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示】 趙世家在稱諸侯前譜系為：中衍—蜚廉—季勝—孟增—衡父—造父—六世至奄父—叔帶—五世至趙夙—共孟—趙衰—趙盾—趙朔—趙鞅—趙毋恤—趙浣；稱諸侯后譜系為：烈侯籍—武公—敬侯章—成侯種—肅侯語—武靈王雍—惠文王何—孝成王丹—悼襄王偃—幽穆王遷?？缍入m大，但寫來有條不紊，詳略得當(dāng)，既有對一般大事的扼要記載，又有對重要事件的詳細(xì)描述，其中于“趙氏孤兒”、“趙簡子夢”、“趙襄子滅知氏”、“趙武靈王胡服騎射”、“趙武靈王餓死沙丘宮”、“觸龍說趙太后”諸事描寫得尤為生動(dòng)。作者在寫這些故事時(shí)善于選材，如“觸龍說趙太后”幾乎全引《戰(zhàn)國策》，而“趙氏孤兒”則與《左傳》所載有很大出入，當(dāng)是根據(jù)民間流傳而來。在描寫人物時(shí)體現(xiàn)了司馬遷一貫的“不虛美，不隱惡”的信史精神，如寫趙襄子，既寫其陰謀擊殺代王之事，又寫其知恩報(bào)答先太子伯魯之事；寫趙武靈王，既寫其于國事雄才大略的一面，又寫其于家事優(yōu)柔寡斷的一面，使人物形象很豐滿。作者還能將敘事與議論相結(jié)合，特別是在寫趙武靈王胡服騎射時(shí)，大段記錄了他勇于變革的思想，這也體現(xiàn)了司馬遷本人進(jìn)步的歷史觀。

趙氏之先，與秦共祖。至中衍，為帝大戊御^[1]。其后世蜚廉有子二人，而命其一子曰惡來，事紂，為周所殺，其后為秦。惡來弟曰季勝，其后為趙。

季勝生孟增。孟增幸于周成王，是為宅皋狼^[2]。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幸于周繆王。造父取驥之乘匹^[3]，與桃林盜驪、驊騮、綠耳^[4]，獻(xiàn)之繆王?？娡跏乖旄赣?，西巡狩^[5]，見西王母，樂之忘歸。而徐偃王反^[6]，繆王日馳千里馬，攻徐偃王，大破之。乃賜造父以趙城^[7]，由此為趙氏。

自造父已下六世至奄父，曰公仲^[8]，周宣王時(shí)伐戎，為御。及千畝戰(zhàn)^[9]，奄父脫宣王^[10]。奄父生叔帶。叔帶之時(shí)，周幽王無道，去周如晉^[11]，事晉文侯，始建趙氏于晉國。

【段意】 交待趙氏的起源及建族于晉的開始，其先與秦共祖，至季勝之后始為趙，至造父之后始正式建趙氏，至叔帶始去周入晉。

【注釋】 [1]帝大戊：商代第九王。御：馭車。 [2]宅皋狼：皋狼，地名，在今山西離石。孟增曾居于此，故名。 [3]乘匹：四馬相并為乘，兩馬相并為匹。 [4]桃林：地名，在今河南靈寶至潼關(guān)一帶。盜驪、驊騮、綠耳，皆為良馬名。 [5]巡狩：天子出游稱巡狩。 [6]徐偃王：徐，諸侯名，轄地在今江蘇省北部，后被楚所滅。 [7]趙城：在今山西霍縣南。 [8]奄父：號為公仲。 [9]千畝戰(zhàn)：周宣王曾與戎人戰(zhàn)于千畝，失利。千畝，在今山西介休附近。 [10]脫：使逃脫。 [11]如：入至。

自叔帶以下，趙宗益興，五世而(生)〔至〕趙夙。

趙夙，晉獻(xiàn)公之十六年伐霍、魏、耿^[1]，而趙夙為將伐霍，霍公求奔齊。晉大旱，卜之，曰“霍太山為祟”。使趙夙召霍君于齊，復(fù)之，以奉霍太山之祀，晉復(fù)穰^[2]。晉獻(xiàn)公賜趙夙耿^[3]。

夙生共孟，當(dāng)魯閔公之元年也。共孟生趙衰，字子馀。

趙衰卜事晉獻(xiàn)公及諸公子，莫吉；卜事公子重耳，吉，即事重耳。重耳以驪姬之亂亡奔翟，趙衰從。翟伐??咎如，得二女，翟以其少女妻重耳，長女妻趙衰而生盾。初，重耳在晉時(shí)，趙衰妻亦生趙同、趙括、趙嬰齊。趙衰從重耳出亡，凡十九年，得反國^[4]。重耳為晉文公，趙衰為原大夫^[5]，居原，任國政。文公所以反國及霸，多趙衰計(jì)策，語在晉事中。

趙衰既反晉，晉之妻固要迎翟妻^[6]，而以其子盾為適嗣^[7]，晉妻三子皆下事之^[8]。晉襄公之六年，而趙衰卒，謚為成季。

【段意】 寫趙氏入晉后功勞卓著，進(jìn)一步興旺發(fā)達(dá)，重點(diǎn)寫兩件事，一是趙夙伐霍復(fù)霍，二是趙衰輔佐重耳。

【注釋】 [1]霍、魏、耿：地名，分別在今山西霍縣、芮城、河津。 [2]穰：豐收。 [3]賜趙夙耿：將耿地賜給趙夙。 [4]反國：回國。反，同“返”。 [5]原：古國名，在河南濟(jì)源，被晉所滅，為晉邑。 [6]晉之妻句：意思是說，趙衰在晉時(shí)所娶之妻堅(jiān)持邀請迎回在翟所娶之妻。 [7]適嗣：嫡子。 [8]下事之：在他手下，從事于他。

趙盾代成季任國政二年而晉襄公卒，太子夷皋年少。盾為國多難，欲立襄公弟雍。雍時(shí)在秦，使使迎之。太子母日夜啼泣，頓首謂趙盾曰：“先君何罪，釋其適子而更求君^[1]?”趙盾患之，恐其宗與大夫襲誅之，乃遂立太子，是為靈公，發(fā)兵距所迎襄公弟于秦者。靈公既立，趙盾益專國政。

靈公立十四年，益驕。趙盾驟諫^[2]，靈公弗聽。及食熊蹯^[3]，胹不熟^[4]，殺宰人^[5]，持其尸出，趙盾見之。靈公由此懼，欲殺盾。盾素仁愛人，嘗所食桑下餓人反捍救盾^[6]，盾以得亡^[7]。未出境，而趙穿弒靈公而立襄公弟黑臀^[8]，是為成公。趙盾復(fù)反，任國政。君子譏盾“為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討賊”，故太史書曰“趙盾弒其君”。晉景公時(shí)而趙盾卒，謚為宣孟，子朔嗣。

【段意】 寫趙氏在晉權(quán)勢益大，至趙盾專國，廢立太子，最后背上弒君的罪名，為下文趙氏之禍作鋪墊。

【注釋】 [1]適子：即嫡子。 [2]驟諫：屢次勸諫。 [3]熊蹯(fan)：熊掌。 [4]胹(er)：煮。[5]宰人：主管王宮事務(wù)的官。 [6]嘗所食句：意思是說趙盾曾送食物給一個(gè)餓倒在桑樹下的人吃，就靠這個(gè)人反過來捍衛(wèi)趙盾。 [7]亡：逃走。 [8]黑臀：當(dāng)為成公乳名。

趙朔，晉景公之三年，朔為晉將下軍救鄭^[1]，與楚莊王戰(zhàn)河上。朔娶晉成公姊為夫人。

晉景公之三年，大夫屠岸賈欲誅趙氏。初，趙盾在時(shí)，夢見叔帶持要而哭^[2]，甚悲；已而笑，拊手且歌^[3]。盾卜之，兆絕而后好^[4]。趙史援占之，曰：“此夢甚惡，非君之身，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5]。至孫，趙將世益衰?！蓖腊顿Z者，始有寵于靈公，及至于景公而賈為司寇，將作難，乃治靈公之賊以致趙盾^[6]，遍告諸將曰：“盾雖不知，猶為賊首。以臣弒君，子孫在朝，何以懲罪？請誅之?！表n厥曰：“靈公遇賊，趙盾在外，吾先君以為無罪，故不誅。今諸君將誅其后，是非先君之意。而今妄誅，妄誅謂之亂。臣有大事而君不聞，是無君也?！蓖腊顿Z不聽。韓厥告趙朔趣亡^[7]，朔不肯，曰：“子必不絕趙祀^[8]，朔死不恨?！表n厥許諾，稱疾不出。賈不請而擅與諸將攻趙氏于下宮，殺趙朔、趙同、趙括、趙嬰齊，皆滅其族。

【段意】 寫趙氏因趙盾專國而至子趙朔獲難，幾乎滅族，為下文趙氏孤兒的故事鋪墊。

【注釋】 [1]將下軍：率領(lǐng)下軍。 [2]持要：抱著腰。“要”同“腰”。 [3]拊手且歌：邊拍掌邊唱歌。[4]兆絕句：意為龜甲裂紋斷絕后又完好。 [5]咎：過失。 [6]治靈公之賊：懲治弒靈公的有罪之人。[7]趣亡：趕緊逃跑。趣：同“趨”。 [8]子：指韓厥。

趙朔妻成公姊，有遺腹，走公宮匿^[1]。趙朔客曰公孫杵臼，杵臼謂朔友人程嬰曰：“胡不死^[2]?”程嬰曰：“朔之婦有遺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無何，而朔婦免身^[3]，生男。屠岸賈聞之，索于宮中。夫人置兒绔中^[4]，祝曰：“趙宗滅乎，若號^[5];即不滅，若無聲?！奔八?，兒竟無聲。已脫，程嬰謂公孫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后必且復(fù)索之，奈何？”公孫杵臼曰：“立孤與死孰難？”程嬰曰：“死易，立孤難耳?！惫珜O杵臼曰：“趙氏先君遇子厚，子強(qiáng)為其難者，吾為其易者，請先死。”乃二人謀取他人嬰兒負(fù)之，衣以文葆^[6]，匿山中。程嬰出，謬謂諸將軍曰^[7]：“嬰不肖，不能立趙孤。誰能與我千金，吾告趙氏孤處?！敝T將皆喜，許之，發(fā)師隨程嬰攻公孫杵臼。杵臼謬曰：“小人哉程嬰！昔下宮之難不能死^[8]，與我謀匿趙氏孤兒，今又賣我?？v不能立，而忍賣之乎？”抱兒呼曰：“天乎天乎！趙氏孤兒何罪？請活之，獨(dú)殺杵臼可也?！敝T將不許，遂殺杵臼與孤兒。諸將以為趙氏孤兒良已死^[9]，皆喜。然趙氏真孤乃反在，程嬰卒與俱匿山中。

