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陳與義

巧畫無鹽丑不除， 此花風(fēng)韻更清姝。

從教變白能為黑， 桃李依然是仆奴。



粲粲江南萬玉妃， 別來幾度見春歸。

相逢京洛渾依舊， 唯恨緇塵染素衣。



含章檐下春風(fēng)面， 造化功成秋兔毫。

意足不求顏色似， 前身相馬九方皋。



自讀西湖處士詩， 年年臨水看幽姿。

晴窗畫出橫斜影， 絕勝前村夜雪時。

〔矩臣〕與義表兄弟?！矡o鹽〕即鐘離春，戰(zhàn)國時齊人，貌丑而有奇才，齊宣王立為后，封無鹽君，故亦稱無鹽。后世稱丑女為無鹽?！矎慕套儼啄転楹凇城稇焉场罚骸白儼锥鵀楹谫?，倒上以為下?！?〔萬玉妃〕韓愈《辛卯年雪》：“白霓先啟途，從以萬玉妃?！?〔含章檐下春風(fēng)面〕《翰苑新書》載，南朝宋武帝女壽陽公主正月初七臥含章殿下，梅花飄著其額，成五出之花，因仿之為“梅花妝”?！簿欧礁蕖炒呵飼r人，善相馬?！读凶印ふf符》載，秦穆公使九方皋求馬，三日而返，九方皋對穆公說找到一匹黃色雌馬。公使人取之，卻是一匹黑色雄馬。穆公不悅。伯樂說，九方皋相馬，是“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內(nèi)而忘其外”，不重外表形跡。〔西湖處士〕指林逋，其《山園小梅》有“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一聯(lián)。〔前村夜雪時〕晚唐齊己《早梅》：“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開”。

盛唐時期，出現(xiàn)了水墨畫，它以墨代色，通過黑色的濃、淡、干、溫、焦、潤的交錯變化，產(chǎn)生“山不待空青而翠，鳳不待五色而綷(音cui五色相雜)”的藝術(shù)效果。宋代以后，重寫意的文人畫家運用這“運墨而五色具”的藝術(shù)技巧，水墨畫竹、畫梅，寄托自己的情懷。詩人們則創(chuàng)出大量的題畫詩，以詩贊畫，傾吐自己獨特的審美感受。擅長繪事的陳與義在二十九歲時寫下這組墨梅絕句，其中“意足不求顏色似，前身相馬九方皋”一聯(lián)，因深得中國畫寫意精髓歷來被推為詠畫絕唱。

全詩共五首，這里選取的是其中四首。以水墨畫白梅，自是奇技，詩人的悟性和想象力也就在這“墨”字上自由馳騁。

一、三首本意不在對繪畫本身評頭品足，而是借物寫心，以墨梅為觸媒，抒發(fā)自己孤芳自賞的胸懷和對污濁人生的批判態(tài)度。

第一首采取對比和映襯的手法，寫梅花雖然被變白為黑，但仍不失其“獨占百花魁”的清神逸韻。正如無鹽生就的丑陋是巧妙的畫筆無法改變的，在作者看來，水墨也掩不住梅花的固有氣質(zhì)和神韻?？v使梅花雪一樣的肌膚被染成了黑色，但它那玉一樣的精神依然晶瑩、“清姝”。相比之下，俗艷的桃李盡管開得十分熱鬧，它們依然是長著媚骨的“仆奴”?！皬慕套儼啄転楹凇币痪?，運化屈原的詩句，很自然地使人想起這位偉大詩人對黑白顛倒的濁世的抨擊。這里看似寫畫，實則是寫人世，題詠的是梅花，贊許的是人品。

第三首運用擬人手法，寫梅花風(fēng)韻依舊而“素衣”被染，宣泄對“緇塵”的憎恨。這一首以“萬玉妃”比擬梅花。用美人比梅花，古典詩詞中屢見不鮮，難得的是陳與義能在熟濫中辟出新境。詩人想象出一個美麗動人的故事。首句“粲粲”疊音字的運用把江南的梅花寫得清雅高潔；次句敘別來經(jīng)年，字里行間充滿眷戀之情；第三句以京洛重逢暗切詩人觀畫，“渾依舊”三字，詩人對梅花歷經(jīng)寒暑風(fēng)韻依然的欣喜躍然紙上；末句一個“恨”字，進發(fā)出對使梅花蒙塵的濁世的痛恨之情。四句分別寫倩影、別情、重逢、遺恨，情感跌宕，撩人心弦。

四、五兩首由托物言志轉(zhuǎn)為對墨梅圖本身藝術(shù)成就的品評，表達自己的水墨畫以墨代色貴在達意的藝術(shù)主張。

第四首運用故實，贊美畫師“離形得似”的創(chuàng)造性勞動。詩一開頭，引用春風(fēng)吹落梅花，飄著壽陽公主額上，自然而成梅花妝一事，說明高潔之花裝飾美人之面，是大自然的杰作。第二句借用李賀《高軒過》中“筆補造化天無功”一語，對應(yīng)指出這幅墨梅“自然天成，倏若造化”，是畫家生花妙筆自由揮灑的結(jié)果。后兩句借題發(fā)揮，表明自己的藝術(shù)見解。繪畫重在達意。“意在筆先”，“意足”則不必拘泥于色彩的似與不似，這正如善于相馬的九方皋，“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內(nèi)而忘其外”，可以略去“牝牡驪黃”而不計較。

第五首，化用名詩名句，突出水墨梅給人的強烈感受。

林逋的詠梅名句曾因?qū)懕M梅花的氣質(zhì)風(fēng)韻成為絕唱：“暗香和月入佳句，壓盡千古無詩才?！边@首詩的開頭說自己受林逋詩的感染愛上了梅花，年年到水邊探幽訪梅，體會林詩的意境?！白浴弊滞怀隽嗣吩姷母腥玖α?。后兩句意思翻進一層，說眼前的墨梅把無形的詩融進了有形的畫，畫上墨梅的幽姿和神韻，壓倒了唐齊己的名句描繪的境界?！敖^勝”二字，更突出了水墨梅花奪人心魄的藝術(shù)魅力。

陳與義的表侄張巨山稱陳詩“體物寓性，清邃超特，紆余閎肆，高舉橫絕”。這組詩的運思造境、煉字琢句體現(xiàn)了這些特點。四首詩一詩一境界，一詩一精神，興寄深微，形散而神不散。作者抒情言志，談畫論藝，神思縱橫，卓然不群。據(jù)說其中第四首因準(zhǔn)確把握了中國畫的藝術(shù)規(guī)律而深得工于書畫的宋徽宗的賞識，陳與義也因此知名，官位升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