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

曰： 遂古之初，　　　請(qǐng)問： 遠(yuǎn)古創(chuàng)始的景象，
誰傳道之？　　　　　是誰將它傳告？
上下未形，　　　　　上下混沌未分，
何由考之？　　　　　又何從審察、稽考？
冥昭瞢闇，①　　　　世界昏暗迷蒙，
誰能極之？　　　　　誰能加以窮究？
馮翼惟象，②　　　　元?dú)鈴浡o形，
何以識(shí)之？　　　　　何從識(shí)其原由？
明明闇闇，　　　　　晝夜明明暗暗，
惟時(shí)何為？　　　　　為什么這樣變更？
陰陽三合，③　　　　陰陽二氣的參合，
何本何化？　　　　　哪是本原和化生？
圓則九重，　　　　　九天象圓蓋一樣，
孰營度之？　　　　　是誰環(huán)繞、度量？
惟茲何功，　　　　　工程何等宏偉，
孰初作之？　　　　　誰是營造的巨匠？
斡維焉系？④　　　　旋轉(zhuǎn)的天維系何處？
天極焉加？　　　　　橫空的天梁架哪里？
八柱何當(dāng)？　　　　　八柱撐天豎于何方？
東南何虧？　　　　　東南大地為何傾圮？
九天之際，　　　　　九天之間的邊界，
安放安屬？　　　　　在何處安置、連接？
隅隈多有，　　　　　無數(shù)的角落、曲隈，
誰知其數(shù)？　　　　　誰能計(jì)算個(gè)確切？
天何所沓？⑤　　　　天穹在哪里蹠足？
十二焉分？　　　　　十二辰怎樣劃分？
日月安屬？　　　　　日月靠什么懸掛？
列星安陳？　　　　　眾星誰為之鋪陳？
出自湯谷，　　　　　紅日在湯谷躍升，
次于蒙汜；⑥　　　　直至蒙汜駐輪。
自明及晦，　　　　　從清晨到昏暮，
所行幾里？　　　　　奔行了幾多里程？
夜光何德，　　　　　夜月有何德行，
死則又育？　　　　　竟能死而復(fù)蘇？
厥利維何，　　　　　究竟圖什么好處，
而顧菟在腹？⑦　　　而玉兔顧望在腹？
女歧無合，　　　　　傳說女歧無夫，
夫焉取九子？　　　　哪能有九子生育？
伯強(qiáng)何處？　　　　　伯強(qiáng)在哪里居?。?br>惠氣安在？⑧　　　　惠風(fēng)在何處吹拂？
何闔而晦？　　　　　什么門關(guān)了天黑？
何開而明？　　　　　什么門開了天亮？
角宿未旦　　　　　　東天未明的時(shí)候，
曜靈安藏？⑨ 　　　 太陽又藏身何方？
不任汩鴻，　　　　　伯鯀不勝任治洪，
師何以尚之？⑩　　　眾人為什么推崇？
僉曰何憂，　　　　　都說洪水無憂，
何不課而行之？(11)　為何不試了再用？
鴟龜曳銜，　　　　　鴟、龜相銜導(dǎo)引，
鯀何聽焉？(12)　　　伯鯀為何聽從它？
順欲成功，　　　　　治水順應(yīng)了民心，
帝何刑焉？　　　　　帝堯?yàn)楹翁幜P他？
永遏在羽山，　　　　尸身久棄于羽山，
夫何三年不施？(13)　為什么三年不爛？
伯禹腹鯀，　　　　　剖腹而生伯禹，
夫何以變化？(14)　　怎會(huì)有如此變幻？
纂就前緒，　　　　　伯禹接續(xù)遺業(yè)，
遂成考功。　　　　　終于成就父功。
何續(xù)初繼業(yè)，　　　　為何父子相繼，
而厥謀不同？　　　　治水方法卻不同？
洪泉極深，　　　　　深邃的洪水淵，
何以填之？　　　　　伯禹用什么填平？
地方九則，　　　　　廣袤的九州地，
何以墳之？(15)　　　伯禹又怎樣區(qū)分？
應(yīng)龍何畫？　　　　　應(yīng)龍尾劃過哪里？
河海何歷？　　　　　河海水流經(jīng)何方？
鯀何所營？　　　　　伯鯀何所經(jīng)營？
禹何所成？　　　　　伯禹何所貢獻(xiàn)？
康回馮怒，　　　　　為什么共工盛怒，
地何故以東南傾？　　大地就陷了東南？
九州安錯(cuò)？　　　　　九州怎樣劃定？
川谷何洿？(16)　　　川谷如何疏浚？
東流不溢，　　　　　水匯東海不溢，
孰知其故？　　　　　這道理誰能說明？
東西南北，　　　　　大地的東西、南北，
其修孰多？　　　　　究竟誰長誰短？
南北順橢，　　　　　南北略呈橢圓，
其衍幾何？(17)　　　超出東西幾千？
昆侖縣圃，　　　　　通天的昆侖懸圃，
其凥安在？(18)　　　究竟座落在何處？
增城九重，　　　　　傳說的九層增城，
其高幾里？　　　　　竟有幾萬里高度？
四方之門，　　　　　昆侖山的四方門，
其誰從焉？　　　　　誰曾在那里進(jìn)出？
西北辟啟，　　　　　西北的大門敞開，
何氣通焉？　　　　　什么風(fēng)暢行、吞吐？
日安不到　　　　　　太陽到不了哪里？
燭龍何照？(19)　　　燭龍照耀在何方？
羲和之未揚(yáng)，　　　　羲和還沒有揚(yáng)鞭，
若華何光？(20)　　　若木花怎樣放光？
何所冬暖？　　　　　哪里的冬日如春？
何所夏寒？　　　　　何處的夏日寒冷？
焉有石林？　　　　　什么地方石叢如林？
何獸能言？　　　　　什么野獸吐語如人？
焉有虬龍，　　　　　哪里有無角龍，
負(fù)熊以游？　　　　　遨游時(shí)背負(fù)大熊？
雄虺九首，　　　　　九頭蛇電閃一般，
儵忽焉在？(21)　　　在哪里倏忽往返？
何所不死？　　　　　什么地方人不死？
長人何守？(22)　　　長人守衛(wèi)什么山？
靡蓱九衢，　　　　　哪有一枝九岔，
枲華安居？(23)　　　開花結(jié)籽的壽麻？
一蛇吞象，　　　　　一蛇吞下巨象，
厥大何如？　　　　　它自身又有多大？
黑水、玄趾，　　　　哪里有黑水、玄趾，
三危安在？(24)　　　還有三危山聳峙？
延年不死，　　　　　人們都長生不老，
壽何所止？　　　　　究竟壽終何時(shí)？
鯪魚何所？　　　　　哪有鯪魚人面、魚身？
鬿堆焉處？(25)　　　何處鬿雀虎爪、食人？
羿焉??日？　　　　　大羿在哪里射日？
烏焉解羽？(26)　　　神鳥在何處喪生？
禹之力獻(xiàn)功，　　　　禹既獻(xiàn)身于平洪，
降省下土四方；(27)　巡察下方的水情；
焉得彼涂山女，　　　何得遇見涂山之女，
而通之于臺(tái)桑？　　　與她在桑林通淫？
閔妃匹合，　　　　　憐愛配偶而結(jié)合，
