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禪偈》賈寶玉作 林黛玉續(xù)

賈寶玉作 林黛玉續(xù)

你證我證，心證意證。

是無有證，斯可云證。

無可云證，是立足境。

(續(xù))無立足境，是方干凈。

參禪，佛教禪宗的修行方法，即參究禪理。偈(ji)，為佛經(jīng)中的唱詞，也泛指佛家的詩歌。本是音譯佛教梵語“偈陀”的略稱，義譯為“頌”。

《紅樓夢》第二十二回，賈母為寶釵做生日，戲散后，湘云說出那個做小旦的象黛玉。寶玉怕她們之間產(chǎn)生誤會，從中調(diào)停，不料自己反而落了兩處的數(shù)落。心中十分懊惱，便想起前日所看《莊子》中所說的：“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列御寇》)“山木自寇，源泉自盜?！?《人間世》)覺得是自己自討沒趣?；氐轿堇铮u人勸他“大家彼此隨和些”，寶玉聽了，愈加反感，道：“什么是‘大家彼此’!他們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睂氂窦毾脒@句《山門》中魯智深唱詞的意味，不禁大哭起來，于是提筆寫下這首偈，又填了一支《寄生草》曲。黛玉見寶玉此番果真負氣而去，便隨后來探看究竟。見了這偈和曲子，知是寶玉一時感忿而作，不覺又可笑又可嘆，便拿了去。次日與寶釵、湘云同看，又邀她們同去看寶玉，要叫“他收了這個癡心”。黛玉對寶玉說，偈的末兩句雖好，但“還未盡善”，又替他續(xù)了七八兩句。

首二句：“證”，印證，證驗；佛語中又作領悟、修成解。這二句意謂：你認為你領悟了，我認為我領悟了，但只有通過內(nèi)心的悟徹和意會，才能達到領悟。三四句，意謂：到了沒有什么可領悟的地步，才可談得上真正的參悟禪機，也即真正的“證”了。禪宗認為宇宙間一切都隨人心的生滅而生滅，佛就在每個人心中，無需向身外追求，不必求諸外界證驗，到了萬境皆空的地步，就無驗證可言了?！秱鳠翡洝罚骸吧淼瓤战?，法同夢幻，無得無證，然后謂之解脫。”“無有證”，即無證?！八埂保瑒t。五六句，意謂：達到了徹底領悟，也即無證驗可言的地步時，才算進入理想天國的境界。這里的“境”，指境地、境界。此時“證”的階段已經(jīng)超過，故云“無可云證”。七八句為黛玉所續(xù)。意謂：只有連理想天國的境界也拋棄了，這樣才是徹底的干凈?！笆欠健保@樣才?！案蓛簟保U宗以為要丟掉邪念，頓悟到內(nèi)心本自清凈，即可成佛。

整首偈認為，要說到領悟，就必須升華到根本無可領悟的境地，這才算是真正的領悟。認識到世間本來無可領悟，這才是立足之境，也就是說認識到了萬物皆空。既然萬物皆空，就斷了彼此關(guān)系，彼此都不存在了，什么親疏關(guān)系，什么悲愁喜悅的感情，都是毫無意義的了。

寶玉這種談禪的思想根源，在于受到老莊“清凈無為”、佛道“色空”觀念的影響，但不能因此認為寶玉是個虔誠的佛教徒。他只不過是在幾個姊妹面前受到冷遇后，幻想出一個斷絕塵緣、無任何煩惱牽掛、獨立自在的境地，以尋求精神上的“解脫”，擺脫苦惱，求得內(nèi)心的平靜。因此，這首偈從形式上看是在談禪，實則正如黛玉看后所認為的：“為一時感忿而作”，只不過是在用禪話來言情，抒發(fā)自己在感情糾葛中的苦惱、孤獨和空虛。但寶玉的孤獨和空虛感畢竟是暫時的，一是佛老思想此時只是才開始進入他的腦中，并未扎下根來；二是現(xiàn)實生活還未逼著他走到這一步。故爾，當黛玉以“無立足境，是方干凈”將他鎮(zhèn)住，寶釵也說了一段“語錄”后，寶玉便自動收住了“癡心”。

這首《參禪偈》，既是禪理，也可看作讖語。寶玉的最終“懸崖撒手”，與世緣斷絕，應了“無可云證，是立足境”語；而黛玉的淚盡夭亡，則應了“無立足境，是方干凈”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