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因《蝗蟲辭》

開禧三年孟冬¹，孫子行野中，見有伐鼓舉烽者²。意其捕寇而即戎³。就而問焉，則盡田間之老農(nóng)也。得物，狀甚怪：喙剛而鐈⁴，目怒而黔⁵;或振其股，或掀其髯；羽翼未成，已學(xué)飛舞；兩腋之下，可達(dá)一縷⁶。余異其狀，問于田父。田父愀然曰⁷：“子識今秋飛蝗之狀乎？此其子孫，而彼其祖父也。官命我輩捕之。”余日：“蝗何負(fù)于官而見捕乎⁸?”田父仰天泣涕曰：“是害我稻黍者也，王法之所不怒。始吾小人謂為瑞物也，炷香而祝其來⁹。既來矣，則田之毛發(fā)¹⁰，化而為黃埃¹¹，然后知其為災(zāi)。初以為祥，后以為殃。昔恨其來暮，今懼其不去。吾小人惟無知，故若此；觀子之貌，類學(xué)古者¹²，乃變懵然¹³，何哉？吾小人記為兒時(shí)，從村市一老生學(xué)。老生授多一編書¹³，我忘名而記其略。曰：‘某食苗心者¹⁴，某食苗節(jié)者，某食苗根苗葉者?！衷唬骸羟帜采保蛸J生蟘，冥冥犯法生螟，賊虐無辜生蟘。’然自垂髫至帶白¹⁶，未識其形色也。今雖識之，反不愿識矣?！庇嘣唬?“盡乎¹⁷?”曰：“不能?！薄叭粍t吾為若諭之使去¹⁸，可乎？”曰：“幸甚！恐不可諭耳?！庇嘣唬骸敖鹗療o情，可動(dòng)以誠；昆蟲無耳，可格以理¹⁹;蝗能為害，亦能聽吾誡矣。”

試掇魁杰者數(shù)輩置于前²⁰，詰之曰：“使汝害稼，天歟？人歟？惟天惠民²¹，必不使?fàn)枮槲崦癫∫?。茍官吏召汝，則民何辜？且食，民天也²²。汝啖民之天²³，以充其體膚，天將汝誅矣²⁴!速去，無久居！”

頃之，若有昂首揚(yáng)目趯趯而股鳴者³⁵。聽之，則曰：“今為害者豈我乎？牟人之利以厭已之欲者²⁶，非蝗乎？利口而邦之覆²⁷，磨牙而民之毒者²⁸，非蝗乎？故：窮奇、饕餮，虞之蝗也²⁹;夷羿、豷、浞，夏之蝗也³⁰;受臣億萬³¹，商之蝗也；蹶、楀、家伯、仲允、聚子³²，周之蝗也³³;齊豹、庶其、牟夷、黑肱³⁴，春秋之蝗也；儀、衍、申、韓、楊、墨、更、惠³⁵，戰(zhàn)國之蝗也；鞅、睢、斯、高、翦、邯、翳、欣³⁶，蝗于秦者也；酷吏、游俠、外戚、佞、宦³⁷，蝗于漢者也。大者如是，小者不可算也。自漢而下，蝗日益盛，民日益病；蝗日益碩，民日益瘠。雖唐之貞觀、開元間號多樂歲³⁸，蝗未息也。嗚呼！其為害三千余年矣！跔跔躍躍³⁹，實(shí)繁有徒⁴⁰。去之復(fù)生，芟之愈蕪，其庸有既乎⁴¹?必有良史，特書屢書，而胡獨(dú)罪余⁴²?