居十五年，晉景公疾，卜之，大業(yè)之后不遂者為祟^[10]。景公問韓厥，厥知趙孤在，乃曰：“大業(yè)之后在晉絕祀者，其趙氏乎？夫自中衍者皆嬴姓也^[11]。中衍人面鳥噣^[12]，降佐殷帝大戊及周天子^[13]，皆有明德。下及幽、厲無道，而叔帶去周適晉，事先君文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嘗絕祀。今吾君獨(dú)滅趙宗，國人哀之，故見龜策^[14]。唯君圖之?！本肮珕枺骸摆w尚有后子孫乎？”韓厥具以實(shí)告。于是景公乃與韓厥謀立趙孤兒，召而匿之宮中。諸將入問疾，景公因韓厥之眾以脅諸將而見趙孤。趙孤名曰武。諸將不得已，乃曰：“昔下宮之難，屠岸賈為之，矯以君命^[15]，并命群臣。非然，孰敢作難！微君之疾^[16]，群臣固且請立趙后。今君有命，群臣之愿也?！庇谑钦仝w武、程嬰遍拜諸將，遂反與程嬰、趙武攻屠岸賈，滅其族。復(fù)與趙武田邑如故。

及趙武冠^[17]，為成人，程嬰乃辭諸大夫，謂趙武曰：“昔下宮之難，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趙氏之后。今趙武既立，為成人，復(fù)故位，我將下報(bào)趙宣孟與公孫杵臼。”趙武啼泣頓首固請，曰：“武愿苦筋骨以報(bào)子至死，而子忍去我死乎！”程嬰曰：“不可。彼以我為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報(bào)，是以我事為不成。”遂自殺。趙武服齊衰三年^[18]，為之祭邑^[19]，春秋祠之，世世勿絕。

【段意】寫公孫杵臼、程嬰義存趙氏之孤以及趙氏平反、趙武復(fù)出之事，歌頌了公孫杵臼、程嬰重義輕生的高風(fēng)亮節(jié)。

【注釋】 [1]走公宮匿：跑到成公宮殿里藏起來。 [2]胡不死：為什么不跟隨趙朔一起死。 [3]免：一同“娩”。 [4]绔：同“褲”。 [5]若：你。下句“若”同。 [6]文葆：華麗的襁褓。 [7]謬謂：謊稱。[8]下宮：指趙氏所居之宮。 [9]良：真。 [10]大業(yè)句：暗指趙氏后裔中不順?biāo)斓娜嗽谧鞴?。大業(yè)，秦趙的共同祖先。 [11]夫自句：是說中衍之后皆為嬴姓。意思是指趙氏已絕嗣了。 [12]鳥噣(zhou)：嘴如鳥，即尖嘴。噣，鳥嘴。 [13]降佐：降世輔佐。 [14]見龜策：占卜時(shí)出現(xiàn)于龜背的裂紋。見，同“現(xiàn)”。[15]矯：假借。 [16]微君句：是說即使您不得病。 [17]冠：行加冠禮，表示成人。 [18]齊衰：喪服中的一種。 [19]祭邑：專供設(shè)置祭祀的地方。

趙氏復(fù)位十一年，而晉厲公殺其大夫三郤^[1]。欒書畏及^[2]，乃遂弒其君厲公，更立襄公曾孫周，是為悼公。晉由此大夫稍強(qiáng)。

趙武續(xù)趙宗二十七年，晉平公立。平公十二年，而趙武為正卿。十三年，吳延陵季子使于晉，曰：“晉國之政卒歸于趙武子、韓宣子、魏獻(xiàn)子之后矣?！壁w武死，謚為文子。

文子生景叔。景叔之時(shí)，齊景公使晏嬰于晉^[3]，晏嬰與晉叔向語。嬰曰：“齊之政后卒歸田氏?！笔逑蛞嘣唬骸皶x國之政將歸六卿^[4]。六卿侈矣，而吾君不能恤也^[5]?！?/p>

趙景叔卒，生趙鞅，是為簡子。

【段意】補(bǔ)足趙武之死及景叔承嗣。重點(diǎn)說明其時(shí)晉室已衰，趙、韓、魏三大夫漸盛，為后文三家分晉鋪墊。插入晏嬰論齊政之語，更說明這是當(dāng)時(shí)的歷史趨勢。

【注釋】 [1]三郤：郤至、郤锜、郤谷。 [2]欒書：晉大夫。畏及：害怕被牽連。 [3]于：至，到。[4]六卿：指韓、趙、魏、范、中行、智六家。 [5]恤：憂慮此事。

趙簡子在位，晉頃公之九年，簡子將合諸侯戍于周。其明年，入周敬王于周，辟弟子朝之故也。

晉頃公之十二年，六卿以法誅公族祁氏、羊舌氏^[1]，分其邑為十縣，六卿各令其族為之大夫。晉公室由此益弱。

后十三年，魯賊臣陽虎來奔，趙簡子受賂，厚遇之。

【段意】再度補(bǔ)足在趙簡子時(shí)，以韓、趙、魏為首的六卿權(quán)勢益盛，他們可以私立法律、私封大夫。

【注釋】 [1]公族：國君同姓支族。晉公族原有十一氏，現(xiàn)僅存祁氏、羊舌氏，亦被滅。

趙簡子疾，五日不知人^[1]，大夫皆懼。醫(yī)扁鵲視之^[2]，出，董安于問，扁鵲曰：“血脈治也，而何怪！在昔秦穆公嘗如此，七日而寤^[3]。寤之日，告公孫支與子輿曰：‘我之帝所甚樂^[4]。吾所以久者，適有學(xué)也^[5]。帝告我：“晉國將大亂，五世不安；其后將霸^[6]，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國男女無別^[7]?！薄珜O支書而藏之，秦讖于是出矣^[8]。獻(xiàn)公之亂，文公之霸，而襄公敗秦師于殽而歸縱淫^[9]，此子之所聞。今主君之疾與之同，不出三日疾必間^[10]，間必有言也。”

居二日半，簡子寤。語大夫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游于鈞天^[11]，廣樂九奏萬舞^[12]，不類三代之樂^[13]，其聲動(dòng)人心。有一熊欲來援我^[14]，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又有一羆來，我又射之，中羆，羆死。帝甚喜，賜我二笥^[15]，皆有副^[16]。吾見兒在帝側(cè)，帝屬我以翟犬，曰：‘及而子之壯也，以賜之^[17]?！鄹嫖遥骸畷x國且世衰^[18]，七世而亡^[19]，嬴姓將大敗周人于范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20]。今余思虞舜之勛，適余將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孫^[21]?！倍灿谑苎远鴷刂?。以扁鵲言告簡子，簡子賜扁鵲田四萬畝。

他日，簡子出，有人當(dāng)?shù)溃僦蝗?sup>[22]，從者怒，將刃之。當(dāng)?shù)勒咴唬骸拔嵊兄]于主君。”從者以聞。簡子召之，曰：“譆，吾有所見子晰也^[23]。”當(dāng)?shù)勒咴唬骸捌磷笥?，愿有謁。”簡子屏人。當(dāng)?shù)勒咴唬骸爸骶玻荚诘蹅?cè)。”簡子曰：“然，有之。子之見我，我何為^[24]?”當(dāng)?shù)勒咴唬骸暗哿钪骶湫芘c羆，皆死?！焙喿釉唬骸笆?，且何也^[25]?”當(dāng)?shù)勒咴唬骸皶x國且有大難，主君首之^[26]。帝令主君滅二卿^[27]，夫熊與羆皆其祖也?！焙喿釉唬骸暗圪n我二笥，皆有副，何也？”當(dāng)?shù)勒咴唬骸爸骶訉⒖硕诘?，皆子姓?sup>[28]?！焙喿釉唬骸拔嵋妰涸诘蹅?cè)，帝屬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長以賜之’。夫兒何謂以賜翟犬？”當(dāng)?shù)勒咴唬骸皟?，主君之子也。翟犬者，代之先也。主君之子且必有代。及主君之后嗣，且有革政而胡服，并二國于?sup>[29]?！焙喿訂柶湫斩又怨佟．?dāng)?shù)勒咴唬骸俺家叭?，致帝命耳?！彼觳灰?。簡子書藏之府?/small2>

【段意】 寫趙簡子病中的奇異之夢與他日所遇的奇異之人，為趙后來的分晉建國進(jìn)一步張本。

【注釋】 [1]不知人：不省人事。 [2]扁鵲：當(dāng)時(shí)的名醫(yī)。 [3]寤：醒過來。 [4]之：到。 [5]適：正、恰， [6]其后將霸：指晉父公。 [7]霸者之子：指晉襄公。這句是說，晉襄公之子將使秦國的男女同遭殃禍，沒有區(qū)別。指晉襄公敗秦的殽之戰(zhàn)。 [8]讖：讖言。 [9]縱淫：指晉襄公晚年縱于淫樂。[10]間：好轉(zhuǎn)。 [11]鈞天：天中央。 [12]廣樂：盛大的音樂。九奏：多次演奏。萬舞：各種舞蹈。[13]樂(yue)：音樂。 [14]援：抓。 [15]笥(si)：竹箱。 [16]副：與之相配的物件，如套子之類。[17]及而子二句：是說等你兒子長大以后，把這條翟犬賞賜給他。 [18]且世衰：將一代代衰落。 [19]七世：此時(shí)為晉定公時(shí)，七世指定公、出公、衰公、幽公、烈公、孝公、靜公。靜公二年為韓、趙、魏三國所滅。[20]嬴姓二句：嬴姓：指趙氏。周人：指衛(wèi)國。范魁：地名，這二句是說，趙氏將在范魁之西大敗衛(wèi)國，但又不能占有它。 [21]今余二句：大意是說，現(xiàn)在我正思念虞舜的功勛，我正準(zhǔn)備將他的后裔女孟姚匹配你的第七代孫子。適：正。孟姚：即姓嬴，趙武靈王之惠后。七世之孫：指趙武靈王、他恰是簡子之七世孫。[22]辟：趕。 [23]吾有所句：是說我見過這熟悉的像貌。晰：清晰。 [24]我何為：當(dāng)時(shí)我做什么呢？[25]且何也：這將意味什么呢？ [26]首之：首當(dāng)其沖。 [27]二卿：指范氏、中行氏，熊羆乃二氏之祖。[28]主君之子二句：大意是說，主君的兒子將在翟地攻克二國，他們都是子姓。二國：指代與知氏。[29]及主君之后嗣三句：大意是說，主君的后嗣中將有一人改革朝政而穿胡服，并在翟地并吞兩個(gè)國家。改革朝政者指趙武靈王。二國：指中山及樓煩。