厥身是繼。(28)　　　原為了傳宗接代。
胡維嗜不同味，　　　為什么族類不同，
而快鼌飽？(29)　　還貪圖一時(shí)歡快？
啟代益作后，　　　　夏啟代益為帝，
卒然離。(30)　　突然遭遇禍難。
何啟惟憂，　　　　　為什么受到拘禁，
而能拘是達(dá)？(31)　　而能脫身遠(yuǎn)患？
皆歸???，　　　　　敵眾紛紛歸服，
而無害厥躬？(32)　　夏啟毫無傷害。
何后益作革，　　　　為何益被推翻，
而禹播降？(33)　　　禹嗣卻昌盛不衰？
啟棘賓商，　　　　　啟獻(xiàn)美女給上帝，
九辯九歌；(34)　　　淫樂于 《九歌》、《九辯》；
何勤子屠母，　　　　為什么愛子殺母，
而死分竟地？(35)　　讓母尸裂墜地面？
帝降夷羿，　　　　　上帝派遣后羿，
革孽夏民；　　　　　為夏民驅(qū)除災(zāi)癘；
胡射夫河伯，　　　　何以又射瞎河伯，
而妻彼雒嬪？　　　　霸占洛妃為妻？
馮珧利決，　　　　　用板指拉開勁弓，
封豨是?；(36)　　射殺巨大的野豬。
何獻(xiàn)蒸肉之膏，　　　獻(xiàn)上肥美的祭肉，
而后帝不若？(37)　　上帝為何不滿足？
浞娶純狐，　　　　　寒浞私通羿妻，
眩妻爰謀；(38)　　　迷惑她設(shè)下毒計(jì)。
何羿之?革，　　　　　后羿能射革七層，
而交吞揆之？(39)　　何以被合力烹斃？
阻窮西征，　　　　　伯鯀窘困西行，
巖何越焉？(40)　　　怎樣攀險(xiǎn)越坡？
化為黃熊，　　　　　其神化為黃熊，
巫何活焉？(41)　　　怎被靈巫救活？
咸播秬黍，　　　　　他教民廣播黑黍，
莆雚是營；(42)　　　　　經(jīng)營植葦織席。
何由并投，　　　　　為什么將他摒斥，
而鯀疾修盈？(43)　　嫉恨竟如此嚴(yán)厲？
白蜺嬰茀，　　　　　曲折氤氳的白云，
胡為此堂？(44)　　　為何纏繞此殿堂？
安得夫良藥，　　　　后羿求得良藥，
不能固臧？　　　　　何以不嚴(yán)加保藏？
天式從橫，　　　　　陰陽變化的法則，
陽離爰死；　　　　　陽氣離體就死去 。
大鳥何鳴，　　　　　鵕鳥為什么悲鳴？
夫焉喪厥體？(45)　　鼓神在哪里捐軀？
蓱號(hào)起雨，　　　　　蓱翳憑借什么，
何以興之？(46)　　　竟能興云作雨？
撰體脅脅，　　　　　飛廉鹿身駢脅，
鹿何膺之？(47)　　　奇形從哪里承?。?br>鰲戴山抃，　　　　　大龜頂著山游遨，
何以安之？(48)　　　怎能使五山不搖？
釋舟陵行，　　　　　巨人舍船陸行，
何以遷之？(49)　　　靠什么釣走六鰲？
惟澆在戶，　　　　　澆在嫂子門口，
何求于嫂？　　　　　對(duì)她有什么企求？
何少康逐犬，　　　　少康趕著狗打獵，
而顛隕厥首？(50)　　怎樣砍了澆的頭？
女歧縫裳，　　　　　女歧給澆縫衣，
而館同爰止；(51)　　乘機(jī)同房共息。
何顛易厥首，　　　　何以被少康誤殺，
而親以逢殆？　　　　因淫佚遭逢襲擊？
湯謀易旅，　　　　　少康整頓士眾，
何以厚之？(52)　　　怎樣使力量壯大？
覆舟斟尋，　　　　　斟尋被澆攻滅，
何道伐之？(53)　　　少康怎樣討伐他？
桀伐蒙山，　　　　　夏桀攻打蒙山，
何所得焉？　　　　　究竟得到些什么？
妹嬉何肆，　　　　　妹嬉怎樣放蕩？
湯何殛焉？(54)　　　湯為何將她放逐？
舜閔在家，　　　　　舜既憂慮無妻，
父何以鰥？(55)　　　父親為何不娶？
堯不姚告，　　　　　帝堯不告知舜父，
二女何親？　　　　　為什么嫁他二女？
厥萌在初，　　　　　開初就已有征兆，
何所億焉？(56)　　　為何不能預(yù)料？
璜臺(tái)十成，　　　　　封建十層玉臺(tái)，
誰所極焉？　　　　　那后果有誰想到？
登立為帝，　　　　　古人登位稱帝，
孰道尚之？　　　　　按什么原則推舉？
女媧有體，　　　　　女媧蛇身人面，
孰制匠之？　　　　　誰給她制作形軀？
舜服厥弟，　　　　　虞舜順從弟弟，
終然為害?！　　　　〗K于受他的謀害。
何肆犬體，　　　　　他象狗一樣放肆，
而厥身不危?。?57)　為何不遭遇危??？
吳獲迄古，　　　　　吳國立自遠(yuǎn)古，
南岳是止。(58)　　　南岳拓為疆址。
孰期去斯，　　　　　誰料到此中原因，
得兩男子？(59)　　　是得了兩位男子？
緣鵠飾玉，　　　　　飾玉鼎煮的鵠羹，
后帝是饗；(60)　　　上帝既已受享；
何承謀夏桀，　　　　為何還算計(jì)夏桀，
終以滅喪？　　　　　終于讓他滅亡？
帝乃降觀，　　　　　商湯到民間巡視，
下逢伊摯。　　　　　遇見了賢臣伊摯。
何條放致罰，　　　　在鳴條懲處夏桀，
而黎服大說？(61)　　百姓為何大喜？
簡狄在臺(tái)，　　　　　簡狄住在瑤臺(tái)，
嚳何宜？(62)　　　　如何被帝嚳看中？
玄鳥致貽，　　　　　鳳鳥送來聘禮，
女何喜？　　　　　　她為何滿臉歡容？
該秉季德，　　　　　王亥秉承父德，
厥父是臧。(63)　　　父親大為贊賞。
胡終弊于有扈，　　　為什么終于困頓，
牧夫牛羊？　　　　　在有易放牧牛羊？
干協(xié)時(shí)舞，　　　　　他執(zhí)著盾牌曼舞，
何以懷之？(64)　　　為何就有人戀他？
平脅曼膚，　　　　　體態(tài)豐腴的女子，
何以肥之？(65)　　　怎樣和他勾搭？
有扈牧豎，　　　　　有易氏的牧人，
云何而逢？　　　　　在哪里撞見奸情？
擊床先出，　　　　　將他擊殺在床上，
其命何從？　　　　　遵從了誰的命令？
恒秉季德，　　　　　王恒也秉承父德，
焉得夫樸牛？(66)　　從哪里得到大牛？
何往營班祿，　　　　為何去鉆營封祿，
不但還來？　　　　　從此在有易滯留？
昏微遵跡，　　　　　上甲微繼踵討伐，
有狄不寧；(67)　　　有易國因此不寧。
何繁鳥萃棘，　　　　在群鳥棲息的棘叢
負(fù)子肆情？(68)　　　為何與婦人調(diào)情？
眩弟并淫，　　　　　弟弟迷于淫亂，
危害厥兄；(69)　　　害了他的兄長。
何變化以作詐，　　　為什么虛偽多詐，
后嗣而逢長？　　　　后代卻長久興旺？
成湯東巡，　　　　　成湯巡行東方，