“且夫節(jié)按常程⁴³，無非急征⁴⁴。鬻獄賣判，價(jià)隨重輕⁴⁵。外托公計(jì)⁴⁶，內(nèi)為已贏⁴⁷。若是者，不謂之蝗，可乎？匱金囊帛⁴⁸，峙如山岳。封饋苞苴⁴⁹，道途盤錯(cuò)⁵⁰。一筵之費(fèi)，或至千索⁵¹。咀嚼已竭，未厭溪壑⁵²。不稼不穡，取禾三百⁵³。若是者，不謂之蝗，可乎？大昕會(huì)朝⁵⁴，崇朝退食⁵⁵。水珍陸羞⁵⁶，映照巾冪⁵⁷。是中其誰？羔羊正直⁵⁸。乘馬從徒，呵哄塞衢⁵⁹。鳴玉曳履⁶⁰，鏘鏘步趨⁶¹。明旦封事⁶²，問之則無。月糜都內(nèi)錢⁶³，日廩太倉粟⁶⁴。輔郡致醇醴⁶⁵，京府飾居屋。休問坎伐檀⁶⁶，不論鼎覆餗⁶⁷。若是者，不謂之蝗，可乎？屯云百萬⁶⁸，耄弱相半⁶⁹。問其所工，針禪鳧鍛⁷⁰。負(fù)米已喘，執(zhí)戈已汗。褒衣麗襦⁷¹，市廛嬉蝓⁷²。私第一占⁷³，終身晏如⁷⁴。食粟而已，烏知其余？此冗兵之為蝗也。官如傳舍⁷⁵，彼長子孫⁷⁶。所在朋曹⁷⁷，蟄蟄詵詵⁷⁸。舞文冒賄⁷⁹，嚙我本根⁸⁰。幸而黜涅⁸¹，復(fù)為官軍。此吏胥之為蝗也。杰閣廣殿⁸²，金臒炳烜⁸³，土偶蒙珠⁸⁴，墻壁涌鈿⁸⁵。黔首無知，禍福驅(qū)煽⁸⁶。此夷鬼之為蝗也⁸⁷。節(jié)、察、訪、團(tuán)，遙刺等官⁸⁸，本待有功，豈為養(yǎng)安？養(yǎng)安以逸，坐縻厚秩⁸⁹。率民戶百⁹⁰，不能供一。贓吏斥歸，更得真祠⁹¹。豈念祠廩，亦民膏脂？推此以往，其他可知。貴介姻族⁹²，乃及慊仆⁹³，倚勢豪奪，飛食人肉。鼓吻弄翼⁹⁴，道路以目⁹⁵。凡此，皆人其形而蝗其腹者也；其為民害，章章如是⁹⁶。若夫惰田之農(nóng)，淫浮之技，曳縞之商⁹⁷，纂組之女⁹⁸，依倚市門之子⁹⁹，假飾衣冠之士¹⁰⁰，璅璅碌碌者¹⁰¹，尚不與此。

“然則豐年富歲，常有數(shù)十百萬飛蝗在天下，咋人骨髓¹⁰²，豈特食稻黍而已！況害稼者有時(shí)，害民者無期。害稼者遇官吏如魯中牟¹⁰³，則不入境。今圣天子齊明潔蠲¹⁰⁴，至誠動(dòng)物¹⁰⁵。我雖無知，將率我族類而遠(yuǎn)遷矣。然我輩雖去，民終未得晏然也。使若屬未殄¹⁰⁶，天下寧有豐年乎？”

