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亡婦題照

淚咽卻無聲，只向從前悔薄情。憑仗丹青重省識，盈盈，一片傷心畫不成。別語忒分明，午夜鶼鶼夢早醒。卿自早醒儂自夢，更更，泣盡風(fēng)檐夜雨鈴。

抑郁、哀痛是盤旋在納蘭性德詞中的情感基調(diào)。詞人的心靈里蘊藏著無盡的凄苦，源源不斷地流入筆端，成為一曲曲哀惋欲絕的悲歌。

這是一首悼亡之作。詞人想把自己的滿腔悲思融入詞章，題寫在妻子的遺像上，然而當(dāng)他面對畫像，卻難以抑制自己的悲哀，淚水咽住了喉嚨。無聲的痛泣是人們最悲傷的感情的流露。詞人痛惜妻子的天折，痛惜美好事物消逝得太快，更痛悔的是自己沒有能在妻子生前，給予更多的珍愛。詞人憑仗畫匠的丹青再一次見到了妻子的形象，“盈盈”二字把一個少婦畫像中那種輕靈嬌美、豐致宛然的韻味傳神地表達了出來。丹青妙手可以留下逝者的美好形象，但“一片傷心畫不成”,詞人內(nèi)心的傷痛悲戚卻是無法形容的。

下片寫亡妻畫像觸發(fā)了自己更深一層的憂傷?！皠e語忒分明”,妻子訣別時的話語，仍然清晰地響在耳畔，但人去樓空，他們短短的夫妻生活的毀滅猶如一場夢。鶼鶼，是比翼鳥，短暫但幸福的生活，好像一場比翼雙飛的美夢，在午夜就破滅了。但從美夢中醒來的只有一個人，詞人對畫像說，“卿自早醒儂自夢”,就是說你早醒了，而我還在睡夢中。這句話在傷感之余，還流露著深深的迷惘。顯然，詞人認(rèn)為死者是清醒地脫離了夢境，而生者卻仍在癡迷幻夢之中。這種迷惘中包含的對現(xiàn)實人生的否定情緒交織在詞人失去愛妻的哀傷之中，鮮明地襯托出了詞人凄苦絕望的心境。

從納蘭性德眾多的悼亡詞章來看，他抒發(fā)悼念之思的時刻大都在夜間。以詞人的社會身分來說，白天自然要在君父前盡臣子之道，必須壓抑內(nèi)心的痛苦，所以，他在表現(xiàn)自己在不眠的深宵流露的痛苦時，有一種格外痛切的抑郁和無奈?！案?，泣盡風(fēng)檐夜雨鈴”,就表現(xiàn)了這種情緒。一聲又一聲的更漏是如此的單調(diào)、重復(fù)而又漫長，吹過屋檐的風(fēng)聲，深夜的雨滴聲和檐下的風(fēng)鈴聲都與詞人的悲哀情緒融化在一起，把無盡的哀思和熱淚附著于可感可知的形象上，從而也就把語言所不能盡的強烈而又深厚的哀戚壓入了讀者的心頭，動人心旌，催人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