異日，姑布子卿見簡子^[1]，簡子遍召諸子相之^[2]。子卿曰：“無為將軍者?！焙喿釉唬骸摆w氏其滅乎？”子卿曰：“吾嘗見一子于路，殆君之子也^[3]。”簡子召子毋恤。毋恤至，則子卿起曰：“此真將軍矣！”簡子曰：“此其母賤，翟婢也，奚道^[4]貴哉？”子卿曰：“天所授，雖賤必貴。”自是之后，簡子盡召諸子與語，毋恤最賢。簡子乃告諸子曰：“吾藏寶符于常山上，先得者賞?！敝T子馳之常山上，求，無所得。毋恤還，曰：“已得符矣。”簡子曰：“奏之。”毋恤曰：“從常山上臨代^[5]，代可取也?！焙喿佑谑侵阈艄t，乃廢太子伯魯，而以毋恤為太子。

后二年，晉定公之十四年，范、中行作亂。明年春，簡子謂邯鄲大夫午曰：“歸我衛(wèi)士五百家^[6]，吾將置之晉陽?！蔽缭S諾，歸而其父兄不聽，倍言^[7]。趙鞅捕午，囚之晉陽。乃告邯鄲人曰：“我私有誅午也，諸君欲誰立^[8]?”遂殺午。趙稷^[9]、涉賓以邯鄲反。晉君使籍秦圍邯鄲。荀寅、范吉射與午善^[10]，不肯助秦而謀作亂，董安于知之^[11]。十月，范、中行氏伐趙鞅，鞅奔晉陽^[12]，晉人圍之。范吉射、荀寅仇人魏襄等謀逐荀寅，以梁嬰父代之；逐吉射，以范皋繹代之。荀櫟言于晉侯曰^[13]：“君命大臣，始亂者死。今三臣始亂而獨(dú)逐鞅^[14]，用刑不均，請皆逐之?！笔辉?，荀櫟、韓不佞、魏哆奉公命以伐范、中行氏，不克。范、中行氏反伐公，公擊之，范、中行敗走。丁未，二子奔朝歌。韓、魏以趙氏為請^[15]。十二月辛未，趙鞅入絳，盟于公宮。

其明年，知伯文子謂趙鞅曰：“范、中行雖信為亂，安于發(fā)之^[16]，是安于與謀也。晉國有法，始亂者死。夫二子已伏罪而安于獨(dú)在?！壁w鞅患之。安于曰：“臣死，趙氏定，晉國寧，吾死晚矣?！彼熳詺?。趙氏以告知伯，然后趙氏寧。

孔子聞趙簡子不請晉君而執(zhí)邯鄲午，保晉陽，故書《春秋》曰“趙鞅以晉陽畔”。

趙簡子有臣曰周舍，好直諫。周舍死，簡子每聽朝，常不悅，大夫請罪。簡子曰：“大夫無罪。吾聞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17]。諸大夫朝，徒聞唯唯，不聞周舍之鄂鄂^[18]，是以憂也?！焙喿佑纱四芨节w邑而懷晉人^[19]。

晉定公十八年，趙簡子圍范、中行于朝歌，中行文子奔邯鄲。明年，衛(wèi)靈公卒。簡子與陽虎送衛(wèi)太子蒯聵于衛(wèi)，衛(wèi)不內(nèi)^[20]，居戚。

晉定公二十一年，簡子拔邯鄲，中行文子奔柏人^[21]。簡子又圍柏人，中行文子、范昭子遂奔齊。趙竟有邯鄲、柏人。范、中行余邑入于晉^[22]。趙名晉卿，實(shí)專晉權(quán)，奉邑侔于諸侯^[23]。

晉定公三十年，定公與吳王夫差爭長于黃池^[24]，趙簡子從晉定公，卒長吳^[25]。定公三十七年卒，而簡子除三年之喪，期而已^[26]。是歲，越王句踐滅吳。

晉出公十一年，知伯伐鄭。趙簡子疾，使太子毋恤將而圍鄭。知伯醉，以酒灌擊毋恤^[27]。毋恤群臣請死之^[28]。毋恤曰：“君所以置毋恤，為能忍訽^[29]?！比灰鄳C知伯^[30]。知伯歸，因謂簡子，使廢毋恤，簡子不聽。毋恤由此怨知伯。

晉出公十七年，簡子卒，太子毋恤代立，是為襄子。

【段意】 寫趙簡子奇異之夢逐漸變?yōu)楝F(xiàn)實(shí)。先是采納布姑子卿之言，選立賢太子毋恤，然后是自己果有晉陽之難，再后是滅掉范、中行二氏而占有邯鄲、柏人。最后寫毋恤能忍辱負(fù)重，呼應(yīng)毋恤之賢，并為后文滅知氏伏筆。

【注釋】 [1]布姑子卿：人名，復(fù)姓布姑。 [2]相之：使布姑子卿看相。 [3]殆：大概。 [4]奚道：怎么能說。 [5]上臨代：居高臨下地俯視代一帶。 [6]歸我句：是說歸還我從衛(wèi)國貢來的五百家。[7]倍信：背信棄義。倍，同“背”。 [8]我私有二句：是說我個(gè)人有權(quán)殺午，你們考慮再立誰？按，午乃趙氏之族，封為邯鄲大夫，故有此言。 [9]趙稷：趙午之子。 [10]荀寅：趙午之舅，與范吉射有姻親關(guān)系。范吉射：范氏家族人。 [11]董安于：趙簡子的家臣。 [12]晉陽：趙簡子的封邑。 [13]荀櫟：即智文子。[14]三臣：指趙、范、中行。 [15]以趙氏為請：替趙氏向晉公求情。 [16]安于：即董安于。 [17]腋：此指腋下的皮毛。 [18]鄂鄂：正義直言的樣子。 [19]懷晉人：使晉人向往。 [20]內(nèi)：同“納”。[21]柏人：地名，晉邑，在今河北臨城、柏鄉(xiāng)之南。 [22]余邑：其他領(lǐng)地。 [23]侔于：等于，齊于。[24]爭長：爭位次的先后。 [25]卒長吳：最終排于吳王之先。 [26]而簡子二句：是說趙簡子廢除了三年國喪的傳統(tǒng)，改為一年而已。 [27]灌：同“罐”。 [28]請死之：請求以死相拼。 [29]忍訽(gou)：忍辱。訽，同“詬”。 [30]慍：怨恨。

趙襄子元年，越圍吳。襄子降喪食^[1]，使楚隆問吳王^[2]。

襄子姊前為代王夫人。簡子既葬，未除服^[3]，北登夏屋^[4]，請代王。使廚人操銅枓以食代王及從者^[5]，行斟^[6]，陰令宰人各以枓擊殺代王及從官^[7]，遂興兵平代地。其姊聞之，泣而呼天，摩笄自殺^[8]。代人憐之，所死地名之為摩笄之山。遂以代封伯魯子周為代成君^[9]。伯魯者，襄子兄，故太子。太子早死，故封其子。

襄子立四年，知伯與趙、韓、魏盡分其范、中行故地。晉出公怒，告齊、魯，欲以伐四卿。四卿恐，遂共攻出公。出公奔齊，道死。知伯乃立昭公曾孫驕，是為晉懿公。知伯益驕，請地韓、魏，韓、魏與之；請地趙，趙不與，以其圍鄭之辱^[10]。知伯怒，遂率韓、魏攻趙。趙襄子懼，乃奔保晉陽。

原過從^[11]，后^[12]，至于王澤^[13]，見三人，自帶以上可見^[14]，自帶以下不可見。與原過竹二節(jié)，莫通，曰：“為我以是遺趙毋恤^[15]?！痹^既至，以告襄子。襄子齊三日^[16]，親自剖竹，有朱書曰：“趙毋恤，余霍泰山山陽侯天使也。三月丙戌，余將使女反滅知氏^[17]。女亦立我百邑，余將賜女林胡之地。至于后世，且有伉王^[18]，赤黑，龍面而鳥噣^[19]，鬢麋髭髯^[20]，大膺大胸^[21]，修下而馮^[22]，左衽界乘^[23]，奄有河宗^[24]，至于休溷諸貉^[25]，南伐晉別^[26]，北滅黑姑^[27]?！毕遄釉侔荩苋裰?。

三國攻晉陽，歲馀，引汾水灌其城，城不浸者三版^[28]。城中懸釜而炊^[29]，易子而食^[30]。群臣皆有外心，禮益慢，唯高共不敢失禮。襄子懼，乃夜使相張孟同私于韓、魏^[31]。韓、魏與合謀，以三月丙戌，三國反滅知氏，共分其地。于是襄子行賞，高共為上。張孟同曰：“晉陽之難，唯共無功?！毕遄釉唬骸胺綍x陽急，群臣皆懈，惟共不敢失人臣禮，是以先之?！庇谑勤w北有代，南并知氏，強(qiáng)于韓、魏。遂祠三神于百邑，使原過主霍泰山祠祀。

其后娶空同氏，生五子。襄子為伯魯之不立也，不肯立子^[32]，且必欲傳位與伯魯子代成君。成君先死，乃取代成君子浣立為太子。襄子立三十三年卒，浣立，是為獻(xiàn)侯。

【段意】 寫趙襄子繼續(xù)實(shí)現(xiàn)簡子的“夢想”，先北取代國，后在智、韓、魏共同討伐下，與韓、魏合謀反滅知氏，為三國分晉奠定了基礎(chǔ)。

【注釋】 [1]降喪食：當(dāng)年晉吳爭長后，簽立了盟約，盟約中有“好惡同之”之語，現(xiàn)在吳受越之圍，故趙襄子減少祭奠趙簡子的祭饌，以示踐約。 [2]問：慰問。 [3]未除服：葬后尚未除去喪服。 [4]夏屋：山名，在山西代縣東北。 [5]枓(zhu)：勺。 [6]行斟：斟灑。 [7]陰令：暗中命令。 [8]摩笄(ji)：把頭發(fā)上的笄磨尖自刺而死。摩：同“磨”。 [9]伯魯子周：伯魯?shù)膬鹤于w周。伯魯原被簡子封為太子，后被廢而改立毋恤。此時(shí)已死。 [10]以其圍鄭之辱：因?yàn)楫?dāng)初在發(fā)兵圍鄭時(shí)智伯曾以酒罐擊毋恤。 [11]從：跟從趙襄子。 [12]后：落在后面。 [13]王澤：地名，在今山西新絳。 [14]帶：腰帶。 [15]遺(wei)：贈(zèng)送。 [16]齊：同“齋”。 [17]女：同“汝”。下“女”同。 [18]伉王：強(qiáng)大的君王，指趙武靈王。[19]龍面而鳥噣(zhou)：面如龍而嘴如鳥。 [20]鬢麋髭髯：鬢發(fā)眉須密密麻麻。 [21]膺：胸。[22]修下而馮：當(dāng)作“修下而馮上”，意為下體修長而上身高大。馮：盛大豐滿的樣子。 [23]左衽：胡服打扮，前襟向左掩。衽：衣前襟。界乘：一作“介乘”，披甲乘馬。 [24]奄有河宗：全部占有河宗一帶。河宗：指黃河中游一帶。 [25]休溷、諸貉：北方戎狄之地名。 [26]晉別：晉之別邑，指韓、魏之地。 [27]黑姑：北方戎狄之名。 [28]三版：指三版之高。筑城時(shí)兩邊砌版，中間填土，故可以版代高度。 [29]懸釜而炊：把鍋高高吊起煮飯。這是因?yàn)榉e水太深。 [30]易子而食：交換著把孩子吃掉。這是因?yàn)椴簧岬贸宰约旱暮⒆印?[31]相：相國。 [32]不肯立子：不肯立自己的兒子為太子。