因述其語，書以自省¹⁰⁷;且俾觀風(fēng)者得之¹⁰⁸，以為有位警焉¹⁰⁹。

【注釋】 1開禧三年：公元1207年。孟冬：陰歷十月。 2伐鼓舉烽者：打鼓點(diǎn)火以驅(qū)除蝗蟲的人。 3意：以為。即戎：打仗。 4彖(hui會(huì))：嘴。铦(xian先)：銳利。 5目怒：眼睛鼓起。黔：黑。6可達(dá)一縷：未詳，疑有誤。 7愀然：悲戚的樣子。 8負(fù)：對不起。 9炷香：焚香。 10田之毛發(fā)：田里的大大小小的農(nóng)作物。11黃埃：灰塵。 12類：似。 13懵然：糊涂。 13一編書：指《爾雅》。 14食苗心者：《爾雅·釋蟲》：“食苗心，螟；食葉，蟘；食節(jié)，蟊；食根，蟊。”15“又曰”句：指《爾雅注》：“食禾心為螟，言其奸，冥冥難知也；食禾葉者言假貸無厭，故日蟘也；食禾節(jié)者言貪狠，故曰蟘也；食禾根者言其稅取萬民財(cái)貨，故曰蟊也?！边@四種蟲都是蝗的別名。 16垂髫：頭發(fā)下垂，指兒童時(shí)。帶白：頭發(fā)變白，指老年時(shí)。 17盡乎：捕完沒有？ 18若：汝。諭：曉諭，說服。 19格：感動(dòng)。 20掇：拾取?？苷撸侯^子，最壯大的蝗蟲。 21惟天惠民：天意是惠愛人民的。惟：發(fā)語詞。 22且食，民天也：糧食是人民所賴以為生的東西。23啖(dan淡)：吃。 24天將汝誅：天要?dú)⒛恪?25趯趯(ti惕)：_跳躍。股鳴：振股而鳴。 26牟：侵奪。 27利口：使口吻鋒利。邦之覆傾覆國家?！墩撜Z·陽貨》：“惡利口之覆邦家者。”舊注以為：利口之人，多言少實(shí)，國家因之而傾覆。 28磨牙：比喻殘害人民的行為。 29窮奇、饕餮：《史記·五帝記》：虞舜時(shí)，“有不才子，毀信惡忠，崇飾惡言，天下謂之‘窮奇’;……有不才子，貪于飲食，冒于貨賄，天下謂之‘饕餮’” 30夷羿、豷、浞：用《左傳》襄公四年魏莊子所說有窮后羿故事里的人物。夏代有國名“有窮氏”。夏衰微，有窮之君名羿的代替了夏。羿用寒浞為相。寒浞為相后，殺了羿。浞因羿之妻而生了兩個(gè)兒子——澆、豷。后來，夏的后嗣少康滅了浞、澆、豷，而恢復(fù)了夏。這里所說的“夷羿”即羿，“浞”即寒浞?！柏s”乃寒浞因羿妻而生之子。 31受：殷紂王的名字?！稌?jīng)·泰誓上》：周武王伐紂時(shí)向眾人說：“受有臣億萬，惟億萬心?！?2蹶、楀、家伯、促兄、棸子：據(jù)《詩經(jīng)·小雅·十月之交》，幽王以番、家伯、仲允、聚子、蹶、楀等小人作自己左右的侍從之臣。 33周：指周平王東遷以前的西周時(shí)期。 34齊豹、庶其、牟夷、黑肱；齊豹是春秋時(shí)衛(wèi)國的司寇，庶其是邾國大夫，牟夷是莒國大夫，黑肱是邾國大夫，都是背叛了自已的國家而以受封的土地來奔于魯?shù)牟涣x之人。事見《左傳》。35儀：張儀。衍：公孫衍。申：申不害。韓：韓非。楊：楊朱。墨：墨翟。列：列御寇?；荩夯菔?。以上八人都是戰(zhàn)國時(shí)諸子百家學(xué)派里的代表人物，他們的學(xué)說都與儒家不同。 36鞅：商鞅。?。悍额?。斯：李斯。高：趙高。翦：王翦。邯：章邯。翳：董翳。欣：司馬欣。以上八人均為秦的將相，都不合于法家。 37酷吏：漢朝的郅都、張湯等。游俠：漢朝的朱家、郭解等。外戚：皇帝的配偶及其親屬。 38貞觀：唐太宗的年號(627—649)。開元：唐玄宗的年號(713—741)。 39跔(ju拘)：腳曲而不伸； 40實(shí)繁有徒：其徒實(shí)繁，此輩甚多。 41其庸：豈。既：止。42胡獨(dú)罪余：為什么只是以為我有罪。 43且夫：表示另外說一段話的句首語助詞。節(jié)按常規(guī)：手續(xù)按照一定的程序，指主朝賦稅的規(guī)定。節(jié)，猶言手續(xù)。 44無非急征：宋朝官吏執(zhí)行賦稅，提前日子督促繳納，結(jié)果是蠶者未絲，農(nóng)者未獲，追胥旁午，民無所措。 45“鬻獄賣判”兩句：贓官索取賄賂，以贓款的多少而加重或減輕囚犯的罪刑。 46公計(jì)：為公家打算。 47己贏：為自己的利益。 48匱金囊帛：用柜子盛金銀，用口袋盛綢緞。 49封饋：緘封的饋送。苞苴：指賄賂。苞、苴，均為包裹，《茍子·大略》篇法：“貨賂必以物苞裹，故總謂之苞苴?！?50盤錯(cuò)：交錯(cuò)。 51索：貫。