有莘爰極；　　　　　來到有莘之域。
何乞彼小臣，　　　　為何想求取伊尹，
而吉妃是得？(70)　　還得到善良配侶？
水濱之木，　　　　　水邊桑樹林下，
得彼小子；(71)　　　撿得的嬰兒長大。
夫何惡之，　　　　　為何又將他憎惡，
媵有莘之婦？　　　　作了有莘女的陪嫁。
湯出重泉，　　　　　成湯從重泉獲釋，
夫何罪尤？(72)　　　究竟有何罪過？
不勝心伐帝，(73)　　憤怒討伐帝桀，
夫誰使挑之？　　　　是誰挑起的戰(zhàn)禍？
會(huì)朝爭盟，　　　　　在早上爭相會(huì)盟，
何踐吾期？(74)　　　為何能踐約如期？
蒼鳥群飛，　　　　　將士如鷙鳥群飛，
孰使萃之？　　　　　誰指揮他們齊集？
到擊紂躬，　　　　　武王擊殺商紂，
叔旦不嘉。(75)　　　周公不加贊許。
何親揆發(fā)足，　　　　他為何謀畫滅商，
周之命以咨嗟？(76)　又為受命嘆吁？
授殷天下，　　　　　上帝把天下交殷，
其位安施？　　　　　根據(jù)了什么德行？
反成乃亡，　　　　　成功了又滅亡它，
其罪伊何？　　　　　它犯了什么罪名？
爭遣伐器，　　　　　諸侯爭相調(diào)兵，
何以行之？　　　　　部署怎樣制定？
并驅(qū)擊翼，　　　　　合力擊殷側(cè)翼，
何以將之？　　　　　三軍靠誰統(tǒng)領(lǐng)？
昭后成游，　　　　　昭王浩盛巡游，
南土爰底。　　　　　直到南楚終止。
厥利惟何，　　　　　他究竟貪圖什么？
逢彼白雉？(77)　　　只為了得到白雉？
穆王巧梅，　　　　　穆王巧御八駿，
夫何為周流？(78)　　為何四方巡游？
環(huán)理天下，(79)　　　跑遍整個(gè)天下，
夫何索求？　　　　　究竟有何尋求？
妖夫曳衒，　　　　　相扶炫耀的妖人，
何號(hào)于市？(80)　　　為什么號(hào)叫街市？
周幽誰誅？　　　　　幽王將誰誅伐？
焉得夫褒姒？(81)　　從哪里得到褒姒？
天命反側(cè)，　　　　　天命反復(fù)無常，
何罰何佑？　　　　　怎能佑善罰惡？
齊桓九會(huì)，　　　　　齊桓公九會(huì)諸侯，
卒然身殺？(82)　　　終于尸蟲出戶！
彼王紂之躬，　　　　再看那位紂王，
孰使亂惑？　　　　　是誰使他迷狂？
何惡輔弼，　　　　　為何疾惡賢輔，
讒諂是服？　　　　　信用讒舌如簧？
比干何逆，　　　　　比干觸犯了什么，
而抑沈之？　　　　　竟被扼殺、剖心？
雷開何順，　　　　　雷開怎樣順從，
而賜封之？(83)　　　賜以爵位、玉金？
何圣人之一德，　　　為什么圣人同德，
卒其異方？　　　　　結(jié)果卻大不一樣？
梅伯受醢，　　　　　梅伯被砍為肉醬，
箕子佯狂。(84)　　　箕子也披發(fā)佯狂？
稷維元子，　　　　　后稷身為長子，
帝何竺之？(85)　　　帝嚳為何厭棄？
投之于冰上，　　　　把他扔在冰上，
鳥何燠之？ 　　　　飛鳥怎給予溫熙？
何馮弓挾矢，　　　　何以能挾弓持箭，
殊能將之？　　　　　成為特異的將才？
既驚帝切激，　　　　出生驚駭了帝嚳，
何逢長之？(86)　　　為何后嗣不衰？
伯昌號(hào)衰，　　　　　姬昌號(hào)令于殷末，
秉鞭作牧。(87)　　　掌權(quán)當(dāng)了西伯。
何令徹彼岐社，　　　為何讓毀去岐社，
命有殷國？(88)　　　受天命取代殷國？
遷藏就岐，　　　　　人們攜財(cái)遷岐，
何能依？(89)　　　　何以都?xì)w依古公？
殷有惑婦，　　　　　紂有迷人的妲己，
何所譏？　　　　　　誰能納善進(jìn)忠？
受賜茲醢，　　　　　紂王分賜肉醬，
西伯上告；　　　　　西伯憤告上蒼。
何親就上帝罰，　　　紂怎樣身受帝罰，
殷之命以不救？　　　再不能挽救殷亡？
師望在肆，　　　　　呂望隱跡肉鋪，
昌何識(shí)？(90)　　　　姬昌怎樣辨識(shí)？
鼓刀揚(yáng)聲，　　　　　聽到操刀之聲，
后何喜？　　　　　　他為何滿臉喜色？
武發(fā)殺殷，　　　　　武王斬殺殷紂，
何所悒？(91)　　　　為何怨憤如火？
載尸集戰(zhàn)，　　　　　他車載父尸會(huì)戰(zhàn)，
何所急？(92)　　　　為何如此急迫？
伯林雉經(jīng)，　　　　　紂王自縊于柏林，
維其何故？(93)　　　那是什么緣故？
何感天抑地，　　　　為什么疾恨天地，
夫誰畏懼？(94)　　　是誰使他畏懼？
皇天集命，　　　　　上天降賜祿命，
惟何戒之？　　　　　對(duì)人君有何戒警？
受禮天下，(95)　　　把天下交他治理，
又使至代之？ 　　 　為何又代之異姓？
初湯臣摯，　　　 伊摯起初是湯臣，
后茲承輔；(96)　　　爾后輔助夏桀；
何卒官湯，　　　　　何以又做了湯相，
尊食宗緒？(97)　　　死后在湯廟受祭？
勛闔夢(mèng)生，　　　　　闔廬為壽夢(mèng)子孫，
少離散亡；(98)　　　從小背井離鄉(xiāng)；
何壯武厲，　　　　　為何壯年勇武，
能流其嚴(yán)？　　　　　威名震于四方？
彭鏗斟雉，　　　　　彭祖獻(xiàn)祭雉羹，
帝何饗？(99)　　　　天帝為什么享受？
受壽永多，　　　　　給他許多年壽，
夫何久長？　　　　　究竟活了多久？
中央共牧，　　　　　諸侯共治中原，
后何怒？(100) 　　　厲王為何發(fā)怒？
蜂蛾微命，　　　　　百姓微如蜂蛾，
力何固？(101) 　　　力量何以強(qiáng)固？
驚女采薇，　　　　　采薇受女譏警，
鹿何祐？　　　　　　白鹿怎樣輔祐？
北至回水，　　　　　為何北止回水，
萃何喜？(102) 　　　樂意在此滯留？
兄有噬犬，　　　　　秦景公喂有猛犬，
弟何欲？　　　　　　弟弟為什么求?。?br>易之以百兩，　　　　想用百輛車交換，
卒無祿？(103)　　　 爵祿也終于失去？
薄暮雷電，　　　　　黃昏時(shí)雷電交加，
歸何憂？　　　　　　我歸去有何憂愁？
厥嚴(yán)不奉，(104) 　　君王已喪其威嚴(yán)，
帝何求？　　　　　　對(duì)天帝又有何求？
伏匿穴處，　　　　　藏身于山崖洞穴，
爰何云？　　　　　　還能有什么可講？