獻(xiàn)侯少即位，治中牟^[1]。襄子弟桓子逐獻(xiàn)侯，自立于代，一年卒。國人曰桓子立非襄子意，乃共殺其子而復(fù)迎立獻(xiàn)侯。

十年，中山武公初立。十三年，城平邑。十五年，獻(xiàn)侯卒，子烈侯籍立。

烈侯元年，魏文侯伐中山，使太子擊守之。六年^[2]，魏、韓、趙皆相立為諸侯，追尊獻(xiàn)子為獻(xiàn)侯。

【段意】 交待獻(xiàn)子時(shí)事。獻(xiàn)子雖無所作為，但恰逢在三國滅晉、自立為諸侯時(shí)，故被其子追尊為獻(xiàn)侯。

【注釋】 [1]中牟：河南開封西有中牟，當(dāng)時(shí)屬鄭邑。故司馬貞《索隱》曰：“此趙中牟，在河北，非鄭之中牟。” [2]六年：趙烈侯六年，即公元前403年。

烈侯好音，謂相國公仲連曰：“寡人有愛，可以貴之乎^[1]?”公仲曰：“富之可，貴之則否。”烈侯曰：“然夫鄭歌者槍、石二人^[2]，吾賜之田，人萬畝！”公仲曰：“諾?！辈慌c^[3]。居一月，烈侯從代來，問歌者田。公仲曰：“求，未有可者?！庇许?，烈侯復(fù)問。公仲終不與，乃稱疾不朝。番吾君自代來^[4]，謂公仲曰：“君實(shí)好善，而未知所持^[5]。今公仲相趙，于今四年，亦有進(jìn)士乎^[6]?”公仲曰：“未也?！狈峋唬骸芭Ｐ?、荀欣、徐越皆可?！惫倌诉M(jìn)三人。及朝，烈侯復(fù)問：“歌者田何如？”公仲曰：“方使擇其善者。”牛畜侍烈侯以仁義，約以王道，烈侯逌然^[7]。明日，荀欣侍以選練舉賢，任官使能。明日，徐越侍以節(jié)材儉用，察度功德。所與無不充^[8]，君說。烈侯使使謂相國曰：“歌者之田且止。”官牛畜為師，荀欣為中尉，徐越為內(nèi)史，賜相國衣二襲^[9]。

九年，烈侯卒，弟武公立。武公十三年卒，趙復(fù)立烈侯太子章，是為敬侯。是歲，魏文侯卒。

【段意】記烈侯之事。他是趙氏始稱諸侯者，雖然并無太大作為，但察納雅言，近賢遠(yuǎn)佞的作風(fēng)還頗值得稱述。

【注釋】 [1]可以貴之乎：可以讓他們尊貴起來嗎？ [2]鄭歌者：鄭國的歌唱家。 [3]不與：實(shí)際上并沒給。 [4]番(pan)吾：張守節(jié)《正義》引《括地志》云：“番吾故城在恒州房山縣東二十里?！?[5]君實(shí)二句：是說國君從本質(zhì)上非常好善，只是不知如何把握。 [6]進(jìn)士：薦引賢士。 [7]逌(you)然：同“攸然”，高興的樣子。 [8]無不充：無不被采納。 [9]二襲：二套。

敬侯元年，武公子朝作亂^[1]，不克，出奔魏。趙始都邯鄲。

二年，敗齊于靈丘。三年，救魏于廩丘，大敗齊人。四年，魏敗我兔臺。筑剛平以侵衛(wèi)。五年，齊、魏為衛(wèi)攻趙，取我剛平。六年，借兵于楚，伐魏，取棘蒲。八年，拔魏黃城。九年，伐齊。齊伐燕，趙救燕。十年，與中山戰(zhàn)于房子。

十一年，魏、韓、趙共滅晉，分其地。伐中山，又戰(zhàn)于中人。十二年，敬侯卒，子成侯種立。

【段意】扼要記載敬侯時(shí)事。

【注釋】 [1]武公子朝：武公的兒子趙朝。

成侯元年，公子勝與成侯爭立，為亂。二年六月，雨雪。三年，太戊午為相。伐衛(wèi)，取鄉(xiāng)邑七十三。魏敗我藺^[1]。四年，與秦戰(zhàn)高安，敗之。五年，伐齊于鄄。魏敗我懷。攻鄭，敗之，以與韓，韓與我長子^[2]。六年，中山筑長城。伐魏，敗湪澤^[3]，圍魏惠王。七年，侵齊，至長城。與韓攻周。八年，與韓分周以為兩。九年，與齊戰(zhàn)阿下。十年，攻衛(wèi)，取甄。十一年，秦攻魏，趙救之石阿。十二年，秦攻魏少梁，趙救之。十三年，秦獻(xiàn)公使庶長國伐魏少梁^[4]，虜其太子痤。魏敗我澮，取皮牢。成侯與韓昭侯遇上黨。十四年，與韓攻秦。十五年，助魏攻齊。十六年，與韓、魏分晉，封晉君以端氏。十七年，成侯與魏惠王遇葛孽。十九年，與齊、宋會平陸，與燕會阿。二十年，魏獻(xiàn)榮椽，因以為檀臺。二十一年，魏圍我邯鄲。二十二年，魏惠王拔我邯鄲，齊亦敗魏于桂陵。二十四年，魏歸我邯鄲，與魏盟漳水上。秦攻我藺。二十五年，成侯卒。公子緤與太子肅侯爭立，緤敗，亡奔韓。

【段意】扼要記錄成侯時(shí)事。

【注釋】 [1]魏敗我藺：魏在藺地打敗趙國。與下文“魏敗我懷”等句式相同。藺，在今山西離石。[2]以與韓二句：把它給了韓國，韓把長子送到趙國。 [3]敗湪澤：敗魏國于湪澤。湪澤，在今山西運(yùn)城東南。 [4]庶長國：人名。

肅侯元年，奪晉君端氏^[1]，徙處屯留。二年，與魏惠王遇于陰晉。三年，公子范襲邯鄲，不勝而死。四年，朝天子。六年，攻齊，拔高唐。七年，公子刻攻魏首垣。十一年，秦孝公使商君伐魏，虜其將公子印。趙伐魏。十二年，秦孝公卒，商君死。十五年，起壽陵^[2]。魏惠王卒。十六年，肅侯游大陵，出于鹿門，大戊午扣馬曰^[3]：“耕事方急，一日不作，百日不食。”肅侯下車謝。十七年，圍魏黃，不克。筑長城。十八年，齊、魏伐我，我決河水灌之，兵去。二十二年，張儀相秦。趙疵與秦戰(zhàn)，敗，秦殺疵河西，取我藺、離石。二十三年，韓舉與齊、魏戰(zhàn)，死于桑丘。

二十四年，肅侯卒。秦、楚、燕、齊、魏出銳師各萬人來會葬。子武靈王立。

【段意】扼要敘述肅侯時(shí)事。從上可以看出敬侯、成侯、肅侯時(shí)，趙國戰(zhàn)事不休，這是在列國紛爭時(shí)國家初立的必然現(xiàn)象，也為下文趙武靈王改胡服騎射以強(qiáng)國力奠定基礎(chǔ)。

【注釋】 [1]端氏：地名，在今山西沁水。 [2]起：營造。 [3]扣馬日：牽馬而諫。

武靈王元年，陽文君趙豹相。梁襄王與太子嗣、韓宣王與太子倉來朝信宮^[1]。武靈王少，未能聽政，博聞師三人，左右司過三人^[2]。及聽政，先問先王貴臣肥義^[3]，加其秩；國三老年八十，月致其禮。

三年，城鄗。四年，與韓會于區(qū)鼠。五年，娶韓女為夫人。

八年，韓擊秦，不勝而去。五國相王^[4]，趙獨(dú)否，曰：“無其實(shí)，敢處其名乎！”令國人謂己曰“君”。

九年，與韓、魏共擊秦。秦?cái)∥?，斬首八萬級。齊敗我觀澤。十年，秦取我中都及西陽。齊破燕。燕相子之為君^[5]，君反為臣。十一年，王召公子職于韓^[6]，立以為燕王，使樂池送之^[7]。十三年，秦拔我藺，虜將軍趙莊。楚、魏王來，過邯鄲。十四年，趙何攻魏。

十六年，秦惠王卒。王游大陵。他日，王夢見處女鼓琴而歌詩曰：“美人熒熒兮^[8]，顏若苕之榮^[9]。命乎命乎。曾無我嬴^[10]!”異日，王飲酒樂，數(shù)言所夢，想見其狀^[11]。吳廣聞之，因夫人而內(nèi)其女娃嬴^[12]。孟姚也。孟姚甚有寵于王，是為惠后^[13]。

十七年，王出九門，為野臺，以望齊、中山之境。十八年，秦武王與孟說舉龍文赤鼎，絕臏而死^[14]。趙王使代相趙固迎公子稷于燕，送歸，立為秦王，是為昭王。

【段意】 寫趙武靈王初即位時(shí)事。一開始即能尊老敬賢，以博得民心；幾次大的戰(zhàn)役失利，表明改革朝政軍事勢在必行。

【注釋】 [1]朝信宮：到信宮朝見。信宮，在今河北永年。 [2]博聞師二句：博聞師：見聞廣博的老師。司過：規(guī)諫過失。這兩句是說由見聞廣博的老師三人及負(fù)責(zé)規(guī)諫過失的三人來輔佐朝政。 [3]問：慰問，請教。 [4]五國相王：五國相互稱王。 [5]燕相子：燕國的相國之子。 [6]王：指趙武靈王。[7]樂池：人名。 [8]熒熒：晶瑩的樣子。 [9]苕(tiao)之榮：水苕花。 [10]曾無我嬴：嬴，在這里是娃嬴自稱，這句是感嘆命運(yùn)不公，沒有我嬴娃的安身之地。 [11]想見其狀：使人仿佛能看到她的容貌。[12]因夫人：憑借著夫人的關(guān)系。內(nèi)：同“納”，進(jìn)獻(xiàn)。 [13]按：這一段是照應(yīng)前文趙簡子之夢，寫趙武靈王納孟姚乃是天意。 [14]絕臏：折斷膝蓋骨。

