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912年五六月間革命黨人反對墊款章程以后，政局多變。在調和妥協(xié)的氣氛中，革命黨人對大借款不再持抵制的態(tài)度，但自宋案發(fā)生以來，南北決裂在即，革命黨人對借款問題再次警惕起來?！睹窳蟆酚?913年4月19日載文反對大借款，指出：“須知政府殺人之錢，買收議員之錢，皆得于此取求，而異日仍以吾民之膏血抵償之也。”但大借款談判屢次中輟，進展情況異常秘密，外界難知底蘊。大約24日前后，黃興在上海得到善后借款即將成立的密報，急電北京國民黨總部，“請本黨諸公力行設法反對”^[1]。4月25日，剛剛當選參議院正、副議長的張繼、王正廷(國民黨籍)獲得消息后，急忙與國民黨本部同人商討對策。隨后，張、王即以議長資格去見袁世凱，打算陳述反對違法借款的意見。但袁托故不見，張、王只好留書而去。4月26日，黃興發(fā)表通電，企圖阻止大借款的簽署。他指出，政府行將簽署的二千五百萬英鎊借款，沒有經過國會承認，而政府企圖等國會開始議事，再行提交追認，是違背《臨時約法》關于借款必由參議院議決的規(guī)定的。他強烈指出：“臨時政府將遂告終，國勢未安，百政莫舉，掌財政者全無計劃足以昭示國人，驟須巨款，用途安在？此小之表示政府之不誠，大之人民得坐政府以破壞約法、蹂躪國會之罪。今宋案證據(jù)已經發(fā)表，詞連政府，人心駭皇，倘違法借款之事同時發(fā)生，則人心瓦解，大局動搖，乃意計中事?！彼硎尽吧钔拿褚猓堑萌嗣翊碇嬛Z，一文不敢茍取”^[2]。同時，孫中山、胡漢民分別到上海、香港匯豐銀行，要求電阻銀行團簽字。孫中山對匯豐銀行上海代表聲明，“如果借款不經國會批準而簽訂，則揚子江以南各省及陜西與山西將起而對抗北方，并以武力抗議袁世凱這樣的專斷行為”^[3]。孫中山并通電各國銀行團，表示反對違法的善后借款。
在北京，4月26日晨，袁世凱復書張繼、王正廷，表示“國家需款孔急，不能再事遷延”^[4],并派梁士詒前往解釋。梁向張繼等聲明，借款協(xié)議前參議院已經通過，并撒謊說，借約已經簽字。梁走后，國民黨人才獲悉當晚才是正式簽字之期。于是，王正廷去向各國銀行交涉，希望勸阻銀行團簽字，但遭到各銀行的冷遇。一部分國民黨議員跑到匯豐銀行守候，企圖作最后的努力，來阻止大借款的簽字。袁世凱政府人員躲過國民黨議員，秘密進入匯豐，延至27日凌晨2點30分簽字完畢后，又偷偷地從匯豐銀行的后門溜走了。
善后借款成立后，張繼、王正廷當即以參議院正、副議長的名義通電全國，譴責袁世凱政府違法借款的行徑。他們指出：“政府如此專橫，前之參議院既屢被摧殘，今之國會又遭其蹂躪，不有國會，何言共和？繼等惟有抵死力爭，誓不承認。”^[5]在國會里，國民黨占優(yōu)勢的參議院，情緒激昂，由湯漪領銜就五國借款一案提出質問書。參議院于4月28日公決，要求國務總理暨外交總長、財政總長于29日午后1時來院出席，答復質問。但至時政府人員沒有出席，只是送交了咨文。政府咨文聲稱借款條件曾于上年12月27日交由臨時參議院特開秘密會議，業(yè)經表決通過。因此，袁世凱政府只是將借款合同全文咨請查照備案，不僅拒絕交付國會討論表決，而且也不是請求國會追認。參議院接到咨文后，十分氣憤，當即議決：“對于政府所定中國政府善后借款合同，認為未經臨時參議院議決，違法簽字，當然無效?！?sup>[6]