荊勛作師，　　　　　楚王貪功興兵，
夫何長？　　　　　　國運(yùn)怎能久長？
悟過改更，　　　　　倘若醒悟改過，
我又何言？　　　　　我還有什么話說？
吳光爭國，　　　　　吳光與楚相爭，
久余是勝；　　　　　曾經(jīng)長久勝我。
何環(huán)穿自閭社丘陵，　為何環(huán)閭穿社，在丘陵相淫，
爰出子文？(105)　　 生出了賢相子文？
吾告堵敖　　　　　　我曾警告堵敖，
以不長；　　　　　　在位將不久長；
何試上自予，　　　 哪是要君上身試，證實(shí)我言，
忠名彌彰？(106)　　 讓忠名更加顯揚(yáng)？

(潘嘯龍譯并注)

【注】 ①冥： 幽暗；昭： 可能是“昒” (hu呼)的錯(cuò)字， “昒”，未明也。?(meng): 模糊不清。 阇： 即“暗”。 ②馮： 滿； 翼：盛；象： 形，惟象即“未象”，無形的意思。③三合： 三同“參”，參錯(cuò)相合。或曰“三合”指天、地、 人三者的結(jié)合和統(tǒng)一。④斡(guan) : 旋轉(zhuǎn)的樞紐，指斗樞。維： 大繩。傳說天體靠大繩系在斗樞上隨斗旋轉(zhuǎn)。⑤沓 (ta): 通“踏”，履也。⑥湯谷： “湯”讀作“陽”，湯谷即“旸谷”，傳說是太陽沐浴而升起的地方。蒙氾： 即昧谷，日落處。⑦顧菟： 顧，回頭，菟即兔。傳說月宮中有玉兔。一說“顧菟”為月中兔名。一說“顧菟”是蟾蜍的異名。腹： 月之腹。⑧女歧： 神女，傳說無夫而生九子。亦為星名，即九子母。合： 配偶。伯強(qiáng)： 即番強(qiáng)，風(fēng)神?；輾猓?即惠風(fēng)，和順之風(fēng)。⑨角宿 (xiu) : 二十八宿之一，有兩顆星。傳說這兩顆星之間為天門。旦： 天明。曜 (yao) 靈： 太陽。⑩任： 勝任。汩 (gu) : 治理、疏通。鴻： 通洪，指洪水。師：眾人。尚： 推崇、薦舉。(11)僉 (qian) : 都、皆。課： 考核、試驗(yàn)。(12)鴟 (chi) : 一種鷙鳥。鴟龜曳銜： 本事不詳?？赡苤给|、龜相銜牽引在前面引導(dǎo)，暗示治水的方法，蓋出于伯鯀治水的傳說。聽： 從也。(13)永遏： 長久禁閉。羽山： 神話傳說中的山名，在東方。施，壞。傳說 “鯀死三年不腐，剖之以吳刀，化為黃龍?！?(14)傳說禹是鯀死后在尸腹中生出?！冻鯇W(xué)記》: “鯀殛死，三歲不腐，副 (剖) 之以吳刀，是用出禹?！?《山海經(jīng)·海內(nèi)經(jīng)》: “帝令祝融殺鯀于羽山之郊，鯀復(fù) (腹) 生禹?！?(15)墳，分。(16)錯(cuò)： 設(shè)置。洿 (wu):深。(17)橢 (tuo) : 狹而長。衍：余，或曰廣大。洪興祖 《補(bǔ)注》 引 《淮南子》、《軒轅本紀(jì)》、《靈憲》所記，大多以東西長、南北短。《博物志》 引 《河圖》，稱天地南北三億三萬五千五百里，東西二億三萬三千里，是南北長、東西短。(18)縣圃，神話傳說中神人居住的地方，在昆侖山頂，懸于空中，上通于天。凥： 古 “居”字，一說當(dāng)為 “尻” (kao) ，尾，臀部。(19)燭龍： 神話傳說中的神龍，處西北方，嘴里銜燭，照亮幽暗之地。(20)若華： 神話傳說的若木花。若木長于西方日入處，太陽落山、尚未升起之時(shí)，若木的花就放射光芒照亮世界。(21)雄虺 (hui) : 傳說中的九頭蛇。(22)長人： 傳說中的防風(fēng)氏，身長三丈。夏禹會(huì)諸侯，防風(fēng)氏后至，被殺。守： 守衛(wèi)。防風(fēng)氏守衛(wèi)封、嵎二山。(23)靡蓱： 蓱同“萍”，蔓延的浮萍； 一說即壽麻。衢 (qu):猶歧，岔道，文中以喻枝葉分岔。枲 (xi) : 一種有籽的麻。(24)黑水： 水名。玄趾： 山名。三危： 山名。(25)鯪(ling) 魚： 即陵魚，《山海經(jīng)·海內(nèi)北經(jīng)》說： “陵魚人面。手足、 魚身， 在海中。 ” 鬿(qi) 堆： 即鬿雀， 傳說中的怪鳥。《山海經(jīng)·東山經(jīng)》: “北號(hào)之山，臨于北海……有鳥焉，其狀如雞而白首， 鼠足而虎爪，其名曰鬿雀， 亦食人。 ”(26) ??(bi):射。 鳥：神話傳說日中有 “踆烏” ， 即三足烏。解羽： 羽翼散落。傳說堯時(shí)十日并出，草木焦枯。堯命后羿仰射十日，中其九日。日中九烏皆死，墜其羽翼。(27)力： 致力。攻： 指治水功業(yè)。?。?察看。(28)閔：愛憐。妃： 配偶。繼：繼嗣。 (29)胡： 為何。 嗜： 愛好。 鼌： 朝。 鼌飽： 隱喻性欲的滿足。此句有人以為指禹與涂山女志趣不同，或指與眾人愛好不同，并不耽于一時(shí)的歡情，而以治水事業(yè)為重。《呂氏春秋》稱： “禹娶涂山氏女，不以私害公，自辛至甲四日，復(fù)往治水”。但從《天問》詩意看，似非此意。故有的研究者以為，當(dāng)指禹與涂山女不屬同一族類，或是另外一種圖騰，是不可通婚姻的，而禹竟然圖一時(shí)歡快而娶了。(30)益： 傳說中禹的賢臣。禹把帝位讓益， 禹子夏啟卻殺益而自立為帝。 離： 遭。 孼(nie) : 災(zāi)禍，憂患。傳說啟欲奪益之帝位，被益拘禁。(31)拘：拘囚。達(dá)： 同??， 脫。 (32)?:古“射”字， 此指弓箭。歸： 送來。??(ji) :音義同 “鞠”，有研究者疑為 “箙” (fu) 之誤字，盛箭器。躬： 身。 (33)作革： 變更。一說作通“祚”，指帝位； 革為革除。播降： 播通“蕃”，降通“隆”，意為繁榮昌盛。(34)棘： 急。賓： 通“嬪”，美女。商： “帝”之誤?！渡胶＝?jīng)·大荒西經(jīng)》:“開 (啟) 上三嬪于天，得《九歌》 與《九辯》 以下”。(35)此句本事未詳。王逸以為指禹裂母背而降生； 大多注家以為當(dāng)指涂山氏之女化為石，禹往索子，石裂而出啟的傳說。(36) 馮： 滿。珧(yao) :蚌殼； 此指蚌殼裝飾的弓。決： 射箭時(shí)勾弦用的板指，套在手指上。豨 (xi) : 野豬。封： 大。