十九年春正月，大朝信宮^[1]。召肥義與議天下，五日而畢。王北略中山之地，至于房子，遂之代，北至無窮，西至河，登黃華之上。召樓緩謀曰：“我先王因世之變^[2]，以長南藩之地^[3]，屬阻漳、滏之險(xiǎn)^[4]，立長城，又取藺、郭狼，敗林人于荏^[5]，而功未遂。今中山在我腹心，北有燕，東有胡，西有林胡、樓煩、秦、韓之邊，而無強(qiáng)兵之救，是亡社稷^[6]，奈何？夫有高世之名，必有遺俗之累^[7]。吾欲胡服?！睒蔷徳唬骸吧啤！比撼冀圆挥?。

于是^[8]肥義侍，王曰：“簡、襄主之烈^[9]，計(jì)胡、翟之利^[10]。為人臣者，寵有孝悌長幼順明之節(jié)^[11]，通有補(bǔ)民益主之業(yè)^[12]，此兩者臣之分也。今吾欲繼襄主之跡^[13]，開于胡、翟之鄉(xiāng)^[14]，而卒世不見也^[15]。為敵弱^[16]，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毋盡百姓之勞，而序往古之勛^[17]。夫有高世之功者，負(fù)遺俗之累；有獨(dú)智之慮者，任驁民之怨^[18]。今吾將胡服騎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議寡人，奈何？”肥義曰：“臣聞疑事無功，疑行無名^[19]。王既定負(fù)遺俗之慮，殆無顧天下之議矣。夫論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謀于眾。昔者舜舞有苗，禹袒裸國^[20]，非以養(yǎng)欲而樂志也，務(wù)以論德而約功也^[21]。愚者闇成事，智者睹未形^[22]，則王何疑焉？”王曰：“吾不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我也?？穹蛑畼罚钦甙а?sup>[23];愚者所笑，賢者察焉^[24]。世有順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也。雖驅(qū)世以笑我^[25]，胡地中山吾必有之。”于是遂胡服矣。

使王緤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將以朝也^[26]，亦欲叔服之。家聽于親而國聽于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親^[27]，臣不逆君，兄弟之通義也。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28]，吾恐天下議之也。制國有常，利民為本；從政有經(jīng)，令行為上。明德先論于賤^[29]，而行政先信于貴。今胡服之意，非以養(yǎng)欲而樂志也；事有所止^[30]而功有所出，事成功立，然后善也。今寡人恐叔之逆從政之經(jīng)，以輔叔之議^[31]。且寡人聞之，事利國者行無邪，因貴戚者名不累^[32]，故愿慕公叔之義^[33]，以成胡服之功。使緤謁之叔，請服焉。”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固聞王之胡服也。臣不佞^[34]，寢疾^[35]，未能趨走以滋進(jìn)也^[36]。王命之，臣敢對，因竭其愚忠。曰：臣聞中國者，蓋聰明徇智之所居也^[37]，萬物財(cái)用之所聚也，賢圣之所教也，仁義之所施也，《詩》《書》禮樂之所用也，異敏技能之所試也，遠(yuǎn)方之所觀赴也，蠻夷之所義行也^[38]。今王舍此而襲遠(yuǎn)方之服，變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而怫學(xué)者，離中國^[39]，故臣愿王圖之也。”使者以報(bào)。王曰：“吾固聞叔之疾也，我將自往請之?！?/p>

王遂往之公子成家，因自請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禮者，所以便事也。圣人觀鄉(xiāng)而順宜^[40]，因事而制禮，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國也。夫剪發(fā)文身^[41]，錯(cuò)臂左衽^[42]，甌越之民也。黑齒雕題^[43]，卻冠秫絀^[44]，大吳之國也。故禮服莫同，其便一也。鄉(xiāng)異而用變^[45]，事異而禮易。是以圣人果可以利其國，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禮。儒者一師而俗異^[46]，中國同禮而教離^[47]，況于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變^[48]，智者不能一；遠(yuǎn)近之服，賢圣不能同。窮鄉(xiāng)多異，曲學(xué)多辯^[49]。不知而不疑，異于己而不非者，公焉而眾求盡善也^[50]。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51]。吾國東有河、薄洛之水，與齊、中山同之^[52]，無舟楫之用^[53]。自常山以至代、上黨，東有燕、東胡之境，而西有樓煩、秦、韓之邊，今無騎射之備。故寡人無舟楫之用，夾水居之民^[54]，將何以守河、薄洛之水？變服騎射，以備燕、三胡、秦、韓之邊。且昔者簡主不塞晉陽以及上黨^[55]，而襄主并戎取代以攘諸胡^[56]，此愚智所明也。先時(shí)中山負(fù)齊之強(qiáng)兵，侵暴吾地，系累吾民^[57]，引水圍鄗，微社稷之神靈^[58]，則鄗幾于不守也。先王丑之^[59]，而怨未能報(bào)也。今騎射之備，近可以便上黨之形，而遠(yuǎn)可以報(bào)中山之怨。而叔順中國之俗以逆簡、襄之意，惡變服之名以忘鄗事之丑，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達(dá)于王之義，敢道世俗之聞，臣之罪也。今王將繼簡、襄之意以順先王之志，臣敢不聽命乎！”再拜稽首。乃賜胡服。明日，服而朝。于是始出胡服令也。

趙文、趙造、周袑、趙俊皆諫止王毋胡服，如故法便。王曰：“先王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襲，何禮之循？虙戲^[60]、神農(nóng)教而不誅^[61]，黃帝、堯、舜誅而不怒^[62]。及至三王，隨時(shí)制法，因事制禮。法度制令各順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禮也不必一道，而便國不必古。圣人之興也不相襲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禮而滅。然則反古未可非，而循禮未足多也^[63]。且服奇者志淫，則是鄒、魯無奇行也；俗辟者民易，則是吳、越無秀士也^[64]。且圣人利身謂之服，便事謂之禮。夫進(jìn)退之節(jié)，衣服之制者，所以齊常民也^[65]，非所以論賢者也。故齊民與俗流^[66]，賢者與變俱。故諺曰 ‘以書御者不盡馬之情^[67]，以古制今者不達(dá)事之變’。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學(xué)，不足以制今。子不及也?！彼旌序T射。

【段意】 詳細(xì)介紹趙武靈王胡服騎射的經(jīng)過。改為胡服騎射不僅是服裝風(fēng)俗的改變，而且是重要的強(qiáng)兵措施，故趙武靈王不遺余力地實(shí)行之。這里面又分成幾個(gè)步驟，第一自然段主要寫趙武靈王在視察戰(zhàn)略要地時(shí)產(chǎn)生這一強(qiáng)兵的念頭。第二自然段寫通過和老臣肥義的探討，從理論上更堅(jiān)定了這一想法。第三自然段寫希望通過公子成能從王室內(nèi)部來支持這一改革，卻遭到拒絕。第四自然段寫趙武靈王親自去勸說公子成，曉以大義，終于使他支持這一改革，在此基礎(chǔ)上頒布了胡服令，以法律形式正式推廣這一改革。第五自然段是這場改革的余波，雖然仍有人反對，但趙武靈王能以歷史發(fā)展的眼光來對待這一變革，義無反顧，堅(jiān)持不懈。

【注釋】 [1]大朝信宮：在信宮舉行大規(guī)模的朝見活動(dòng)。 [2]因世之變：趁著時(shí)代的變革。 [3]長：稱雄。 [4]屬：連結(jié)。阻……險(xiǎn)：阻礙……的險(xiǎn)要地形。 [5]藺、郭狼、荏：均為今山西西北部的地名。[6]亡社稷：使社稷亡。 [7]夫有二句：是說凡有超于流俗功名的人，一定會遭到后世流俗的譴責(zé)。[8]于是：當(dāng)時(shí)。 [9]烈：功名。 [10]計(jì)……利：吸取……長處。 [11]寵有句：得到貴寵的，要有孝悌長幼順情明理的節(jié)制。 [12]通有句：得到顯達(dá)的，要有補(bǔ)民益主的功業(yè)。 [13]跡：功業(yè)。 [14]開于句：在胡、翟之地上開拓疆土。 [15]卒世：終生。不見：指沒見到這樣的忠臣。 [16]為敵弱：為了削弱敵人。 [17]序：繼承。往古：指趙襄子等人。 [18]任：承受。驁民：傲慢無知之民。 [19]疑事二句：大意是說，作事疑慮重重就不會有功效；行動(dòng)疑慮重重就不會有美名。 [20]昔者二句：從前虞舜為了降服有苗而舞蹈，大禹打著赤膊進(jìn)入裸國。 [21]非以二句：并不是為了縱養(yǎng)情欲愉悅心志，而是專為講論大德而期望建功啊。 [22]愚者二句：是說愚笨的人在事成之后還不明白，明智的人在事前就已看得很清楚了。 [23]狂夫二句：狂妄人高興的事，明智的人反而為之悲哀。 [24]愚者二句：愚笨人所笑之事，賢明人反能有所明察。 [25]驅(qū)世：鼓動(dòng)所有世人。 [26]朝：朝會群臣。 [27]反親：背叛雙親。[28]作教：樹立政令。 [29]明德句：彰明威德要先從卑賤者講明。 [30]止：目的地。 [31]輔叔之議：幫助叔父議論思考。 [32]因貴戚句：依靠貴戚成功的，名聲就不會虧損。 [33]故愿句：希望仰慕叔父的義舉。 [34]不佞：不才。 [35]寢疾：患病。 [36]滋進(jìn)：進(jìn)說益言。 [37]徇智：睿智。 [38]蠻夷句：是說中國是蠻夷所傾心效仿的地方。 [39]怫學(xué)者，離中國：激怒博學(xué)之人，遠(yuǎn)離中國傳統(tǒng)文化。[40]觀鄉(xiāng)而順宜：即入鄉(xiāng)隨俗之意。 [41]文身：在皮膚上刺出花紋圖案。 [42]錯(cuò)臂左衽：袒露右臂，衣襟向左掩。 [43]黑齒雕題：染黑牙齒，在額頭上刺出花紋。題：額頭。 [44]卻冠秫絀：用鳀魚皮作帽子，但縫制得又很粗糙。卻冠：《戰(zhàn)國策》作“鳀冠”，即以鳀魚皮作冠。秫絀：《戰(zhàn)國策》作“秫縫”所以“絀”即“縫”也。秫：綦針，此處亦指代縫。裴駰《集解》曰：“此蓋言其女功針縷之粗拙也?！?[45]鄉(xiāng)異而用變：地方不同了，用法也要隨之改變。 [46]儒者句：儒者同一師承，但禮俗卻可不同。 [47]中國句：中國禮制相同，但教化卻有別。 [48]去就：或去或就。 [49]窮鄉(xiāng)二句：荒僻之地，風(fēng)俗更奇特；邪曲的學(xué)說，更善于詭辯。 [50]不知三句：大意是說，看不清時(shí)暫不懷疑它，與自己意見不同時(shí)也不去非議它，這才是公正兼容求其盡善的作法。 [51]制俗：提倡一代習(xí)俗。 [52]同之：共同占有。 [53]用：設(shè)施。 [54]夾水居之民：近水居住的人民。 [55]簡主：趙簡子。 [56]襄主：趙襄子。并戎取代：兼并諸戎，奪取代地。 [57]系累：虜掠。 [58]微：要沒有，若不是。 [59]丑之：以此為恥。 [60]虙戲：即伏羲。[61]教而不誅：重視教育而不無故誅殺人民。 [62]誅而不怒：雖誅殺卻不殘暴。 [63]多：贊美。[64]且服奇四句：是說如果認(rèn)為穿奇服就使人心志淫蕩，那么鄒魯之人就不會出現(xiàn)杰出的人物了；如果說風(fēng)俗僻陋，民智就不發(fā)達(dá)，那么吳越就沒有杰出之人了。鄒魯之人有好穿戴奇服的風(fēng)俗，故云。 [65]齊常民：使一般百姓整齊統(tǒng)一。 [66]故齊民句：所以說平民隨風(fēng)俗流轉(zhuǎn)。 [67]以書御者：憑著書本教條來駕馭馬車的人。