干索，即百萬錢。 52溪壑：山谷溝壑，比喻肚皮。 53“不稼不穡”兩句：見《詩經(jīng)·魏風(fēng)·伐檀》：“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意即不參加農(nóng)業(yè)勞動(dòng)，為什么取得三百束稻子呢？54大昕：天剛亮?xí)r。會(huì)朝：文武百官會(huì)見皇帝。 55崇朝退食：過了一早晨退班吃早飯。 56水珍陸羞：水中和陸上所產(chǎn)的珍羞美味。 57中冪(mi覓)：古代人用以覆蓋酒器的布。 58羔羊正直：《詩經(jīng)·召南·羔關(guān)》篇，歌頌正直的周大夫穿著素絲縫制的羔羊皮袍，辦公完畢回家時(shí)的從容自得之狀。這里卻用以表示諷刺。 59呵哄：大聲吆喝。塞衢：塞滿大路。此指統(tǒng)治階級外出時(shí)的威風(fēng)。 60鳴玉：行動(dòng)時(shí)佩玉撞擊之聲。曳履：曳珠履。此指統(tǒng)治階級服飾之盛。 61鏘鏘步趨：走起來佩玉鏘鏘相擊。鏘鏘：佩玉相擊聲。步：緩步。趨：疾行。 62明旦：明朝。封事：奏疏。 63糜：耗費(fèi)。 64廩：受廩給。太倉：京都的積谷倉庫。65輔郡：北宋以潁昌、襄邑、鄭州、澶州為四輔郡。此指杭州附近的州郡。 66坎伐檀：《詩經(jīng)·魏風(fēng)·伐檀》：“坎坎伐檀”?？部?，用務(wù)之聲。詩篇諷刺不勞而獲的剝削階級。此句指不顧別人的諷刺。 67鼎覆餗(su速)：《易經(jīng)·鼎》：“鼎折足，覆公？??！??(su)：鼎中食物。鼎足折斷，傾覆了羹湯。比喻官吏能力薄弱，不能擔(dān)負(fù)重要職責(zé)，必然守致國家政治的敗壞。 68云屯：聚兵之多，如云屯集。 69耄：衰老。70針？? (yun運(yùn))鳧鍛：針，指用針線的工作。禪：造鼓工作。鳧，造鐘工作。鍛：冶鐵。上述四種皆為軍中所需，而為士兵所擅長的。 71褒衣：儒士所穿的寬博的衣服。麗襦，華麗的上衣。 72市廛：市肆。嬉蝓，嬉游娛樂。 73占：宋制，地方官把州郡兵弄到家里為自己工作，叫做“占”。 74晏如：安適。 75傳舍：旅館。 76彼：指小官吏。長子孫：父子相承，世代繼承為胥吏。 77朋曹：一群人。 78蟄蟄：聚集。詵詵：眾多。 79舞文：玩弄文墨。冒賄：貪取賄賂。 80嚙：傷害。本根：國家的根本，指人民。 81黜涅：貶斥。涅，染黑，指黥面之刑。 82杰：杰出，，崇高。 83臒 (huo獲)：丹青之善者。炳烜(xuan選)：輝煌。 84土蒙珠：泥塑偶象上裝飾著珠子。 85涌鈿：突出金花。 86驅(qū)煽：煽惑。 87夷鬼：外國的鬼。佛教來自西域，故蔑稱夷鬼。此指僧尼。 88節(jié)：節(jié)度使。察，觀察使。訪，當(dāng)作“防”字，防御使。團(tuán)，團(tuán)練使。刺，州刺史，“遙刺”系宋代有俸無職遙領(lǐng)刺史的官。89縻：古為“糜”糜費(fèi)。秩，俸祿。 90率：聚集。 91真祠：道教的廟宇。宋代皇帝信奉道教，各地設(shè)有宮、觀。并設(shè)有使、副使、提舉、提點(diǎn)等有俸無職的官，以優(yōu)等老賢。 92貴介：貴重尊大者。介，大。姻族：皇帝的親戚及族人。 93傔(qian欠)：侍從之人。 94鼓吻弄翼：鼓動(dòng)口吻羽翼，比喻貪殘地剝削。 95道路以目：語出《國語·周語》，路上行人以目光表示憤恨，敢怒而不敢言。 96章章：同“彰彰”，顯著。97曳縞：拖曳著綢子。 98纂組：以絲編織成的絳子。 99依倚市門之子：指倚門賣笑的娼妓。 100假飾衣冠之士：假托于封建士大夫行列里的人物。 101璅璅(suo瑣)碌碌者：瑣屑平庸的人物。與此：計(jì)算在內(nèi)。 102咋(zha乍)：啃。 103魯中牟：《后漢書》卷五十五：“魯恭，字仲康，拜中牟令，專以德化為理，不任刑罰。螟傷稼，不入中牟?！?04齊(zhai齋)明潔蠲(juan捐)：猶言光明清潔。齊，通“齋”。《禮記·中庸》：“齊明盛服。"孔穎達(dá)疏：“齊戒明潔，盛飾余服，以承祭祀?！?05動(dòng)物：感動(dòng)萬物。這里恭維皇帝的應(yīng)酬話。 106殄(tian舔)：滅。 107自省(xing醒)：自己反省警戒。 108觀風(fēng)者：了解民情的人。 109有位：當(dāng)官的。

