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正人君子看了美國電影明星的搞法，不禁搖頭。我想，如果是為道德墮落，家庭危機(jī)搖頭，還算師出有名?？上д司又畵u，往往是義和團(tuán)之搖，便離題太遠(yuǎn)矣。他們曰： “哼，(此一哼很重要，用以表示抓住小辮子之意，)中國多妻制，洋人備加譏笑，說我們野蠻啦，說我們腐敗啦，而他們?nèi)靸商毂汶x婚，可以合法而公開的和很多女人睡覺，仔細(xì)想一想，不是多妻制是啥？”要是不仔細(xì)想想，多妻制和情人制，倒有點一樣，但如果真的仔細(xì)想想，恐怕大大的不同。多妻制的精華是臭男人可以在同一時間同一空間，擁有很多很多太太。而情人制則恰巧相反，決不能在同一時間同一空間擁有一個以上的太太。一個人結(jié)婚次數(shù)再多，象亨利八世先生，結(jié)了八次婚，不是八位太太并肩進(jìn)入他的皇宮，而是魚貫進(jìn)入他的皇宮。多妻制下的臭男人只一輩子要結(jié)一次婚就夠啦，他一次就可以娶進(jìn)八個，比起情人制下的零星進(jìn)貨，乃大手面者也。
因為多妻，所以產(chǎn)生宦官； 因為一妻所以產(chǎn)生情人。都是臭男人獸欲沖天的干法，教柏楊先生都有點不好意思。正人君子要想維持多妻，花了不少心思，皇帝的妻子最多，既怕她們跑掉，又怕她們跟別的男人上床，日夜戰(zhàn)兢，放心不下。幸虧皇帝的權(quán)力也最大，乃把她們鎖在一個院子里，風(fēng)雨不透，不要說男人影子啦，就是男人味也聞不到，而且用的是以女人侍候女人政策，真是牢固可靠，萬無一失。問題在于，有些較為笨重的工作，女人體力干不了的，或者和外界接觸，女人有許多不方便的。不知道哪個家伙，大概是被稱為周公的姬旦先生吧，竟發(fā)明了宦官這門學(xué)問。男人雖是男人，生殖器卻是割掉了的，該一類朋友，有男人的用場，而無男人的危險，真是絕大的貢獻(xiàn)。故當(dāng)皇帝的一直樂此不疲，為中國五千年優(yōu)秀的傳統(tǒng)文化之一。嗚呼，“孔曰 成仁，孟曰取義，”我想活生生把男人的生殖器割掉，恐怕不算是仁，也不算是義也?？墒沁@種割掉生殖器的宮廷制度，五千年來，包括所謂圣人朱熹先生和王陽明先生在內(nèi)，卻沒有一個人覺得它不對勁，真是怪哉怪哉。以中國圣人之多，道貌岸然之眾，又專門喜歡責(zé)人無已時，而對皇帝割人的生殖器，竟視若無睹，教人大惑不解。我想不外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是，雖然有人覺得不對勁，但因該事和皇帝的綠帽子有關(guān)，便不得不自動自發(fā)，閉口無言。如果皇帝聽了他的建議，廢除宦官，找一批年輕力壯小伙子代他看守如云美女，恐怕綠帽繽紛，殺氣四起，屆時真得服巴拉松矣。歷史上任何一個吃冷豬肉的朋友，雖名震天下，可是遇到皇帝割生殖器，就只好假裝沒有看見。
第二個原因是，五千年來，君焉臣焉，賢焉圣焉，都在昏昏噩噩混日子，可能根本沒有一個人想到活生生割掉生殖器是不道德的。中國文化中缺少的似乎就是這種敢想敢講的靈性?；实塾袡?quán)殺人，他就是“是”,不要說割掉幾個男人生殖器沒啥了不起，就是殺掉千人萬人的腦袋，也理所當(dāng)然。積威之下，人味全失，而奴性入骨，只要你給我官做，你干啥我都贊成。
多妻制因有綠帽恐怖，所以產(chǎn)生了宦官。除 了 宦官之外，幫閑的圣崽還發(fā)明了些哲學(xué)焉、理論焉的玩藝，把女人結(jié)結(jié)實實關(guān)在內(nèi)院，除了 “三尺之童”外，別無男人的影蹤。幸虧十世紀(jì)之后，宦官是皇帝的專利品，大概當(dāng)皇帝的也知道把人的生殖器活生生割掉，殘暴不仁，是狗娘養(yǎng)干的勾當(dāng)?？墒菫榱俗约旱睦?，又不肯把它取消。想了又想，乃拿出 “么雞吃燒餅學(xué)”精神，只準(zhǔn)他的么雞吃燒餅，不準(zhǔn)別的么雞吃燒餅。也就是，皇帝防太太，可用割掉男人生殖器之法； 其他小民防太太，則不準(zhǔn)遵割炮制。如果大家都遵割炮制的話，男人中恐怕一半都要被動手術(shù)。嗚呼，東夷之國也，西夷之國也，有閹豬的，有閹羊的，有閹牛的。只有中國，連人都閹起來，而且堂而皇之的閹，被閹的家伙一旦時來運轉(zhuǎn)，象魏忠賢先生，象李蓮英先生，簡直把國家人民都當(dāng)成玩具，玩了個夠，你說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真的不缺少一點東西乎？
