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蘇〕 丘特切夫

別再讓我羞愧吧：我承認你的指責！

但請相信，在我們倆人之間，你的命運

更令人羨慕：你愛得真摯、熱情；而我——

我望著你，只感到苦惱和妒火如焚。

我像個可憐的魔術(shù)師，站在自己

創(chuàng)造的奇異世界之前，卻毫無信仰——

而今，使我臉紅的是，我竟把自己

充作你的心靈所膜拜的死的偶像。

(查良錚 譯)

這是“杰尼西耶娃組詩”的第五首，和組詩的前幾首一樣，依舊是詩人痛苦心靈的述白。那夏日里流火的天空依然是詩人表現(xiàn)情感的背景，她的花園，依然是詩人傾慕至深的仙境。詩人還可能是在夏日流火的天空下風塵仆仆地走，他從花園的旁邊走過，像一個尋情的乞者，詩人思之切、愛之深似乎絲毫沒有所謂愧疚之心。然而事實遠非如此。

在組詩的前幾首中，詩人曾不止一次地承認，“我不配承受你的愛情”。痛感我們的愛情是多么毀人。試想詩人勝利地說：“她是我的了”的時候，多么興奮，多么從容自然，多么榮光！ 橫比于中國蘇軾詞云：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fā)，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紅裝托壯志，偉岸英華發(fā)，丈夫的氣魄何等雄拔，似乎詩人一旦擁有了她——杰尼西耶娃——一位漂亮、聰明、賢雅、端莊的愛人，詩人的一切榮耀都能襯托出來，詩人就有理由有資力目空世界的一切。

然而，最無奈世間總有失意的事，當詩人發(fā)現(xiàn)愛人“兩頰上的玫瑰”“眼睛的晶瑩的光”，以及“唇邊的微笑”統(tǒng)統(tǒng)消失了的時候，詩人頓覺茫然無措。所謂的生活在貴族中間的“體面”感，思想上的民主主義，在此均顯得若有若無，正如作者自己所說“創(chuàng)作時從不想到文學”一樣一切故作高雅的文字的解釋歸于虛無，詩人旨在承受一切有關(guān)于他的指責，詩人仍陷于“毀掉”了自己的心愛的人的不幸之中。

“別再讓我羞愧吧：我承認你的指責”雖時隔幾年，詩人追述以往，心潮難靜：但請相信，在我們倆人之間，“你的命運/更令人羨慕：你愛得真摯、熱情”輕輕的訴說，道肺腑之音，娓娓而述，傾心中之苦。愛人雖然亦受著世俗的威壓，被冠以不貞不潔的惡名，但她還能滿懷純情的愛意，安靜一會兒呀！ “而我——/我望著你，只感到苦惱和妒火如焚?！薄靶呃ⅰ钡脑娙?，何時能使心靈安靜呢？

下一段，詩人把自己比做可憐的魔術(shù)師——他也的確讓自己變化太多了。如今站在自己創(chuàng)造的奇異的世界之前，茫然無措，“毫無信仰”，愛事業(yè)？還是愛妻子？ 兼愛而不可兼得。古諺云：“愛出者愛返，福往者福來”，而在詩人，卻遠非如此，詩人丘特切夫看來，他本身已成了杰尼西耶娃“心靈所膜拜的死的偶像”，詩人為此自責，愛人為此不幸。詩人思慮雖在此，而令詩人深感羞愧的，不是由于杰尼西耶娃惡意的指責，而是由于杰尼西耶娃的指責中，滿是善意的安慰。

詩人丘特切夫與杰尼西耶娃相愛十幾年來一直是在詩中所表現(xiàn)的痛苦中渡過的，一位真情的詩人本身不能給愛人帶來幸福，也更可當做詩人羞愧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