二十年，王略中山地，至寧葭；西略胡地，至榆中。林胡王獻(xiàn)馬。歸，使樓緩之秦，仇液之韓，王賁之楚，富丁之魏，趙爵之齊。代相趙固主胡^[1]，致其兵^[2]。

二十一年，攻中山。趙袑為右軍，許鈞為左軍，公子章為中軍，王并將之。牛翦將車騎^[3]，趙希并將胡、代^[4]。趙與之陘^[5]，合軍曲陽，攻取丹丘、華陽、鴟之塞。王軍取鄗、石邑、封龍、東垣。中山獻(xiàn)四邑和，王許之，罷兵。二十三年，攻中山。二十五年，惠后卒。使周袑胡服傅王子何^[6]。二十六年，復(fù)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

二十七年五月戊申，大朝于東宮，傳國，立王子何以為王。王廟見禮畢，出臨朝。大夫悉為臣，肥義為相國，并傅王^[7]。是為惠文王?；菸耐?，惠后吳娃子也^[8]。武靈王自號為主父。

主父欲令子主治國，而身胡服將士大夫西北略胡地，而欲從云中、九原直南襲秦，于是詐自為使者入秦。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狀甚偉，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而主父馳已脫關(guān)矣^[9]。審問之，乃主父也。秦人大驚。主父所以入秦者，欲自略地形，因觀秦王之為人也。

惠文王二年，主父行新地^[10]，遂出代，西遇樓煩王于西河而致其兵。

三年，滅中山，遷其王于膚施^[11]。起靈壽^[12]，北地方從^[13]，代道大通。還歸，行賞，大赦，置酒酺五日，封長子章為代安陽君。章素侈^[14]，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又使田不禮相章也。

【段意】 寫趙武靈王胡服后富國強(qiáng)兵的功業(yè)：滅中山，擴(kuò)邊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又交待其立幼廢長，為后文死于家亂伏筆。

【注釋】 [1]主胡：主管胡人事宜。 [2]致：征調(diào)。 [3]將車騎：統(tǒng)率車騎部隊(duì)。 [4]并將胡、代：一并統(tǒng)率胡人及代國的軍隊(duì)。 [5]趙與之陘：指趙希部與諸軍經(jīng)由井陘進(jìn)發(fā)。 [6]傅王子何：作王子趙何的師傅。 [7]并傅王：一起作王的師傅。 [8]吳娃：即吳廣之女娃嬴。 [9]馳以脫關(guān)：馳馬離開關(guān)口。[10]行新地：巡視新開辟的土地。 [11]膚施：地名，在今陜西榆林。 [12]起靈壽：營造壽陵。在今山西靈丘。 [13]北地方從：北邊的領(lǐng)地開始順從。 [14]侈：狂妄。

李兌謂肥義曰：“公子章強(qiáng)壯而志驕，黨眾而欲大^[1]，殆有私乎^[2]?田不禮之為人也，忍殺而驕。二人相得，必有謀陰賊起，一出身僥幸^[3]。夫小人有欲，輕慮淺謀，徒見其利而不顧其害，同類相推^[4]，俱入禍門。以吾觀之，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勢大，亂之所始，禍之所集也，子必先患^[5]。仁者愛萬物而智者備禍于未形，不仁不智，何以為國？子奚不稱疾毋出^[6]，傳政于公子成？毋為怨府^[7]，毋為禍梯^[8]?！狈柿x曰：“不可。昔者主父以王屬義也，曰：‘毋變而度^[9]，毋異而慮，堅(jiān)守一心，以歿而世?！x再拜受命而籍^[10]之。今畏不禮之難而忘吾籍，變孰大焉^[11]。進(jìn)受嚴(yán)命，退而不全^[12]，負(fù)孰甚焉^[13]。變負(fù)之臣，不容于刑。諺曰‘死者復(fù)生，生者不愧^[14]’。吾言已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且夫貞臣也難至而節(jié)見，忠臣也累至而行明^[15]。子則有賜而忠我矣，雖然，吾有語在前者也，終不敢失?！崩顑对唬骸爸Z，子勉之矣！吾見子已今年^[16]耳。”涕泣而出。李兌數(shù)見公子成，以備田不禮之事。

異日肥義謂信期曰^[17]：“公子與田不禮甚可憂也。其于義也聲善而實(shí)惡^[18]，此為人也不子不臣。吾聞之也，奸臣在朝，國之殘也；讒臣在中，主之蠹也^[19]。此人貪而欲大，內(nèi)得主而外為暴。矯令為慢^[20]，以擅一旦之命^[21]，不難為也，禍且逮國。今吾憂之，夜而忘寐，饑而忘食。盜賊出入不可不備。自今以來，若有召王者必見吾面，我將先以身當(dāng)之，無故而王乃入^[22]?！毙牌谠唬骸吧圃?，吾得聞此也！”

四年，朝群臣，安陽君亦來朝。主父令王聽朝，而自從旁觀窺群臣宗室之禮。見其長子章傫然也^[23]，反北面為臣，詘于其弟^[24]，心憐之，于是乃欲分趙而王章于代^[25]，計(jì)未決而輟。

主父及王游沙丘，異宮^[26]，公子章即以其徒與田不禮作亂，詐以主父令召王。肥義先入，殺之。高信即與王戰(zhàn)。公子成與李兌自國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難^[27]，殺公子章及田不禮，滅其黨賊而定王室。公子成為相，號安平君，李兌為司寇。公子章之?dāng)。咧鞲?，主父開之^[28]，成、兌因圍主父宮。公子章死，公子成、李兌謀曰：“以章故圍主父^[29]，即解兵，吾屬夷矣^[30]。”乃遂圍主父。令宮中人“后出者夷”，宮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爵??而食之^[31]，三月馀而餓死沙丘宮。主父定死，乃發(fā)喪赴諸侯。

是時(shí)王少，成、兌專政，畏誅，故圍主父。主父初以長子章為太子，后得吳娃，愛之，為不出者數(shù)歲^[32]，生子何，乃廢太子章而立何為王。吳娃死，愛弛^[33]，憐故太子，欲兩王之，猶豫未決，故亂起，以至父子俱死，為天下笑，豈不痛乎！

【段意】 寫趙武靈王晚年的悲劇。他善于國政，但不善于家政，為了取悅惠后，廢長立幼，又見長反事幼，心有不忍，但未能采取任何措施。而長者趙章又恰是一個(gè)強(qiáng)壯志驕之人，再加上田不禮為虎作倀，終釀成自相殘殺的內(nèi)亂。最后因憐憫趙章，反被太子一派所忌，餓死沙丘宮，演出了一幕英主死于家政的悲劇。

【注釋】 [1]欲大：欲望太大。 [2]殆有私乎：恐怕有陰謀吧？ [3]一出身句：大意是說：一定會干出冒險(xiǎn)之事。 [4]同類相推：同類的人互相鼓動(dòng)。 [5]先患：先遭其害。 [6]奚：何。 [7]怨府：怨恨的聚集處。 [8]禍梯：禍患的階梯。 [9]而：同“爾”，你。下兩句同。 [10]籍之：記錄在案。 [11]變孰大焉：變心還有比這更嚴(yán)重的嗎？ [12]不全：不能完成成命。 [13]負(fù)：負(fù)心，對不起別人。 [14]死者二句：是說讓死去的人復(fù)生，活著的人也能無愧于他。 [15]且夫二句：是說忠貞之臣必待災(zāi)禍來臨，才能顯出高尚的節(jié)操；必待牽累臨頭，才能顯出高明的行為。難(nan)：災(zāi)難。 [16]已今年：只有今年。[17]信期：即下文的高信。 [18]其于義句：他們對我表面友善實(shí)則厭惡。 [19]蠹：害蟲。 [20]矯令為慢：假借命令，行為傲慢。 [21]擅：利用。 [22]無故：沒有變故。 [23]傫然：不得意的樣子。[24]詘：同“屈”。 [25]王章于代：在代地封趙章為王。 [26]異宮：住在不同的宮殿。 [27]距難：抵拒變亂。 [28]開之：開門收納。 [29]以章故：因?yàn)楣ゴ蜈w章的緣故。 [30]吾屬夷矣：我們這些人都要被殺盡。 [31]探爵??(kou)：從鳥巢中挑雛鳥。爵：同“雀”。??：雛鳥。 [32]為不出句：為了愛吳娃好幾年不外出。 [33]弛：松懈、斷絕。

(主父死惠文王立立)五年，與燕鄚、易^[1]。八年，城南行唐^[2]。九年，趙梁將^[3]，與齊合軍攻韓，至魯關(guān)下。及十年，秦自置為西帝。十一年，董叔與魏氏伐宋，得河陽于魏。秦取梗陽。十二年，趙梁將攻齊。十三年，韓徐為將，攻齊。公主死。十四年，相國樂毅將趙、秦、韓、魏、燕攻齊，取靈丘，與秦會中陽。十五年，燕昭王來見。趙與韓、魏、秦共擊齊，齊王敗走，燕獨(dú)深入，取臨菑。

十六年，秦復(fù)與趙數(shù)擊齊，齊人患之。蘇厲為齊遺趙王書曰：

臣聞古之賢君，其德行非布于海內(nèi)也，教順非洽于民人也^[4]，祭祀時(shí)享非數(shù)常于鬼神也^[5]。甘露降，時(shí)雨至，年谷豐孰，民不疾疫，眾人善之，然而賢主圖之^[6]。

今足下之賢行功力，非數(shù)加于秦也；^[7]怨毒積怒，非素深于齊也^[8]。秦趙與國^[9]，以強(qiáng)征兵于韓^[10]，秦誠愛趙乎？其實(shí)憎齊乎？物之甚者^[11]，賢主察之。秦非愛趙而憎齊也，欲亡韓而吞二周，故以齊啖天下^[12]?？质轮缓希食霰越傥骸②w。恐天下畏己也，故出質(zhì)以為信?？痔煜仑椒匆?sup>[13]，故征兵于韓以威之。聲以德與國^[14]，實(shí)而伐空韓^[15]，臣以秦計(jì)為必出于此。夫物固有勢異而患同者，楚久伐而中山亡，今齊久伐而韓必亡。破齊，王與六國分其利也。亡韓，秦獨(dú)擅之。收二周，西取祭器，秦獨(dú)私之。賦田計(jì)功^[16]，王之獲利孰與秦多？