洋大人因為只有一個太太，容易看守，用不著象中國這樣出奇制勝。前已言之，中國皇帝固天生的超級嫖客，其實洋皇帝也差不多。女人如何，我不知焉，我只知道臭男人一旦衣食無缺，再有一點錢，或再有一點權(quán)，就會不安于室，腦筋里的怪念頭就會紛紛上市，如果該臭男人是一個皇帝國王，法律既不怕，道德也不在乎，輿論更當(dāng)成個屁，他自然更花樣翻新，除了皇后王后一人之外，必須另有一兩位“情人”,才算過癮。洋皇帝中沒有情人的，似乎還沒有聽說過。中國皇帝對女人，采取的是一把抓主義，若李隆基先生和虢國夫人有一手，那一手也不明顯，不過小民想象，她每天進(jìn)宮，和色狼鬼混，還能混出啥名堂？乃姑妄猜之，大家也覺得猜的不錯，而他們自己固未公開亂搞也。
洋皇帝則有不同，情婦是光明正大的，猶如中國割掉男人生殖器是光明正大的一樣。法國國王路易十五先生的情婦瑪麗·珍妮·碧谷女士，不過是一個小小帽子鋪老板的女兒，在遇見路易十五先生之前，窮的滴溜亂轉(zhuǎn)，后來天賜良機(jī)，一個皮條型大臣杜巴利先生，發(fā)現(xiàn)她美貌無雙，就把二人牽在一起。一個色中餓鬼，一個錢中餓狼，各取所需，以后的事就不要說啦。換在中國，早用宮車把她載到紫禁城，“封”個什么妃什么嬪什么夫人矣?？墒茄蟠笕酥畤慌d那一套，洋大人興的乃是情婦制，路易十五先生就命令她和他們的薦主杜巴利先生結(jié)婚，因而成了杜巴利夫人。他們結(jié)婚雖然結(jié)婚啦，據(jù)古書上說，卻并沒有發(fā)生結(jié)婚之事，白天在一起，一到了晚上，杜巴利先生去嫖他的，瑪麗女士也去嫖她的，路易十五先生花到她身上的錢，共達(dá)一千萬金元之多，而她從前固連二十塊銀幣都沒見過也。結(jié)果被法國革命軍捉住，綁到斷頭臺上，喀嚓一聲，玉頭落地，糟哉。

(1988年6月華岳文藝出版社版《早起的蟲兒》)

賞析 柏楊先生是臺灣著名的歷史學(xué)家，他寫雜文多從現(xiàn)實生活中取材，但往往筆鋒一轉(zhuǎn)，就將現(xiàn)實與歷史聯(lián)系起來，顯示了史識的豐盈和思想的敏銳。《多妻制度》就是代表作之一。
這篇雜文一開頭，作者從“有些正人君子看了美國電影明星的搞法，不禁搖頭”起筆，引出他們對洋人的議論： “哼，(此一哼很重要，用以表示抓住小辮子之意，)中國多妻制，洋人備加譏笑，說我們野蠻啦，說我們腐敗啦，而他們?nèi)靸商毂汶x婚，可以合法而公開的和很多女人睡覺，仔細(xì)想一想，不是多妻制是啥？”這段引文，一箭雙雕，既自然而恰當(dāng)?shù)攸c了題目，又揭露了正人君子盲目排外死不認(rèn)錯的心態(tài)。然后作者抓住“仔細(xì)想一想”生發(fā)開去，為下文深入剖析“多妻制”做了自然的過渡。
作者既不贊成中國的多妻制，也不贊成洋人的情人制，所以在深入剖析它們時，首先表明態(tài)度： “因為多妻，所以產(chǎn)生宦官； 因為一妻所以產(chǎn)生情人。都是臭男人獸欲沖天的干法”。接著就論述了宦官的由來，文筆生動，娓娓動聽。然后用兩句反語加以概括，說它是“絕大的貢獻(xiàn)”,說它是“五千年優(yōu)秀的傳統(tǒng)文化之一。”這種反語，已使正人君子們?nèi)缑⒋淘诒?，但作者仍覺意猶未盡，又從正面投了一槍： “嗚呼，‘孔曰成仁，孟曰取義，’ 我想活生生把男人的生殖器割掉，恐怕不算是仁，也不算是義也?！?br>宦官制度這樣殘無人道，那些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們?yōu)槭裁础耙暼魺o睹”呢？究其原因有二： 一是為維護(hù)皇帝的尊嚴(yán)，“只好假裝沒有看見”; 二是“積威之下，人味全失，而奴性入骨，只要你給我官做，你干啥我都贊成?！币谎砸员沃?，“中國文化中缺少的似乎就是這種敢想敢講的靈性?！边@種逐層分析，真可謂入木三分。
在剖析洋人的情婦制時，作者寫道：“我只知道臭男人一旦衣食無缺，再有一點錢，或再有一點權(quán)，就會不安于室，腦筋里的怪念頭就會紛紛上市，如果該臭男人是一個皇帝國王，法律既不怕，道德也不在乎，輿論更當(dāng)成個屁，他自然更花樣翻新，除了皇后王后一人之外，必須另有一兩位‘情人’,才算過癮?！边@一段與其說是剖析情人制的由來，不如說是對正人君子們的丑惡面目的揭露。所不同的是洋人搞“情婦”,正人君子搞“姨太太”,洋人是光明正大的搞，而正人君子是偷偷摸摸的搞罷了！
這篇雜文在藝術(shù)上很有特色。作者善于把深刻的思想寓于豐富的知識之中，談古論今，涉筆成趣，語言流暢，娓娓動聽。有自然之美，無炫耀之痕。文章還巧妙地運用了反語，詼諧幽默、辛辣犀利，表現(xiàn)了作者的幽默才能和諷刺藝術(sh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