當善后借款風潮掀起時，國會眾議院正為議長選舉問題所糾纏，故遲至5月3日才開始討論大借款案。5月5日，代理總理段祺瑞應眾院要求，出席答復質問。在國民黨議員據(jù)理詰責之下，段無言對答。他想含糊了事，向議員們表示：“政府對于此項借款案手續(xù)實欠妥協(xié)，而其不得已之苦衷，尚乞諸君曲為原諒?！?sup>[7]共和黨議員李國珍也起來為政府辯解，他認為借款已簽押，萬無取消之理。李的辯詞激起了國民黨議員的憤慨，兩黨議員群起舌戰(zhàn)，段祺瑞遂乘機溜出了議院。國民黨議員要求議長進行表決，谷鐘秀提出動議：“對于借款并不反對，惟政府違法簽約借款，咨謂查照備案，本院決不承認?！?sup>[8]當時，正在籌備中的共和、民主、統(tǒng)一三黨合并的進步黨，在議會中已經聯(lián)合對付國民黨，偏袒袁世凱。但民主黨籍議長湯化龍對袁世凱的違法專斷行為也相當不滿，他不顧黨內的異議，將谷鐘秀的動議交付表決，結果，以二百二十九人贊成，多數(shù)通過了谷的動議(是日出席人數(shù)為三百七十六人)。
眾議院散會以后，進步黨議員對湯化龍群起責難，湯難以招架，遂借口祖母喪請假回鄂，避開了議院的紛爭。5月7日，共和黨籍的副議長陳國祥主持眾議院會議，進步黨議員借口5日動議帶有彈劾政府性質，因此需要三讀通過，以便借此翻案。國民黨議員當然堅決反對，雙方發(fā)生爭執(zhí)，相持不下。議長借口休息，示意本黨議員退席，使眾議院因不足法定人數(shù)而無法開議。爾后，國民黨議員要求議長將5日表決咨達政府，但議長借口咨文要向議院報告，而議院人數(shù)不足，無法報告，以此來延宕出咨。國民黨議員氣憤萬分，谷鐘秀登上講臺大罵“亡國議長”,有個議員扳下議席上的墨盒向陳國祥擲去，議場秩序大亂，幾乎釀成武斗。陳乘機一走了之，眾議院會議一哄而散。
5月8日，袁世凱政府向兩院發(fā)出咨文，以列強逼債相威脅，要求兩院承認大借款。咨文說：“設再遷延，(列強)勢必橫加干涉，實行監(jiān)督財政，致陷民國有破產之虞?！灯澵斦D窘，國際債權催逼更甚，借款一日不成，國本一日不定。此次合同簽字，在勢無可取消?！?sup>[9]袁世凱完全無視國會表決，態(tài)度十分強硬。進步黨議員因擔心國會再次否決大借款，遂以不出席會議，使議會不足法定人數(shù)而無法開議的策略，來對付國民黨。于是，善后借款案在國會擱淺，國會的正常活動也無法進行。
與此同時，革命黨人的輿論界，紛紛口誅筆伐，譴責袁世凱違法借款。黃興和湘、粵、贛、皖四都督、省改會聯(lián)合會、各省議會也紛紛連電抗爭。借款案與宋案一起，成為激蕩南北風潮的兩大事件。
當時，黃興和國民黨四都督的抗爭，是以實力為背景的，因而在當時的斗爭中起著關鍵性的作用。正在磨刀擦槍、積極備戰(zhàn)的李烈鈞在反對大借款的通電中，更暗示了戰(zhàn)斗的決心：“寧為共和之鬼，不為專制之奴?！?sup>[10]黃興在接獲國務院和財政總長為大借款辯護的通電后，進一步指出：“國會初成，民意待白，政府乃悍然不顧，借口于經年之廢案，在臨時政府告終之期，當局揮金僇辱人民之際，暮夜之間，驟加人民以二萬萬五千萬元負擔。事前不與國會籌商，事后復避國會質問，聚為秘謀，出乃規(guī)避，玩國民于股掌，視議會如寇仇，國政至此，體統(tǒng)安在？……倘以此激動民心，釀成巨變，責將誰負？”