【今譯】 開禧三年農(nóng)歷十月，孫子走在田野里，看到人們打鼓燃火，以為是捕盜而打仗，就走向他們詢問，原來盡是鄉(xiāng)下的老農(nóng)。捕捉到的東西，形狀很怪：嘴堅(jiān)硬而銳利，眼睛鼓起而黑色；有的振動(dòng)它的腿，有的掀動(dòng)它的髯；翅膀尚未長成，已經(jīng)在學(xué)習(xí)飛舞。我對它的形狀感到詫異，就向田間父老發(fā)問。田父悲戚地說：“您認(rèn)識今秋飛蝗的形狀嗎？這是它的子孫，而飛蝗是它的祖父。官府命令我等捕捉它?！蔽艺f：“蝗有什么地方對不起官而被捕捉嗎？”田父對著天流淚說：“這是殘害我稻黍的東西，是王法所不能饒恕的。開始我們小百姓認(rèn)為是祥瑞之物，燒香祈求它來。已經(jīng)來了，那田里的作物，就化為黃土了，這樣才知他是災(zāi)害。當(dāng)初以它為祥瑞，后來以它為禍殃。過去恨它來得遲，如今怕它不離開。正因我們小百姓無知識，所以才這個(gè)樣子?？茨臉幼樱笫菍W(xué)習(xí)古代典籍的人，卻也糊糊涂涂，這是為什么呢？我小老頭記得在孩童時(shí)，跟從鄉(xiāng)鎮(zhèn)上一老先生學(xué)習(xí)。老先生給我一本書，我已忘記它的名稱而記得它的大概。說：‘某是食苗的心的，某是食苗的節(jié)的，某是食苗的根和葉的?！终f：‘官吏如果掠奪就生蟊，如果請求借貸就生塤，如果暗中犯法就生螟，如果殘害無罪就生蟘。’然而自我頭發(fā)下垂到今頭發(fā)花白，還沒有認(rèn)識它們的形狀顏色。如今雖然認(rèn)識了，反而不愿認(rèn)識了?！蔽覇柕溃骸安蹲降猛陠?？”回答道：“不能。”“既然這樣，那我為你曉諭它使它離去，可以嗎？”說：“有幸極了！只怕不可能曉諭呀。”我說：“金石沒有感情，可用誠去感動(dòng)；昆蟲沒有耳朵，可用道理感動(dòng)它；蝗能造成災(zāi)害，也能聽從我的勸誡呀?！?/p>