說士之計(jì)曰：“韓亡三川，魏亡晉國，市朝未變而禍已及矣^[17]。”燕盡齊之北地，去沙丘、巨鹿斂三百里，韓之上黨去邯鄲百里，燕、秦謀王之河山，間三百里而通矣^[18]。秦之上郡近挺關(guān)，至于榆中者千五百里，秦以三郡攻王之上黨，羊腸之西、句注之南非王有已^[19]。逾句注，斬常山而守之^[20]，三百里而通于燕，代馬胡犬不東下，昆山之玉不出，此三寶者亦非王有已^[21]。王久伐齊，從強(qiáng)秦攻韓，其禍必至于此。愿王孰慮之。

且齊之所以伐者，以事王也；天下屬行，以謀王也^[22]。燕秦之約成而兵出有日矣^[23]。五國三分王之地，齊倍五國之約而殉王之患，西兵以禁強(qiáng)秦，秦廢帝請服^[24]，反高平、根柔于魏^[25]，反??分、先俞于趙^[26]。齊之事王，宜為上佼^[27]，而今乃抵罪^[28]，臣恐天下后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29]。愿王孰計(jì)之也。

今王毋與天下攻齊，天下必以王為義。齊抱社稷而厚事王，天下必盡重王義。王以天下善秦^[30]，秦暴，王以天下禁之，是一世之名寵制于王也^[31]。

于是趙乃輟，謝秦不擊齊。

王與燕王遇。廉頗將，攻齊昔陽，取之。

十七年，樂毅將趙師攻魏伯陽。而秦怨趙不與己擊齊，伐趙，拔我兩城。十八年，秦拔我石城。王再之衛(wèi)東陽，決河水，伐魏氏。大潦^[32]，漳水出。魏冉來相趙。十九年，秦(敗)〔取〕我二城。趙與魏伯陽。趙奢將，攻齊麥丘，取之。二十年，廉頗將，攻齊。王與秦昭王遇西河外。

二十一年，趙徙漳水武平西^[33]。二十二年，大疫。置公子丹為太子。

二十三年，樓昌將，攻魏幾，不能取。十二月，廉頗將，攻幾，取之。二十四年，廉頗將，攻魏房子，拔之，因城而還。又攻安陽，取之。二十五年，燕周將，攻昌城、高唐，取之。與魏共擊秦。秦將白起破我華陽，得一將軍。二十六年，取東胡歐代地。

二十七年，徙漳水武平南。封趙豹為平陽君。河水出，大潦。

二十八年，藺相如伐齊，至平邑罷^[34]，城北九門大城^[35]。燕將成安君公孫操弒其王。二十九年，秦韓相攻，而圍閼與。趙使趙奢將，擊秦，大破秦軍閼與下，賜號為馬服君。

三十三年，惠文王卒，太子丹立，是為孝成王。

【段意】 歷數(shù)惠文王時(shí)事，此時(shí)正是戰(zhàn)國紛爭最激烈的時(shí)期，趙借武靈王之余威，尚能與諸侯抗?fàn)?，作?zhàn)互有勝負(fù)，出現(xiàn)了一批著名的軍事家，如樂毅、廉頗、趙奢等。

【注釋】 [1]與燕鄚、易：將鄚、易二地割給燕國，鄚在今河北任丘，易在河北雄縣。 [2]城南行唐：修建南行唐城。南行唐在今河北行唐。 [3]趙梁：人名。將：為將領(lǐng)。 [4]教順：教化、教訓(xùn)。 [5]常：通“嘗”。 [6]圖之：還要繼續(xù)發(fā)奮圖強(qiáng)。 [7]加于秦：優(yōu)于秦。 [8]非素句：平時(shí)并不以齊國為最深。[9]與國：聯(lián)盟。 [10]以強(qiáng)：憑借強(qiáng)力。 [11]物之甚者：事情發(fā)展到極點(diǎn)。 [12]啖：利誘。 [13]亟反：迅速轉(zhuǎn)過來反對它。 [14]聲以德與國：名義上是對同盟國施恩德。 [15]實(shí)而伐空韓：實(shí)際上是要滅亡毫無援助的韓國。 [16]賦田計(jì)功：擴(kuò)展疆土，核計(jì)功效。 [17]魏亡三川三句：是說如果韓丟掉三川之地，魏如果失去晉都安邑，那么趙國就如同趕集市一樣，還沒散市，大禍即將來臨。 [18]燕盡齊之北五句：是說，假如燕國占據(jù)了齊國北部，那么距趙之沙丘宮和巨鹿就減少了三百里，如秦占據(jù)了韓之上黨，那么距趙都邯鄲就只有百里之遙了，燕秦?cái)y手圖謀趙國的國土，其間只有三百里就可溝通。斂：減少。上黨：泛指山西一帶，韓、趙魏所共有。 [19]秦之上郡四句：是說秦國的上郡接近趙國的挺關(guān)，但要到燕之榆中卻有一千五百里，秦如用三郡之兵攻打趙王的上黨，那么羊腸之西、句注之南，恐非就不再屬于趙王的了。上郡：在今陜北黃河西岸。挺關(guān)：趙邊關(guān)，與秦上郡接近。榆中：這里指今河北張家口一帶。羊腸：太行山中有羊腸坂。句注：山名，在山西代縣。 [20]斬：斬?cái)唷?[21]代馬胡犬三句：是說從此以后代地的良馬、胡地的良犬不能東下入趙，西方的昆山之玉也不能輸?shù)节w國，這三寶也就不再是趙王所擁有的了。 [22]且齊四句：是說何況齊國之所以被征伐，是因?yàn)樗c趙王親善；各國的兵馬聯(lián)合行動(dòng)，正是為了謀取趙王。屬行：聯(lián)合行動(dòng)。 [23]燕秦之約句：是說燕與秦早已定下盟約，出兵攻趙的日期早已定下。 [24]五國四句：是說秦、齊、韓、燕、魏五國本來準(zhǔn)備三分趙國的土地，后來我們齊國退出了五國的盟約，為了大王的災(zāi)難而犧牲自己，向西派兵制止強(qiáng)秦的行動(dòng)，秦就取消了帝號，而請求降服。倍：同“背”。殉：犧牲、殉難。廢帝：公元前228年，秦齊稱帝，不久齊滑王去帝號，秦昭王亦被迫取消帝號。[25]反：歸還。高平、根柔：兩魏邑，在今河南孟縣。 [26]??分、先俞：兩趙邑，在今山西代縣。 [27]上佼：上好、上等。 [28]抵罪：得罪。 [29]不敢自必：不敢再自作主張了。 [30]王以天下善秦：大王率領(lǐng)天下與秦親善。 [31]名寵：名譽(yù)尊榮。 [32]大潦：大雨成災(zāi)。 [33]趙徙漳水句：趙使漳水改道至武平以西。武平：在今河北文安。 [34]罷：讓。 [35]城：筑。九門：在今河北藁城。

孝成王元年，秦伐我，拔三城。趙王新立，太后用事，秦急攻之。趙氏求救于齊，齊曰：“必以長安君為質(zhì)^[1]，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強(qiáng)諫。太后明謂左右曰：“復(fù)言長安君為質(zhì)者，老婦必唾其面。”左師觸龍言愿見太后，太后盛氣而胥之^[2]。入，徐趨而坐^[3]，自謝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見久矣。竊自恕，而恐太后體之有所苦也，故愿望見太后?！碧笤唬骸袄蠇D恃輦^[4]而行耳?！痹唬骸笆车梦闼ズ酰俊痹唬骸笆阎喽??！痹唬骸袄铣奸g者殊不欲食，乃強(qiáng)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5]，和于身也?！碧笤唬骸袄蠇D不能。”太后不和之色少解。左師公曰：“老臣賤息舒祺最少^[6]，不肖，而臣衰，竊憐愛之，愿得補(bǔ)黑衣之缺以衛(wèi)王宮^[7]，昧死以聞^[8]。”太后曰：“敬諾^[9]。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雖少，愿及未填溝壑而托之^[10]?！碧笤唬骸罢煞蛞鄲蹜z少子乎？”對曰：“甚于婦人?！碧笮υ唬骸皨D人異甚?！睂υ唬骸袄铣几`以為媼之愛燕后賢于長安君^[11]?！碧笤唬骸熬^矣，不若長安君之甚?！弊髱煿唬骸案改笎圩?，則為之計(jì)深遠(yuǎn)。媼之送燕后也^[12]，持其踵^[13]，為之泣，念其遠(yuǎn)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則祝之曰‘必勿使反^[14]’，豈非計(jì)長久，為子孫相繼為王也哉？”太后曰：“然?！弊髱煿唬骸敖袢酪郧?，至于趙主之子孫為侯者，其繼有在者乎^[15]?”曰：“無有?！痹唬骸拔ⅹ?dú)趙^[16]，諸侯有在者乎？”曰：“老婦不聞也?！痹唬骸按似浣叩溂捌渖?，遠(yuǎn)者及其子孫。豈人主之子侯則不善哉？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而挾重器多也^[17]。今媼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與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國，一旦山陵崩^[18]，長安君何以自托于趙？老臣以媼為長安君之計(jì)短也，故以為愛之不若燕后?！碧笤唬骸爸Z，恣君之所使之^[19]?！庇谑菫殚L安君約車百乘，質(zhì)于齊，齊兵乃出。

子義聞之，曰：“人主之子，骨肉之親也，猶不能持無功之尊，無勞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況于予乎？”

【段意】 寫孝成王初立時(shí)，觸龍說趙太后的故事。此時(shí)趙國的外交政策有所改變，從聯(lián)秦伐齊而改為聯(lián)齊抗秦。

【注釋】 [1]質(zhì)：人質(zhì)。 [2]胥：待。 [3]徐趨：慢慢地碎步疾走。趨：疾走。疾走表示對太后的尊敬，“徐”表示腿腳有毛病。 [4]恃輦：依靠乘車。 [5]少：稍微。 [6]賤息：沒出息的兒子。舒祺：名叫舒祺。 [7]黑衣：衛(wèi)士。 [8]昧死以聞：冒死向您報(bào)告。 [9]敬諾：遵命。 [10]填溝壑：指死。[11]媼：對太后的尊稱。賢于：勝于。 [12]送燕后：送燕后出嫁時(shí)。 [13]踵：腳。 [14]必勿使反：千萬別被人家休回來。 [15]今三世之句：大意是說，往前數(shù)三代，以至趙王的子孫能封侯的，他們的后代還有繼續(xù)為侯的嗎？言下之意說，沒有連續(xù)三世而能封侯的。 [16]微獨(dú)趙：不獨(dú)是趙國。 [17]重器：貴重寶物。 [18]山陵崩：對太后死的諱稱。 [19]恣：隨意。