^[11]5月5日，湘、粵、贛、皖四都督更聯(lián)名發(fā)表通電，以聯(lián)盟的力量，嚴詞反對大借款。通電指出：“不意以號稱民國，期限既終之政府，乃有悍然不經院議私借巨款之事。且舉債至二千五百萬鎊之重，其條件內容概未宣布，竟先許外人為審計局總理、借款局總理、鹽務顧問、長蘆鹽務總監(jiān)各要職(按：與事實有所出入，系當時傳聞——引者)。財權先亡，國本隨之，陷民國為埃及之續(xù)，以前清專暴所未敢出者，竟見諸民國之政府。海內外烈士前仆后繼，躬冒萬死，締茲民國，而政府甘以斷送于借款之下，凡有血氣，孰不發(fā)指眥裂！況宋案證據(jù)宣布，詞連政府，有以巨金資助兇手之語，全國洶洶，方虞震動。今復不經院議違法借款，人心一失，竊恐雖有大力，無以善其后。應請大總統(tǒng)立罷前議?！?sup>[12]四督辭氣嚴重，已經近乎決裂了。
孫中山在善后借款成立后，再次與匯豐銀行交涉，要求停止向袁世凱交款，同時又發(fā)出通電，向歐美各國政府和人民呼吁：“(袁世凱)一旦巨款到手，勢必促成悲慘之戰(zhàn)爭……奉懇各國政府人民設法禁阻銀行團，俾不得以巨款借給北京政府?！?sup>[13]然而，列強不顧中國人民的強烈反對，蓄意支持袁世凱，五國銀行團發(fā)布大借款之辯明書聲稱：“中國黨爭甚形激烈，其能鎮(zhèn)定之者，厥惟袁總統(tǒng)，五國銀行團之借款，實出于贊助之態(tài)度?！?sup>[14]并自5月12日起，向袁世凱交付墊款。是日，北洋第六師師長李純即大舉揮師入鄂，對江西進行武裝監(jiān)視。
對于革命黨人的抨擊，袁世凱政府方面一再發(fā)布通電進行辯解。它一方面死死咬定大借款已經前參議院通過，“觀在簽字之合同，悉與上年通過之條件相同”^[15],拒絕交付國會表決；一方面聲稱，“顧問稍增數(shù)員，由我自行黜陟，與主權無涉”^[16],矢口否認它與列強的秘密交易和列強對中國財政的實際監(jiān)督。周學熙更無理地對黃興反唇相譏：“黃先生為手創(chuàng)民國元勛，一言為天下重，學熙奉職無狀，敢不引咎自責，惟有肉袒面縛，敬候斧鉞而已?！?sup>[17]5月初，周學熙即提出辭呈，袁世凱未予準辭，僅允其病假，至5月16日由梁士詒代理財政部部務，以此來緩沖革命黨人的抨擊。北洋各省都督則紛紛支持政府立場，他們甚至攻擊革命黨人是“無理取鬧”,“奸人惟恐世不亂”^[18]。一貫以調人自居的副總統(tǒng)黎元洪，也通電反對取消大借款。他認為：“縱政府止渴飲鴆，鑄茲大錯，亦惟本共衷之念，籌救濟之方，內定人心，外全國體。若遽爾飛檄四布，全案推翻，其危言義憤固屬可欽，然債務不清，兵禍相繼，能保外人不實行瓜分乎？”^[19]“國民惟有監(jiān)督用途，力求補救?！?sup>[20]實際上他是為虎作倀。進步黨自甘充當袁世凱的馬前卒，聲稱對于大借款，“本黨自當以維持大局之苦衷。為正當公平之對待”,指責國民黨“反對借款，純系一種手段，別有用心，馬跡蛛絲，當為國人所共見”^[21]。袁世凱重兵在握，前有進步黨搖旗吶喊，后有列強撐腰打氣，他膽壯氣粗，在四督通電之后，親自出馬，對四督下令嚴加申斥：“該督等當國基將定之秋，不于國際債權求根本之解決，坐待破產，徒為叫囂，若惟恐國之不亡，亡之不速者，其何以對既死之烈士，更何以對起義之軍人耶？”袁世凱蓄意分化四督聯(lián)盟，軟硬兼施，他說：“譚延闿素明大義，諒非本心，胡漢民僻處南疆，或有誤會。至柏文蔚、李烈鈞身處近省，豈于此事始末懵無所知？似此張皇宣告，熒惑人心，國事更將何賴！”他訓斥四督說：“都督為現(xiàn)役軍官，有絕對服從之義務，萬國通義，詎尚未聞？……似此上無道揆，下無法守，人心一失，大命隨之?！?sup>[22]他企圖用一個命令來封堵四都督的嘴。