(37)蒸： 祭。膏： 肥美的肉。若： 順悅。(38)浞：夏代人名，即寒浞(zhuo) 。純狐：羿妻。 眩 (xuan) : 迷亂。 (39)?革： 相傳羿能射穿七層皮革。交： 合。揆 (kui) : 謀，算計(jì)。傳說羿打獵歸來，被寒浞和羿妻合謀殺死?！蹲髠鳌は骞哪辍?“浞行媚于內(nèi)，而施賄于外……羿猶不悛，將歸自田，家將殺而亨 (烹) 之”。(40)阻：艱險(xiǎn)。萬： 困頓。此句本事未詳。王逸以為指鯀放羽山之事，毛奇齡以為指羿自鉏遷于有窮國之事。(41)黃熊： 當(dāng)作 “黃能” ，即三足鱉。傳說鯀死后化為黃能，入于羽淵。(42)莆 (pu) :水生的草。雚(guan) : 蘆葦一類。(43)并： 通 “迸”，放逐。疾： 惡。修： 長。盈： 滿。(44)嬰： 纏繞。茀 (fu) : 白色的云氣，或曰曲折的云。(45)此二節(jié)本事不詳。王逸以為是指崔文子學(xué)仙于王子僑，王子僑化為白蜺，為崔文子戈擊，尸化為烏的事。一說前節(jié)指姮娥竊后羿不死之藥而奔月的事，后節(jié)指鼓神、 飲殺葆江于昆侖之陽，帝乃戮鼓、 飲， 鼓化為鵕烏、 飲化為大鶚的事 (見《山海經(jīng)·西山經(jīng)》) 。(46)蓱(ping) 號(hào)： 雨師之名，又稱“蓱翳”。(47)撰： 具。協(xié)： 合。脅：腋下肋骨所在部分。協(xié)脅：兩脅駢合?；蛞詤f(xié)為 “翅膀”，協(xié)脅即腋下生有翅膀。膺 (ying):承受。蔣驥以為此句指風(fēng)伯飛廉，風(fēng)伯鹿身鳥頭。(48)抃(bian)拍手，此指大海龜四肢舞動(dòng)。據(jù)《列子·湯問》，渤海東有五座神山，常隨海浪上下往還，不能聳立。天帝怕它們流徙西極，乃命禺強(qiáng)使十五巨鰲，分為三輪，六萬年一交替，用頭頂著五山，五山從此峙立不動(dòng)。(49)釋： 舍棄。陵行： 在陸地行走。據(jù) 《列子·湯問》，龍伯之國有巨人，沒走幾步就來到海外五山，一釣就得六鰲，一起背著回國，以鰲骨灼孔作占 卜用。從此五山只剩下三山，還有兩座山因無巨鰲頭頂，飄浮到北極，沉入大海了。(50)澆(ao) : 寒浞之子。戶： 門。少康： 夏朝君王相之子。相為澆所殺，后來少康趁打獵之機(jī)襲殺澆。(51)女歧： 澆的嫂子。館： 房舍。館同即同房。止： 宿。傳說澆與女歧私通，少康夜襲澆，誤殺女歧。(52)湯： 疑為 “康”之誤，指少康。易： 治。旅： 眾。厚：壯大。(53)斟尋： 夏之同姓諸侯。夏君相失國，逃往斟灌、斟尋；澆發(fā)兵滅斟灌、斟尋，殺相。道： 方法。此句指少康伐澆而復(fù)國。(54)妹嬉 (mo xi) : 夏桀元妃。肆： 放蕩。傳說桀伐蒙山國而得妹嬉。殛 (ji) : 懲罰、誅滅。傳說成湯在鳴條打敗夏桀，桀與妹嬉浮海奔南巢之山而被殺死。(55)閔： 憂愁。在： 在于。家： 成家，指娶妻。鰥 (guan) : 無妻男子。(56)億： 通 “臆” 。預(yù)料。(57)肆：放肆。犬體： 指舜弟象，斥其頑惡如狗。(58)獲：得。迄：至。(59)期： 期望。去，當(dāng)從一本作 “夫”。斯： 這。兩男子： 指古公亶父之子太伯、仲雍。太伯、仲雍讓國于王季、避逃于吳，創(chuàng)建吳國。(60)緣： 借助。鵠：天鵝。飾玉：裝飾美玉的鼎，古代貴重的烹飪器具。(61)條： 鳴條。放： 放逐。黎服： 黎民百姓。說：同“悅”。(62)簡狄： 古代傳說中有娀(song) 國的美女。嚳(ku) : 帝嚳，傳說中的古帝，號(hào)高辛氏。(63)該： 通“亥”，即王亥，殷人祖先，契的八世孫。秉： 通“稟”，承受。季： 王亥之父。臧，善。(64)干：盾牌。協(xié)： 和諧。(65)平脅： 肌肉豐滿，肋骨不露。曼：細(xì)，“曼膚”指皮膚細(xì)嫩潤澤。肥： 通 “妃”，匹配。(66)恒： 王恒，王亥之弟。樸： 大。(67)昏微： 指王亥之子上甲微。遵跡：沿著道路。有狄，即有易。傳說上甲微借河伯的軍隊(duì)討伐有易，殺其國君綿臣。(68)萃：集中。負(fù)子： 背著孩子，或曰對(duì)不起兒子。肆情： 縱欲。此句本事未詳。從上下文義看，似指上甲微亦有淫佚之丑行。(69)眩： 迷亂。此句本事未詳，有人以為當(dāng)指舜弟象，多次陷害哥哥舜的事。(70)有莘 (shen) ，古國名，在今山東曹縣西北。小臣： 奴隸，指伊尹。《墨子·尚賢》: “伊尹為莘氏女師仆，使為庖人”。吉妃： 指有莘氏之女，嫁成湯為妃。(71)小子： 指伊尹。《呂氏春秋》: “有侁(莘) 氏女子采桑，得嬰兒于空桑之中，獻(xiàn)之其君……故命之曰伊尹”。傳說伊尹之母居伊水之濱，邑發(fā)大水，其母化為空桑。人們?cè)诳丈Ｖ邪l(fā)現(xiàn)她的嬰兒，即伊尹。(72)出： 釋放。重泉，大約指夏桀囚湯的水牢之名?！妒酚洝は谋炯o(jì)》: “ (桀) 逎召湯而囚之夏臺(tái)，已而釋之”?！独[史·太公金匱》: “桀怒湯……召而囚之均臺(tái)，置之種泉……湯乃行賂，桀遂釋之”。罪尤： 罪過。(73)不勝心： 心中不能壓抑。(74)會(huì)：合。爭盟： 爭相誓盟。踐： 踐約。期： 約定的時(shí)間，相傳武王伐紂，諸侯都在甲子日早上會(huì)師牧野。(75)到擊： 指武王到紂王自焚之處砍擊紂王，斬其首級(jí)。叔旦： 指武王之弟周公姬旦。嘉： 贊許。 (76) 揆：謀。 發(fā)足： 興兵。 一說“發(fā)”指武王姬發(fā)； “足”，完成。周之命： 周之膺受天命。(77)逢： 迎。雉：野雞。毛奇齡《天問補(bǔ)注》引《竹書紀(jì)年》說： “昭王之季，荊人卑詞致于王曰： ‘愿獻(xiàn)白雉?！?昭王信之而南巡，遂遇害”。(78)梅： 枚，馬鞭。傳說周穆王 “巡行天下，馭八龍之駿” (《拾遺記》) 。(79)理： 通 “履”，行。(80)曳： 牽引、扶持。衒 (xuan) : 炫耀。號(hào)：號(hào)叫、叫賣。