴”(見 《墓志銘》)。孫過庭忠信、仁義而有才干，不但不為朝廷所重，反而遭讒被害，終至“堙厄貧病”(見《墓志銘》),生活十分艱難。然而孫過庭對這些并不在意，他“養(yǎng)心恬然，不染物累，獨(dú)考性命之理，庶幾天人之際”(見 《墓志銘》)。這反映了他作為封建文人的儒家意識，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對困頓境遇的達(dá)觀的處世哲學(xué)。他“味鐘張之余烈，挹羲獻(xiàn)之前規(guī)”,以書法研究為樂，“極慮專精，時逾二紀(jì)”,可謂樂此不疲。陳子昂特別提到孫過庭“將期老有所述，死且不朽”(見《墓志銘》),要為后世留下不朽之“文字”。果然，孫過庭寫出了被稱為書論雙絕的輝煌名著——《書譜》。
《書譜》及其他遺存作品
孫過庭《書譜》論述精到，草法精美，體現(xiàn)出他精深的造詣。陳子昂在《祭文》中對其書法評價極高： “元常既沒，墨妙不傳，君之逸翰，曠代同仙?！钡顷愖影翰o一言述及《書譜》之作，在《墓志銘》中卻說“將期老有所述，死且不朽……志竟不遂”?？赡墚?dāng)時陳子昂并沒有見到孫過庭寫的 《書譜》;或者陳子昂認(rèn)為 《書譜》僅僅是孫過庭“所述”的一個小部分，“良圖方興”,還算不上 “遂愿”; 也可能是陳子昂有所顧忌，不便提及 《書譜》。
張懷瓘《書斷》云孫過庭： “嘗作《運(yùn)筆論》,亦得書之指趣也?！薄缎蜁V》亦謂過庭 “作《運(yùn)筆論》,字逾數(shù)千，妙有作字之旨，學(xué)者宗以為法”。據(jù)此有人認(rèn)為孫過庭于 《書譜》外，另有 《運(yùn)筆論》一文，也有人認(rèn)為《運(yùn)筆論》即 《書譜》。我們認(rèn)為《書譜》的名稱，為孫過庭于墨跡中親筆標(biāo)出，世傳墨跡及摹刻本卷首皆有“書譜卷上”四字，甚為顯明，張懷瓘不應(yīng)不知。《宣和書譜》中載 “今御府所藏草書三： 《書譜序上、下》、《千文》”,在此特為提出《書譜》之名，而一本書中似不當(dāng)以一書異名而同時并列。據(jù)此推測《運(yùn)筆論》當(dāng)為另一書，極有可能是孫過庭未完成的《書譜》序言之外的文字。至于張懷瓘于 《書斷》中所引的文字，與 《書譜》小異，不一定出自《書譜》 序言。
孫過庭作品除 《書譜》墨跡外，傳有 《景福殿賦》、《千字文》、《孝經(jīng)》、《獅子賦》等書跡。對于這些書跡，目前看法尚不一致，或信為真跡，或斥為贗品?！毒案５钯x》字近章草，宋人曾肇在帖后題跋指為孫過庭作。該帖尚有明人項(xiàng)元汴題記。董其昌于明神宗萬歷三十一年(1603)曾選摹二十行刻于 《戲鴻堂帖》中。明王秉錞編定、章德懋鐫刻的《潑墨齋法帖》曾刻入此帖，亦有曾肇跋。清朝乾隆二十年《墨妙軒法帖》刻其全帖，有曾肇、乾隆題跋。這些刻帖均題名孫過庭。但該帖與《書譜》墨跡顯然不同，有人認(rèn)為是宋人臨本，若論究竟，尚待查考。
《千字文》著錄于《宣和書譜》,明神宗萬歷年間刻入《余清齋帖》,由安徽休寧吳廷摹勒，有邢侗、焦竑、黃輝、董其昌、吳廷等人跋語。清乾隆二十年刻 《墨妙軒法帖》亦收入，吳哲、吳說題有觀款，有董其昌跋。
《孝經(jīng)》并序，見于清《懋勤殿法帖》,為康熙二十九年 (1690) 奉旨摹勒上石。
《獅子賦》傳為過庭書，宋時原刻于《秘閣續(xù)帖》,筆意與 《書譜》 同，但筆力軟弱。
清人孫承澤謂曾收藏楷書本《書譜》一種，并稱字法勁秀，有鐘王遺意。不知是否為孫過庭所書，是偽托，還是墨跡之注釋本？因原書不存，已無法考證。
《書譜》墨跡流傳與摹刻
孫過庭《書譜》墨跡，在唐代的流傳已不可考，唯張懷瓘《書斷》中有記載，日僧空海曾傳錄； 至宋代米芾《書史》始有詳細(xì)記述。故宮博物院收藏的為素箋本，卷子，每紙十六到十八行不等，每行八至十二字，共約三千七百余字；上有鈐印，漫漶不可識，前隔水簽書有“唐孫過庭書譜序”七字，乃宋徽宗瘦金書。收藏印記有：宋徽宗璽、雙龍圖璽、乾隆鑒賞、無逸齋精鑒璽、政和宣和印、北海孫氏珍藏書畫印、蕉林秘玩、蒼巖子、觀其大略、朝鮮人安岐之印、安氏儀周書畫之章。其余不可辨識。宋代以后，《書譜》流傳情況更為復(fù)雜，這里不作贅述。
《書譜》既為學(xué)書者重視，而墨跡又極難見到，所以歷代摹刻甚多。有據(jù)墨跡上石者，有據(jù)摹刻本重翻者。據(jù)今所傳，各種版本不下十?dāng)?shù)種?，F(xiàn)擇一些主要版本略作介紹。