在袁世凱的壓力下，孫中山的革命動員遭到挫折，黨內的妥協(xié)傾向抬頭，大借款問題被局限于國會之內。黃興在答復黎元洪青電時表示：“興對于宋案，純主法律解決，借債要求交國會通過，終始如一。”^[23]然而，國會內的斗爭，卻十分沉悶。當時，銀行團在合同簽署后發(fā)現(xiàn)，中國政府另有秘密奧國借款，認為有損銀行團的壟斷權，因此沒有按協(xié)議如期向中國交付墊款。于是，奧國借款得以披露。奧國借款共有兩筆，第一筆債額一百二十萬英鎊，第二筆債額二百萬英鎊，于1913年4月10日簽字。奧款異常秘密，國會和輿論界事先毫無所聞。消息傳出，群情嘩然，政府違法借款的事實已無可掩飾。于是，參議員湯漪再就奧國借款問題向政府提出質問書，要求“咨請政府將奧國借款確實內容明白答復”^[24]。在眾議院，國民黨則就大借款問題對政府提起彈劾，此案由鄒魯起草，國民黨眾議員連署。然而，這些合法斗爭是非常軟弱無力的，由于進步黨的抵制，它甚至難以在議會中提起討論，不能不被擱置一邊。由于議會工作無法正常進行，國民黨不能不與進步黨進行幕后交易，以期達成妥協(xié)。當時，“進步黨以借款既成事實，姑不反對，惟監(jiān)督其用途，并主張改造內閣，使事實上負借款失措之責；國民黨則以使政府將借約依法交議，即一字不改，亦可做到?，F(xiàn)爭交議，并非反對借款，不過反對不依法交議而已。至改造內閣之主張，可以贊成，并援助進步黨出面組織，而湯君化龍更所屬意”^[25]。然而，進步黨人仍然十分擔心，他們生怕大借款案一旦交議，在國民黨人占絕對優(yōu)勢的參議院仍然會遭否決，因而沒有同意。5月30日，由黎元洪領銜，會同除國民黨四都督外所有其余十七省都督(當時共二十二行省)和熱河都統(tǒng)熊希齡致電國會，危言聳聽，以國家面臨的種種危機為詞，要挾國會放棄同袁世凱的斗爭，“念時局之艱危，加借款以承認”^[26]。面對著袁世凱和進步黨的壓力，國民黨國會議員會發(fā)布宣言書，近乎哀求地表示：“為今之計，惟有政府迅將合同提交議院，本黨亦無不力予維持，俾底于成?！?sup>[27]然而，這點小小的顧全面子的要求，袁世凱都未予理睬。
半死不活的國會，一直延宕到6月25日，眾議院才就奧國借款開秘密會議，向梁士詒提起質問。政府特派員陳威(財政部公債司司長)當眾撒謊說，奧國借款系六厘公債作抵，可以不交院議。議員們當場查閱合同原文，謊言立即拆穿。于是，國民黨和進步黨共同協(xié)商彈劾內閣的問題。但當時的內閣形同虛設，大權完全集中到了總統(tǒng)府，所謂的彈劾案，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把戲罷了。記者黃遠庸感慨地說：“總理、總長早同退院打包之僧，左右不過是一去，尤無畏于彈劾。蓋今日吾國政界，法律政治失其權威；凡百有位，喪絕廉恥與責任，此根本無可救藥處也?！?sup>[28]不久，二次革命爆發(fā)，國會對大借款案也就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