我試著捉幾個(gè)壯大的放在前面，責(zé)問它說：“讓你殘害莊稼，是天呢，還是人呢？老天是惠愛人民的，一定不會(huì)讓你給我們百姓造成災(zāi)害的。如果官吏招致你這樣，那么人民有何罪呢？再說糧食是人民賴以生存的首要東西。你吃人民的糧食，來充實(shí)你的身體肌膚，上天將要?dú)⒙灸?！快快離去，不要久留在此！”

過了一會(huì)，好象有蟲昂著頭睜著眼跳躍著振股而嗚叫的。聽一下，則說道：“如今造成災(zāi)害的難道是我嗎？侵奪人民的利益來滿足自己欲望的，不是蝗嗎？吃了人民的糧食而耽誤人民國家的，不是蝗嗎？花言巧語而傾覆國家，磨牙吮血而毒害人民的，不是蝗嗎？所以說：“窮奇、饕餮，是虞舜時(shí)代的蝗蟲；夷羿、殪、浞，是夏朝的蝗蟲；紂王受的臣下以億萬計(jì)，都是商朝的蝗蟲；蹶、楀、家伯、仲兄、聚子，是西周的蝗蟲；齊豹、庶其、牟夷、黑肱，是春秋時(shí)代的蝗蟲；商鞅、范睢、李斯、趙高、王翦、章邯、董翳、司馬欣，是蝗蟲般殘害秦國的人；酷吏、游使、外戚、佞幸、宦官，是蝗蟲般殘害漢朝的人。大的象這些人，小的就數(shù)不清了。自漢朝以后，蝗蟲一天天地繁盛，人民一天天地困苦；蝗蟲一天天地碩壯，人民一天天地瘦弱。即使象唐朝的貞觀、開元年間號稱好年成多，蝗災(zāi)也沒有停止過。唉！蝗蟲為害三千多年了啊！蹦蹦跳跳，這類害人蟲確是太多了。除掉了又再產(chǎn)生，芟除它愈發(fā)荒蕪，難道有停止的時(shí)候嗎？一定會(huì)有正直的史官，對這些專門作不嫌其煩的記載，而您為什么只是責(zé)怪我有罪呢？