據(jù) 《史記·周本紀(jì)》，周厲王時(shí)，有一七歲宮女碰到龍的吐沫所化的玄黿，長大就懷孕了。在周宣王時(shí)生下一女，丟棄后，被一對(duì)在市上叫賣木弓、箭袋的夫婦撿去收養(yǎng)，逃往褒國。這女子就是后來褒人獻(xiàn)給周幽王的美女褒姒。(81)誅：討伐。(82)九會(huì)： 多次會(huì)盟諸侯。卒： 突然。據(jù) 《管子·小稱》，齊桓公晚年任用易牙、豎刁籌奸臣，釀成內(nèi)亂?；腹±в谝皇遥嚳孰y忍，“乃援素幭以等首而絕。死十一日，蟲出于戶，乃知桓公之死也”。(83)雷開： 紂王的奸臣。(84)梅伯： 紂王的諸侯，因?qū)掖沃敝G，被紂王殺害。佯： 假裝?；樱?紂王的叔父，封于箕，故稱箕子。(85)竺： 通 “毒”，憎惡。(86)切激： 激烈。逢： 遇，引申為“得”。(87)伯昌： 周文王姬昌。號(hào)： 號(hào)令。衰： 衰微之世，指殷末。牧： 治民之官，此指姬昌為諸侯之長，任 “西伯”。(88)歧：古地名，在今陜西省岐山縣東北，周曾在這里建國。社，祭祀土地神的廟。立國必立社。周社原設(shè)歧山，強(qiáng)大后遷都于豐，毀棄歧社，另建 “豐社”。(89)藏： 財(cái)物、錢幣。依： 依附、服從。指古公亶父避戎狄之害，自幽遷歧。(90)師望： 指呂望，即姜太公。肆： 店鋪。傳說呂望曾在肉鋪屠牛賣肉，文王前去拜問。呂望說了句 “下屠屠牛，上屠屠國”，文王知其志在天下，大喜而 “載與俱歸”。(91)悒 (yi):不快、憂郁，這里是憤恨之意。(92)尸： 木主，即靈牌。人死后，用木牌做成神主，上書死者之名。(93)此句 本事不詳。有人認(rèn)為指晉獻(xiàn)公太子申生自殺事，郭沫若以為指商紂王自焚事。伯林：即指紂王自焚的鹿臺(tái)在柏樹林中。雉經(jīng)：縊死。(94)感：通 “憾”，恨。抑： 按也，擊也 (即董楚平 《楚辭譯注》之說) 。(95)禮： 通 “理”，治理。(96)臣摯： 以摯為臣。茲： 此，指伊尹。承輔： 做輔佐大臣。傳說伊尹曾五次在湯做官，五次在夏桀那里做官。(97)尊食：即廟食，死后受人奉祀，在廟中享受祭饗。宗緒：宗族，此指祖宗。(98)勛： 在此作定語用，解為 “功業(yè)顯赫的”。闔： 吳王闔閭。夢(mèng)： 吳王壽夢(mèng)。(99)彭鏗： 彭祖，傳說他活到八百多歲。斟： 用勺子舀水，此作烹調(diào)解。雉： 野雞，此指雉羹。相傳彭祖善于烹調(diào)，曾進(jìn)雉羹給帝堯。(100)此句本事不詳。疑指周厲王為國人所逐： “共和”執(zhí)政之事。(101)此句以蜂、蛾為喻，指下民百姓力量之強(qiáng)大。(102)此句本事未詳。大多注家以為是指伯夷、叔齊事。傳說伯夷、叔齊義不食周粟，采薇(野菜) 而食，遇見一婦人，譏笑說： “子義不食周粟，此亦周之草木也”。伯夷“兄弟遂絕食七日，天遣白鹿乳之”。回水： 河曲。據(jù)說伯夷兄弟隱居的首陽山，正處于河曲之中。萃： 聚集，棲止。(103)噬犬： 猛狗。據(jù)王逸注，春秋時(shí)秦景公有猛犬，他弟弟鍼 (qian)想要，景公不給。鍼用百兩金 (當(dāng)為“車”) 交換，景公怒而奪其爵祿，把他放逐了。(104)嚴(yán)： 威嚴(yán)。奉： 保持。(105)此句一本作 “何環(huán)閭穿社，以及丘陵，是淫是蕩，爰出子文” 。環(huán)： 環(huán)繞。閭社： 此指村子。 丘陵： 野外土丘。傳說楚國賢相子文， 是? (yun) 國之女與斗伯比私通而生。此句疑指?女私通斗伯比之事。 (106)堵敖： 王逸以為是楚之賢人之名； 洪興祖以為當(dāng)指楚文王兒子熊囏(jian)，繼為楚君，被他弟弟熊惲殺死，史稱“杜敖”。此句中之“堵敖”，當(dāng)是詩人屈原用以借喻楚懷王，警告他國運(yùn)將不長。試上自子：“上”指君王； 試，讓其身試詩人之預(yù)言； 自予，肯定自己所言之正確。全句意為： 我曾經(jīng)警告楚王，他將如歷史上的杜敖一樣國運(yùn)不長。我這樣做，豈是為了讓君王真的亡身失國，顯示我預(yù)見正確，讓忠名更加彰著？

《天問》是屈原創(chuàng)作的抒情性哲理詩，由一百七十多個(gè)問句組成； 其獨(dú)特的思想、奇異的結(jié)構(gòu)和怪誕的文體，在中外思想學(xué)術(shù)文化史上都極為罕見。約比屈原晚出三百年的古羅馬詩人盧克萊修寫過一篇很長的哲理詩《物性論》 (我國有方書春中譯本)，內(nèi)容也廣涉宇宙萬物的構(gòu)成和由來，以及物質(zhì)的運(yùn)動(dòng)形態(tài)和變化，具有唯物主義的傾向，可以與《天問》比美。但它不采用 “問句體”，內(nèi)容也比《天問》復(fù)雜細(xì)致得多。“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至少在中國文學(xué)和哲學(xué)史上找不到第二篇象 《天問》這樣純以問句構(gòu)成的篇幅巨大、思想高越的哲理詩，“空前” 已成事實(shí)，但愿不要 “絕后”。當(dāng)然，作為一種文化現(xiàn)象，它淵源有自，影響廣被，而且有人著意摹仿。唐代的盧同 《月蝕詩》，明代劉基 《二鬼》，無論從格調(diào)還是篇幅，都象是效法 《天問》，而有所譏刺，但又都缺乏 《天問》那樣普遍深廣的哲理、美質(zhì)和憂患意識(shí)。
《天問》的優(yōu)異特性表現(xiàn)在哪里呢？首先是它的懷疑和批判精神?！短靻枴肪褪顷P(guān)于 “天” (宇宙和宇宙觀) 的問題。王逸 《天問章句》說： “何不言問天？ 天尊不可問，故曰天問也?！逼鋵?shí) “天問”既是關(guān)于“天”之問，也是 “問天”。游國恩 《天問纂義》說： “《天問》云者，猶言以此自然界之一切事理為問耳?！贝笾率菍?duì)的?！皢枴本褪菃栆桑瑔栯y，問題?！白尤胩珡R，每事問?！敝袊藰O其重視這個(gè) “問”字，以至于把學(xué)術(shù)或知識(shí)都稱為 “學(xué)問”。《孟子·告子篇》說： “學(xué)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奔?“學(xué)”、“問”連稱。生活的智慧大概就在于逢事都問個(gè) ‘為什么’ ?！睆拇丝梢?“學(xué)”與 “問”相結(jié)合的重要，而《天問》為什么要稱為天之 “問”。