齊安平君田單將趙師而攻燕中陽，拔之。又攻韓注人^[1]，拔之。二年，惠文后卒，田單為相。

四年，王夢衣偏裻之衣^[2]，乘飛龍上天，不至而墜，見金玉之積如山。明日，王召筮史敢占之^[3]，曰：“夢衣偏裻之衣者，殘也。乘飛龍上天不至而墜者，有氣而無實(shí)也^[4]。見金玉之積如山者，憂也?！?/p>

后三日，韓氏上黨守馮亭使者至，曰：“韓不能守上黨，入之于秦。其吏民皆安為趙^[5]，不欲為秦。有城市邑十七，愿再拜入之趙，財(cái)王所以賜吏民^[6]。”王大喜，召平陽君豹告之曰：“馮亭入城市邑十七，受之何如？”對曰：“圣人甚禍無故之利?！蓖踉唬骸叭藨盐岬?，何謂無故乎？”對曰：“夫秦蠶食韓氏地，中絕不令相通^[7]，固自以為坐而受上黨之地也。韓氏所以不入于秦者，欲嫁其禍于趙也。秦服其勞而趙受其利，雖強(qiáng)大不能得之于小弱^[8]，小弱顧能得之于強(qiáng)大乎？豈可謂非無故之利哉！且夫秦以牛田之水通糧^[9]。蠶食，上乘倍戰(zhàn)者^[10]，裂上國之地^[11]，其政行，不可與為難，必勿受也?！蓖踉唬骸敖癜l(fā)百萬之軍而攻，逾年歷歲未得一城也。今以城市邑十七幣吾國^[12]，此大利也?！?/p>

趙豹出，王召平原君與趙禹而告之。對曰：“發(fā)百萬之軍而攻，逾歲未得一城，今坐受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王曰：“善。”乃令趙勝受地，告馮亭曰：“敝國使者臣勝，敝國君使勝致命，以萬戶都三封太守，千戶都三封縣令，皆世世為侯，吏民皆益爵三級，吏民能相安，皆賜之六金^[13]?！瘪T亭垂涕不見使者，曰：“吾不處三不義也：為主守地，不能死固，不義一矣；人之秦，不聽主令，不義二矣；賣主地而食之，不義三矣。”趙遂發(fā)兵取上黨。廉頗將軍軍長平。

七(年)〔月〕，廉頗免而趙括代將。秦人圍趙括，趙括以死，軍降，卒四十馀萬皆坑之。王悔不聽趙豹之計(jì)，故有長平之禍焉。

王還，不聽秦^[14]，秦圍邯鄲。武垣令傅豹、王容、蘇射率燕眾反燕地^[15]。趙以靈丘封楚相春申君。

八年，平原君如楚請救。還，楚來救，及魏公子無忌亦來救，秦圍邯鄲乃解。

【段意】 寫孝成王不聽趙豹?jiǎng)窀妫瑘?zhí)意貪取無故之利，借秦韓之爭，坐取上黨，又臨戰(zhàn)易將，導(dǎo)致長平之?dāng)。孔浔豢铀氖嗳f，邯鄲亦岌岌可危。這是趙國迅速走向崩潰的轉(zhuǎn)折點(diǎn)。

【注釋】 [1]注人：地名，在今河南臨汝。 [2]王夢句：趙王夢見穿著一件衣背縫不正的衣服。前“衣”：穿。裻(bu)：衣背縫。 [3]筮史敢：負(fù)責(zé)占卜的官史，名叫敢。 [4]有氣而無實(shí)：有精氣卻不夠充實(shí)。 [5]安為趙：自愿服從趙國。 [6]財(cái)王句：任憑大王如何賞賜官吏百姓。財(cái)：同“裁”，裁斷、裁決。[7]中決：從中斷絕。 [8]雖：即使。 [9]牛田：張守節(jié)《正義》曰：“牛耕田種谷，至秋則收之，成熟之義也。言秦伐韓上黨，勝有日矣，若牛田之必冀收獲矣?！彼Z：《正義》曰：“秦從渭水漕糧東入河洛，軍擊韓上黨也?！?[10]蠶食：逐漸侵削韓地。上乘倍戰(zhàn)者：派去的士兵軍隊(duì)都是第一流，有加倍戰(zhàn)斗的。[11]裂上國之地：已列入秦國的版圖。裂：同“列”。上國：指秦國。 [12]幣：像贈(zèng)送錢財(cái)一樣地送給。[13]以萬戶六句：大意是說，用三個(gè)萬戶封太守，三個(gè)千戶封縣令，世代相襲為侯，吏民皆加爵三級，百姓如能安定守序，每人賜六金。 [14]不聽秦：不接受秦國條件。 [15]武垣令：武垣長官。武垣原為燕地，后歸趙，此時(shí)乘機(jī)又返回燕。

十年，燕攻昌壯，五月拔之。趙將樂乘、慶舍攻秦信梁軍，破之。太子死^[1]。而秦攻西周，拔之。徒父祺出^[2]。十一年，城元氏^[3]，縣上原^[4]。武陽君鄭安平死，收其地。十二年，邯鄲廥燒^[5]。十四年，平原君趙勝死。

十五年，以尉文封相國廉頗為信平君。燕王令丞相栗腹約歡，以五百金為趙王酒，還歸，報(bào)燕王曰：“趙氏壯者皆死長平，其孤未壯，可伐也。”王召昌國君樂間而問之。對曰：“趙，四戰(zhàn)之國也^[6]，其民習(xí)兵，伐之不可?！蓖踉唬骸拔嵋员姺ス?，二而伐一，可乎？”對曰：“不可?！蓖踉唬骸拔峒匆晕宥ヒ唬珊?？”對曰：“不可?！毖嗤醮笈?，群臣皆以為可。燕卒起二軍，車二千乘，栗腹將而攻鄗，卿秦將而攻代。廉頗為趙將，破殺栗腹，虜卿秦、樂間。

十六年，廉頗圍燕。以樂乘為武襄君。十七年，假相大將武襄君攻燕^[7]，圍其國。十八年，延陵鈞率師從相國信平君助魏攻燕。秦拔我榆次三十七城。十九年，趙與燕易土：以龍兌、汾門、臨樂與燕；燕以葛、武陽、平舒與趙。

二十年，秦王政初立，秦拔我晉陽。

二十一年，孝成王卒。廉頗將，攻繁陽，取之。使樂乘代之，廉頗攻樂乘，樂乘走，廉頗亡入魏。子偃立，是為悼襄王。

【段意】 寫孝成王后期趙國的形勢。長平大敗后，趙元?dú)獯髠?，幸賴廉頗為將，尚可支撐，但最后不容于趙，國失干城，岌岌可危。

【注釋】 [1]太子死：指趙太子死。 [2]徒父祺出：派徒父祺率兵出境救西周。 [3]城元氏：筑元氏城。元氏：今河北元氏。 [4]縣上原：設(shè)上原縣。上原，在今河北元氏西。 [5]廥(kuai)：草料場。[6]四戰(zhàn)之國：對四方都要用兵作戰(zhàn)。 [7]假相：代理相國。

悼襄王元年，大備魏^[1]。欲通平邑、中牟之道，不成。

二年，李牧將，攻燕，拔武遂、方城。秦召春平君^[2]，因而留之。泄鈞為之謂文信侯曰^[3]：“春平君者，趙王甚愛之而郎中妒之^[4]，故相與謀曰‘春平君入秦，秦必留之’，故相與謀而內(nèi)之秦也。今君留之，是絕趙而郎中之計(jì)中也^[5]。君不如遣春平君而留平都^[6]。春平君者言行信于王，王必厚割趙而贖平都?！蔽男藕钤唬骸吧??！币蚯仓?。城韓皋。

三年，龐煖將，攻燕，禽其將劇辛^[7]。四年，龐煖將趙、楚、魏、燕之銳師攻秦蕞^[8]，不拔；移攻齊，取饒安。五年，傅抵將，居平邑；慶舍將東陽河外師，守河梁。六年，封長安君以饒。魏與趙鄴。

九年，趙攻燕，取貍陽城。兵未罷，秦攻鄴，拔之。悼襄王卒，子幽穆王遷立。

【段意】扼要列舉悼襄王時(shí)事。

【注釋】 [1]大備：裴骃《集解》引徐廣曰：“一作‘脩’?！睆埵毓?jié)《正義》曰：“謂行大備之禮也?！?[2]春平君：趙太子。 [3]為之：替春平君。 [4]文信侯：呂不韋。 [5]郎中：近侍們。中(zhong)：實(shí)現(xiàn)。[6]平都：指與春平君隨行的平都侯，史佚其名。 [7]禽：同“擒”。 [8]蕞：地名，在今陜西新豐。

幽穆王遷元年^[1]，城柏人^[2]。二年，秦攻武城，扈輒率師救之，軍敗，死焉。

三年，秦攻赤麗、宜安，李牧率師與戰(zhàn)肥下，卻之^[3]。封牧為武安君。四年，秦攻番吾，李牧與之戰(zhàn)，卻之。

五年，代地大動(dòng)，自樂徐以西，北至平陰，臺屋墻垣太半壞^[4]，地坼東西百三十步^[5]。六年，大饑，民訛言曰：“趙為號^[6]，秦為笑。以為不信，視地之生毛。”

七年，秦人攻趙，趙大將李牧、將軍司馬尚將，擊之。李牧誅^[7]，司馬尚免^[8]，趙忽及齊將顏聚代之。趙怱軍破，顏聚亡去。以王遷降。

八年十月，邯鄲為秦。

【段意】 寫趙國最后一代國君幽穆王事以及趙國的滅亡。

【注釋】 [1]遷：指趙遷，幽穆王之名。 [2]城柏人：筑柏人城。 [3]卻之：打退秦軍。 [4]太半：大半。 [5]坼(che)：裂。 [6]號：哭號。 [7]李牧誅：李牧因讒言而被殺。 [8]司馬尚免：司馬尚被免職。

太史公曰：吾聞馮王孫曰：“趙王遷，其母倡也^[1]，嬖^[2]于悼襄王。悼襄王廢適子嘉而立遷。遷素?zé)o行，信讒，故誅其良將李牧，用郭開?！必M不謬哉^[3]!秦既虜遷，趙之亡大夫共立嘉為王。王代^[4]六歲，秦進(jìn)兵破嘉，遂滅趙以為郡。

【段意】 對趙國的滅亡發(fā)感慨。認(rèn)為趙國的滅亡乃在幽穆王無行信讒，誅殺良將。

【注釋】 [1]其母倡也：趙遷的母親是娼女。 [2]嬖：得寵。 [3]豈不謬哉：指悼襄王和幽穆王的所作所為豈不大錯(cuò)。 [4]王代：在代地稱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