再說，朝廷的賦稅雖有一定的章程，但因官吏提前催促而都成了急征暴欲。刑獄判決可以買賣，隨著賄賂的多寡而可輕可重。表面上借口秉公辦事，私下里為自己謀取財(cái)利。象這樣的人，不叫它蝗蟲，能行吧？柜子裝的金銀、布袋放的綢緞，高聳如山岳。緘封的禮品和包裹著的賄賂物，在道路上你來我往。一次宴筵，花費(fèi)甚至百萬錢。人民財(cái)富被吃喝光，尚未滿足官吏的貪欲。既不耕種又不收獲，卻取得稻子三百束。象這樣的人，不叫蝗蟲能行嗎？侵晨聚會(huì)朝見皇帝，早晨剛過退班吃飯。山珍海味擺滿桌，精美食器與之相映生輝。享有這些的是誰？就是身穿羔皮的“正直”的官。乘著肥馬奴仆簇?fù)?，清道的吆喝充塞了大街。佩玉撞擊珠履拖曳，鏘鏘作響亦步亦趨。請問明旦的奏折如何，他卻回說“沒有”。月月浪費(fèi)內(nèi)府的錢，天天領(lǐng)受太倉的粟。京都近郡送來醇酒，京中官府來裝飾房屋。不問這些冗官有無被譏“坎坎伐檀”，也不論其是否“鼎折足，覆公餗?！毕筮@樣的官員，不叫蝗蟲能行嗎？屯邊的將士有百萬，老弱殘兵占一半。問他有何特長，會(huì)做針線會(huì)制鼓、會(huì)鑄大鐘會(huì)鍛鐵。背袋米就喘氣，拿起戈矛就流汗。穿著大袍和美衣，市場上游逛戲嬉。官員占去當(dāng)家丁，終身舒適又安逸。吃飯而已，怎知其余？這就是閑散兵丁造成的蝗災(zāi)。官員頻換官府猶如傳舍，小吏父子相傳世代繼承。到處朋比為奸，蟄蟄詵詵結(jié)黨成群。舞文弄墨貪取賄賂，不惜傷害人民動(dòng)搖國本。幸而貶斥判刑，轉(zhuǎn)眼又是國家的軍人。這就是大小官吏造成的蝗災(zāi)。樓閣高崇宮殿寬廣，描丹繪彩金碧輝煌，泥塑木雕珠光寶氣，壁間浮雕閃耀金光?？蓱z百姓無知受騙，禍福煽惑如癡如狂。這就是外國傳入的佛教造成的蝗災(zāi)。節(jié)度使、觀察使、防御使、團(tuán)練使和遙領(lǐng)州刺史，本來期待其于國有功，難道只是為了養(yǎng)尊安榮？養(yǎng)尊安榮無所用心，徒然浪費(fèi)厚酬優(yōu)俸。集中百戶租賦，不能供養(yǎng)一官，貪官斥責(zé)而歸，還可得到掛名宮觀的差使。誰能想到宮觀的俸祿，不也同樣是人民的膏脂？從這些推論開去，其它的也就可想而知。達(dá)官貴人皇親國戚，直到侍從仆役，仗勢欺人巧取豪奪，飛蝗一樣以人為食。張開利口鼓動(dòng)羽翼，怨氣沖天敢怒而不敢言。凡此種種，都是一副正人君子的面貌而蝗蟲一般的口腹；他們對人民的危害，這樣地彰明昭著。至于怠于耕種的農(nóng)民，淫巧浮夸的技藝，拖曳著綢緞的商人，穿著絲絳艷服的女子，倚門賣笑的娼妓，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士子，以及形形色色瑣屑平庸的人，還不算在里面。

“這樣看來，即使豐收富足的年分，還有幾十百萬飛蝗分布天下，嘴咬人的骨髓，難道只是食稻黍就罷了！何況殘害莊稼的蝗蟲有一定的時(shí)期，而殘害人民的蝗蟲卻沒有期限。殘害莊稼的蝗蟲遇到如后漢中牟令魯恭那樣的循吏，就不進(jìn)入境界。如今神圣的皇上光明清潔，至誠愛民感動(dòng)萬物。我雖然無知，將帶領(lǐng)我的族類遠(yuǎn)走高飛了。然而我輩雖然離去，人民終于還得不到安適的生活呀。要是你們這幫人不消滅，天下哪里有豐年呢？”于是我就敘述它的話，記錄下來自己反省；并使了解民情的人獲得它，用來給當(dāng)官的引為儆誡。

【總案】 本文作于宋寧宗開禧年間。作者借蝗蟲的“今為害者豈我乎”的反駁，憤憤不平地揭露了“人其形而蝗其腹”的形形色色的統(tǒng)治階級大小人物，是如何“咋人骨髓”，并且“害民無期”的。作者斷言，不“殄滅”這些害人蟲，天下便永無豐年樂歲。這篇寓言深刻地揭露了當(dāng)時(shí)“官逼民反”的社會(huì)危機(jī)，表達(dá)了人民群眾長期積郁于心中的憤恨，具有鮮明的叛逆精神。文章運(yùn)用鋪陳排比的手法，將南宋急征暴斂的稅收官、誅求無厭的今官、尸位素餐的庸官、掛名當(dāng)差的冗兵、舞文冒賄的胥吏、愚弄黔首的僧尼、坐糜厚秩的冗員，一一加以揭露批判，加深了讀者的認(rèn)識。行文駢散相兼，搖曳生姿，反映了宋代辭賦寫作新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