上古時(shí)代師生教學(xué)每每依靠對(duì)話、問答，或是老師問、學(xué)生答，或是學(xué)生問、老師答，或是自學(xué)自答，交叉進(jìn)行?！墩撜Z》就是語錄體，“盍各言爾志”，許多都是師生問答之辭。古代印度的 《奧義書》本來是 “親教書”或 “侍坐書”之意，“其學(xué)皆親近侍坐而授受者也。師一人，徒二、三人，口誦心持，此其書名之由來也” (徐梵澄中譯本序) ，所以也有很多師生問答的話。費(fèi)爾巴哈在 《基督教的本質(zhì)》里說： “問和答，是最初的思維活動(dòng)。在原始時(shí)，要思維，就必得有兩個(gè)人?！痹冀逃仨毻ㄟ^師生面對(duì)面的問難，原因就在此?！短靻枴犯冀逃?、考問、答對(duì)關(guān)系很大 (詳后) ，所以也采取了 “問”的形式。
“《天問》者，仰天而問也?！?(屈復(fù) 《楚辭新注》) 當(dāng)屈原受了祠廟壁畫的刺激和啟發(fā)，想起古今人妖顛倒、皂白不分之事的時(shí)候，內(nèi)心是充滿憂愁和憤怒的。正如屈復(fù)所說： “忠直葅醢，讒佞高張，自古然也。三閭抱此，視彼天地三光，山川人物。變怪傾欹，及歷世之當(dāng)亡而存，當(dāng)廢而興，無不然者。非天是問，將誰問乎？”中國古人認(rèn)為，天意通過人事來體現(xiàn)，并且對(duì)人間萬事負(fù)責(zé)。人間不平是天道不公的證明，不問“天”問哪個(gè)！ “天”，甲金文寫作一個(gè)人正面而立 (如“大”字形) ，特大其首，指明“天”本來是“頭頂顛”的意思，所以字書說“天，顛也”，今語猶言“天靈蓋” (彝族也稱此及顛發(fā)為“天菩薩”)。后來“天”就引申為“頭頂上的東西”之意。原始思維“具象性” 極強(qiáng)，很難達(dá)成象“天”這樣綜合了天體、天象、天文、天意諸蘊(yùn)含在內(nèi)的抽象概括。許多后進(jìn)民族根本沒有“天”這個(gè)詞。要說天，只能指手劃腳地說“太陽”、“星星”、“月亮”、“青氣”、“藍(lán)云”等等，或者干脆說“頭頂上的”。到了屈原生活的戰(zhàn)國中后期，“天”這個(gè)詞已經(jīng)很抽象、很概括而又很籠統(tǒng)、很模糊，具有“多義性”或“歧義性”?！疤臁敝饕缸匀唤缫约白匀挥绊懴碌娜耸?。它不僅是自然，而且是“超自然”(盡管“天” 已決不僅僅是人格化的“上帝”或“天老爺”) ； 不僅是實(shí)體、存在，而且也包括天道、天意、天命，所以《天問》也廣涉人事?！吨芏Y·天官》漢鄭玄注說： “天者，統(tǒng)理萬物”?！肚f子·齊物物論》郭象注： “天者，萬物之總名也?！?“天”無所不管，《天問》也無所不問。正如游國恩《天問纂義》所說，《天問》 問的是難于推究的宇宙間的相關(guān)性事物，“天事之外，旁及動(dòng)植珍怪之產(chǎn)，往古圣賢兇頑之事，理亂興衰之故，又天道也。蓋天統(tǒng)萬物，凡一切人事之紛紜錯(cuò)綜，變幻無端者，皆得攝于天道之中，而與夫天體天象天算等，廣大精微，不可思議者，同其問焉?！?br>先秦時(shí)代宇宙觀最重要的內(nèi)函是以“人”為本位的 “天人以和”思想。這就是在不同程度上承認(rèn)“天”和“天命” 的存在，然而 “天命”卻一定要通過“人”或“人事”來實(shí)現(xiàn)，所謂“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便是這個(gè)意思。各個(gè)時(shí)期、每個(gè)學(xué)派的“天人一人天”思想有性質(zhì)、征象的不同，但總的趨向如此，屈原也不例外。他的《離騷》說： “皇天無私阿兮，覽民德焉錯(cuò)輔。”便是《左傳》僖五年“皇天無親，唯德是輔”的意思。它并沒有徹底拋棄天命論，然而卻是一種人本位的、與“人和主義”相結(jié)合的“有限天命論”。既然天命通過人事來體現(xiàn)，那么遇到困難災(zāi)厄應(yīng)該責(zé)之于“人事”而不是單純地聽天由命，《天問》結(jié)尾處說“厥嚴(yán)不奉，帝何求”，便是批評(píng)求天不求人、信天命不信自己的迷信。荀子的 《天論》更以 “強(qiáng)形式”表達(dá)這一點(diǎn)，說： “天行有?！瓚?yīng)之以治則吉，應(yīng)之以亂則兇。強(qiáng)本而節(jié)用，則天不能貧； 養(yǎng)備而動(dòng)時(shí)，則天不能??； 修道而不貳，則天不能禍?！边@是一方面。當(dāng)時(shí)，“天人合一” 已成為一種哲學(xué)思想，“天人相通”的信仰漸次化為 “天人感應(yīng)”學(xué)說。另一方面，既然 “天命”能夠影響 “人事” (盡管是通過 “人事”本身來影響) ，那么 “天命”也應(yīng)該對(duì) “人事”負(fù)責(zé)； 假如天行無常，天道不公，那么，老百姓除了 “尤人”以外當(dāng)然也可以 “怨天” 。“浩浩昊天，不駿其德?！?(《小雅·雨無正》) “不吊昊天，亂靡有定。” (《小雅·節(jié)南山》) 《詩經(jīng)》里所謂 “變雅”就充滿此等怒天、責(zé)天、詈天之詞，這實(shí)在是了不起的勇敢和反叛，實(shí)質(zhì)上已是萌芽狀態(tài)的無神論和“反天命論”。屈賦里便蘊(yùn)含著上述以人為本位的 “天人以和” 或 “天人合一”宇宙觀的積極面。