河?xùn)|薛氏摹刻之《元祐本》。宋代元祐年間(1086—1093) 由當(dāng)時著名書法家薛紹彭上石刻之，故名 《元祐本》。拓本現(xiàn)藏日本東京“書道博物館”。此為《書譜》墨跡上石最早的摹刻本。中間兩段缺字俱全，筆意轉(zhuǎn)折，宛若手書。1921年上海商務(wù)印書館重新影印出版，題曰《舊拓薛刻書譜》,附有釋文，末有“元祐二年河?xùn)|薛氏?？獭鳖}記一行。歐陽輔《集古求真》中疑其題字不類紹彭所書，而元明以來，罕見著錄，殆出后人偽托。但《詒晉齋集》題薛氏《書譜》序跋稱“此刻藏天津邵朗巖先生玉清處”。故宮博物院1940年影印《書譜》墨跡時，謂薛氏刻石仍存天津，較前剝蝕益甚。不知此石是否即為薛氏原刻？如是原刻，則薛氏本迄今未淪佚，然著錄家皆未得見，惜名不顯耳。啟功認(rèn)為“《書譜》摹刻上石，最初在宋徽宗大觀年間”,而《元祐本》“偽造‘元祐二年河?xùn)|薛氏模刻’之款，以炫其更早于太清樓”。并指出此刻 “筆畫僵直，頓挫俱無”。
秘閣續(xù)帖本。據(jù)孫承澤收藏所記，該本為宋元祐五年(1090)刻?！陡愉N夏記》云： “《書譜》石刻以秘閣為勝，視墨跡稍肥，然神韻宛在，非他刻所能及也。予覓之經(jīng)年，始得此本，惜首缺十余行?！比欢瑩?jù)近人林志鈞《帖考》,《秘閣續(xù)帖》應(yīng)是兩本：一為 《元祐秘閣續(xù)帖》,北宋元祐五年刻；一為《淳熙秘閣續(xù)帖》,南宋淳熙十二年(1185)刻。明清收藏家的著錄往往將此二帖混為一談。《元祐秘閣續(xù)帖》在 《太清樓帖》之前，當(dāng)時并未將 《書譜》摹刻上石，自然不會有摹本，因此《秘閣續(xù)帖》應(yīng)是淳熙本，而非元祐本，當(dāng)在 《太清樓帖》之后。
太清樓帖本。宋徽宗大觀三年(1109)刻?！陡愉N夏記》云： “太清樓《書譜》,視《秘閣》稍瘦。其率意處無不與墨跡相合。”或謂此與《秘閣續(xù)帖》本實(shí)為一本而翻刻者。按大觀三年刻 《閣帖》既成，又刻右軍 《十七帖》與孫過庭《書譜》為二十一、二十二兩卷，是為太清樓本之由來，與所謂《秘閣續(xù)帖》或翻秘閣本者乃屬二事。今太清樓本上海有正書局據(jù)丹徒劉鐵云藏本石印發(fā)行，前缺數(shù)頁。又一石印為泰和歐陽輔藏本，與劉鐵云本同，而無缺頁。墨跡所缺之字，太清樓本俱全，唯劉本卷尾缺“垂拱三年寫記”一行。筆畫較瘦，與孫承澤所記略同。
明初內(nèi)府刻本。王世貞 《弇州山人四部稿》云： “末有宣政印記，而前缺一、二十字，蓋自內(nèi)府出，而卷首稍刓破，然自真跡上翻刻，故特佳。中間結(jié)構(gòu)波撇皆在。”王世貞又說：“(孫過庭《書譜》)石刻亦有二種，皆佳?！湟粐鯊恼孥E摹石者，以故無誤筆而有缺文?！?br>停云館本。此本為明長洲文征明所刻。《停云館帖》凡十二卷，為摹勒閣、絳、臨江、寶晉、博古諸帖及宋元明人墨跡匯刻而成。初為木板，后易以石，不免過于圓潤。

孫過庭 《書譜》

安麓村本。清康熙末年，安岐將所收藏《書譜》墨跡摹刻上石。后有陳奕禧釋文。據(jù)安氏自稱：“所藏真跡，以視停云館本，有毫厘千里之異。因念文氏父子以書知名，兼擅鉤摹，而其門下士章簡甫鐵筆最工，何至徑庭乃乎！當(dāng)從他本翻刻，以致失真。而余救正之心遂不容己，爰重勒上石。復(fù)慮草書難辨，未能人人盡解。適香泉陳太守(奕禧)改補(bǔ)南安，假道津門，停舟過余沽水草堂，因出此卷，相與品閱，作釋文一冊，附之于后，雖不敢謂有功于后世，庶幾不負(fù)古人。虔禮有知，亦當(dāng)許我”云云。安刻既出，人皆爭購，供不應(yīng)求。于是涿州與維揚(yáng)先后并有復(fù)刻。維揚(yáng)本清瘦易辨，涿州本豐腴頗得形似，并行于世。嘉慶十五年(1810)毓興(春圃)請金匱錢梅溪(泳)重摹安本上石，附有錢氏釋文。訂正陳釋多處，亦傳于世。
三希堂本。乾隆十二年(1747)所刻歷代書法家名跡，名為《三希堂石渠寶笈法帖》,其中亦有《書譜》一種，從墨跡摹出，缺字與安本同。
此外，尚有明《玉煙堂帖》、清《寫經(jīng)堂帖》、清《鄰蘇園法帖》、江陰曹氏刻本、武進(jìn)橫野州鄭氏本等數(shù)種。
至于《書譜》墨跡究竟是正文還是序言，這在書界一直爭論不休。筆者以為 《書譜》只能是序言，這個問題，本書前文已有論述，這里從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