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趙函

沙角已毀大角摧，陳安父子同飛灰。紅彝大炮破浪來，師子洋外聲如雷?；㈤T將軍壯繆裔，報國丹心指天誓。兵單乞援援不至，南八男兒空灑涕。賊來蠔鏡窺虎門，海水騰沸焚飆輪。揮刀赴敵惟親軍，一死無地招忠魂。賊勢鴟張楚兵哭，烏涌東西等破竹。吁嗟乎，督師議和和不成，召寇親至蓮花城。
魏晉時曹植、王粲等曾有《七哀詩》傳於世，清代愛國詩人趙函“感於哀樂，緣事而發(fā)”,擬作《十哀詩》一組，共十首。此為第一首。
趙函生活在鴉片戰(zhàn)爭時期。在那個揭開中國近代史序幕的歲月，他對于時事的種種耳聞目睹，可真“抵得過太平天下順民的一個世紀的經(jīng)歷”。他看到由于清政府昏庸腐敗，投降派開門揖盜，致使英國侵略軍長驅(qū)直入，沿海城鎮(zhèn)接連失陷，不少愛國將士為國捐軀，不禁扼腕奮筆，寫下了這組《十哀詩》,來渲泄他的強烈憤慨，痛悼殉國的民族英雄。
詩人自注《哀虎門》云： “吊廣東諸將也?！痹娮饕院啙嵉墓P觸記述了一八四一年英軍襲擊沙角、大角、虎門炮臺，守軍奮起抵抗的戰(zhàn)況；以山石迸裂、地火奔突般的激情謳歌了愛國將領(lǐng)關(guān)天培、陳連升等誓死抗英，以身報國的壯舉；并以譏誚蔑視的口吻表達了對投降派琦善的強烈不滿。
詩篇開首，就響似裂帛，起得突兀：“沙角己毀大角摧，陳安父子同飛灰?！痹谠娗靶⌒蛑性娙藢懙溃骸暗拦飧佣?，……逆夷(英軍)乘不備，攻破沙角大角二炮臺。三江副將陳連升及子舉鵬死之。父子殺賊多，賊剉割其尸?！憋@見這悲壯的場面也時時“剉割”著詩人的心，使詩人忍無可忍，在詩的開頭兩句便把自己痛失國土、痛失良將的悲憤，連淚帶血飛迸出來，蕩胸驚魂，震撼人心。
痛定之后，詩人才折轉(zhuǎn)筆鋒，以“師子洋(南海)外聲如雷”來寫英軍炮艦破浪而來的猖獗之勢。把時序、因果倒過來寫，先說陳安父子殉國，再寫敵人的瘋狂。這種寫法絕非刻意出奇，而是詩人的悲痛和憤懣郁結(jié)于心，情之所至，不吐不快。因而起首即寫沙角、大角失陷，陳安父子犧牲，此后才寫英軍的入侵。
接著詩人又用“虎門將軍”等描述了虎門之戰(zhàn)。詩人先以滿腔的虔敬贊譽關(guān)天培不愧為壯繆侯關(guān)羽的后裔，并為我們塑造了一尊渾身錚錚鐵骨，一顆耿耿丹心，頂天立地，指天而誓的虎門將軍形象。繼而慨嘆由於投降派琦善不發(fā)援兵，使得如南八(即唐代將領(lǐng)南霽云，排行八?！币话愕奈∥≌煞蛞仓挥锌諔褕髧鴫阎?，一灑壯志難酬的熱淚了。這里所用的“南八男兒”典故即信手拈來，十分熨貼。韓愈《張中丞傳后敘》中記載：安祿山叛軍圍困睢陽時，“南霽云乞救於賀蘭也”,賀蘭“不肯出師救”。南霽云“因拔所佩刀斷一指，血淋漓，以示賀蘭。一座大驚，皆感激，為云泣下。云知賀蘭終無為云出師意，即馳去?！背窍葜螅响V云不屈而死。詩人借先烈故事，以古喻今，比況關(guān)天培乞援不至的處境也暗示出關(guān)天培虎門一戰(zhàn)的結(jié)局。以下四句，詩人作激昂之語，正面寫虎門之戰(zhàn)。英軍已從蠔鏡(即澳門)虎視眈眈，覬覦著虎門，連無知無覺的海水都沸騰起憤怒的巨瀾，要燃燒自己，去焚毀英軍的炮艦了。可冷如鐵石的投降派卻茍安求和，坐失戰(zhàn)機！又一位英雄血刃重敵，自刎殞身，到哪里再招回這樣的熱血忠魂？
“賊勢鴟張楚兵哭，烏涌東西等破竹。”詩人看到清政府已沉疴難起，卮漏不止。投降派的媚敵乞和，更助長了英軍的囂張氣焰。烏涌之戰(zhàn)雖有楚兵(從湖北、湖南調(diào)來參戰(zhàn)的士兵)六百抵擋了一陣，但終究力戰(zhàn)不支，全軍覆沒。詩人不禁悲嘆道：烏涌一帶(今廣東番禺縣)這樣快就被英軍攻陷了，就象利斧破竹一樣?。?br>末尾兩句，詩人把筆鋒對準投降派琦善，用鄙視筆調(diào)勾畫出他向英軍搖尾乞憐的丑態(tài)。詩人自注：“是年正月，總督約夷目義律至蓮花城(即廣州)議和，義律竟不至。”投降派的無恥行徑和愛國將士的浩然壯舉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狄德羅說： “沒有感情這個品質(zhì)，任何筆調(diào)都不可能打動人心?！薄栋Щ㈤T》一詩的字里行間處處漾溢著充沛、濃烈、熾熱、鮮明的愛憎，愛國憂時的激情給詩篇平添了悲壯的色彩美，從行行詩句中我們分明地聽到了詩人的怦然心跳。他對自己祖國、對愛國將士含淚蘸血的愛，他對侵略者，對投降派切齒捬心的恨，似飛瀑奔瀉而下，沖蕩著讀者的心靈，不能不引起每一個讀者的強烈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