屈原創(chuàng)作于生命末期的《哀郢》已經(jīng)說： “皇天之不純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比寫于前期的《離騷》還要沉痛，悲哀。訣絕，《天問》也屢屢申述天命之不公，蒼天之無正?！笆谝筇煜拢湮话彩?？ 反正乃亡，其罪伊何？”“天命反側(cè)，何罰何佑？ 齊桓九合，卒然身弒！ ” “皇天集命，惟何戒之？ 受禮天下，又使至代之……” 《天問》里“帝”的形象也顯得貪婪，顢頇，胡涂，蠻橫，跟民間文學(xué)里常見的 “天帝與英雄沖突”母題里上帝形象多顯現(xiàn)自然與超自然力之 “負(fù)面”基本一致 (天帝代表自然或神的利益，總是跟人類及其代表為難，對(duì)抗)?？梢?《天問》極可能創(chuàng)作于屈原后期?！扒胖穑瑧n心愁悴，彷徨山澤，經(jīng)歷陵陸，嗟號(hào)昊旻，仰天嘆息”，所以 《天問》的結(jié)章急管繁弦，抑郁苦悶，“薄暮雷電，歸何憂； 厥嚴(yán)不奉，帝何求！ 伏匿穴處，爰何云？荊、勛作師，夫何先？……吾告堵敖以不長； 何試上自予，忠名彌彰？”顯得那樣沉重和憤慨。
《天問》里充滿這種沉思和懷疑。無論是傳世的或被改篡的神話傳說，還是街談巷語、百口相傳的奇事怪物，抑或傳統(tǒng)的偏見、凝固的史觀、陳腐的定論、世俗的迷信，一切的天意——人事，都要經(jīng)過他那天才的大腦的審查和反思，從懷疑走向批判，由省察導(dǎo)出否定。這不是那種認(rèn)為真理不可知、不作任何判斷以求得靈魂安寧的皮羅式“懷疑主義” 和莊周式的“相對(duì)主義”，而是一種深思熟慮、溯本求源的探究，一如“路曼曼其修遠(yuǎn)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康德在《純粹理性批評(píng)》導(dǎo)言里說，一切的存在、歷史和思想，都要經(jīng)過我的審視和批判才允許它通過和成立。馬克思說： “辯證法在對(duì)現(xiàn)存事物的肯定理解中同時(shí)包含對(duì)現(xiàn)存事物否定的理解，即對(duì)現(xiàn)存事物的必然滅亡的理解?！q證法不崇拜任何東西，按其本質(zhì)來說，它是批判和懷疑的?！鼻?dāng)然沒有達(dá)到這樣的高度，但是《天問》那積極的懷疑和大膽的批判卻是人類思想史上帶著血色和生氣的曙光。
所以《天問》作為哲理詩的思想和歷史價(jià)值都是很高的； 但是，如果作為抒情詩來看，就未免思想“壓倒”形象，語言束縛情感，認(rèn)識(shí)意義超過鑒賞意義，哲學(xué)價(jià)值高于美學(xué)價(jià)值，在藝術(shù)性上比《離騷》、《九歌》乃至《九章》都要遜色，這是不能也不必為古人諱的。這里有個(gè)客觀原因： 《天問》是受到壁畫及其題銘的啟發(fā)創(chuàng)作的 (王逸說基本可信，秦宮楚墓都已出土壁繪，漢墓和祠廟畫壁極為常見，《天問》文體與其題銘略似) ，雖然不一定直接題在壁畫上，卻跟壁畫的內(nèi)容、序列、結(jié)構(gòu)、題銘緊密相關(guān)。所以，不僅“宇宙起源—天地形成—天象變化—洪水災(zāi)難—四方異物—?dú)v史傳說—?dú)v史變遷”這樣的大結(jié)構(gòu)要基本按照民間壁畫來安排 (這，漢墓壁畫和兄弟民族創(chuàng)世史詩可充佐證) ，便是文句也要極端儉省、簡約、鏗鏘?！八难浴辈粌H承襲《詩經(jīng)》傳統(tǒng)，而且也跟銘箴之類接近。這就束縛了詩人的思想和想象力，損害了它的表現(xiàn)性和形象性。全詩有些地方 (例如結(jié)尾) ，情思溢于言表，形象沖破律格，像“日安不到，燭龍何照？羲和之未揚(yáng)，若華何光？”等等也聲韻鏗鏘，文采斐然，錯(cuò)落有致，證明大詩人的才情很難絕不流露，也說明《天問》比后來那許多的效顰之作高明得多。然而從整體看，依然病于艱奧，茍簡，晦澀，枯燥。只有一點(diǎn)極其特別而罕見： 全部用“問句體”。錢鐘書先生的《管鏈篇》已舉出大量的例子說明中國文學(xué)史上頗見“問句”之詩 (只是他偶而忽略了敦煌變文和《稽瑞篇》等) ； 其它學(xué)者也著力論證了 “問句體”或“問答體”之來由甚古，淵源有自。其中有一點(diǎn)極其重要： 《天問》這種文體跟少數(shù)民族的“盤詩”、“對(duì)歌”風(fēng)俗以及某些史詩的“問答法”有關(guān)。象《苗族古歌》、《梅葛》、《阿細(xì)的先基》等開篇的部分都可以發(fā)現(xiàn)類似的問對(duì)。很典型的藏族先民之《斯巴問答歌》 (“斯巴”義為“存在”)。儼然《天問》加上《天對(duì)》，其主要內(nèi)容即“天地的起源和萬物的來源”。例如，“問：最初斯巴(存在)形成時(shí)，天地混合在一起，誰把天地分？”有如 “上下未形，何以考之？”而 “最初斯巴形成時(shí)，陰陽混合在一起，請(qǐng)問誰把陰陽分？”便是 “陰陽三合，何本何化”。
國外的一些古老的詩頌也有用一連串的 “問答體” 者，像古印度的《梨俱吠陀》和 《摩訶婆羅多》、《羅摩衍那》。純問句則有 《舊約·約伯記》的九百個(gè)問題，襖教經(jīng)典的整段問難，等等。俄羅斯的 《鴿書》(深?yuàn)W的書) 也有些象 《天問》。
進(jìn)一步說，《天問》為什么要用 “盤詩”、“對(duì)歌”式的 “問句體”，這跟上面說過的原始的教育、“考試”制度有關(guān)。廖平先生 《楚辭講義》已微露 《天問》有如試題之意 (前此，夏大霖 《屈騷心印》曾說： “《天問》之文，今策問之式也?！? 。英國編纂 《中國詩選》的韋雷在 《神廟及其詩歌》等書里猜測(cè) 《天問》原是考問學(xué)生的試卷，所以沒有答案； 一時(shí)傳為笑談。筆者卻以為有一定真理性。原來初民的孩子在通過 “成丁”典禮 (入社) 之時(shí)，要接受長老巫師的考問，內(nèi)容主要是部落的歷史和傳說，廣涉神話傳說民俗珍奇天文地理。這就是“盤詩”、“對(duì)歌” 乃至《天問》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