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王安石

浪淘沙令·伊呂兩衰翁

伊呂兩衰翁，歷遍窮通。一為釣叟一耕傭。若使當時身不遇，老了英雄。湯武偶相逢，風虎云龍。興王只在笑談中。直至如今千載后，誰與爭功？

這是一首詠史詞。“伊”，指伊尹。據(jù)傳他本為有莘氏的僮仆。有莘氏之女嫁給湯，他以奴隸的身份陪嫁。后來，他被湯任用為執(zhí)政大臣，輔佐湯攻滅了夏王朝的末代君主，以暴虐聞名的桀，建立了殷商帝國(參見《墨子·尚賢》、《呂氏春秋》《本味》及《慎大》篇、《史記·殷本紀》)。“呂”，指呂尚，即人們熟知的姜太公。他年老而窮困，釣魚于渭水(在今陜西)上。周文王外出打獵遇到了他，交談很是投機，遂請他上車一同回朝，立他為師。后來，他襄助文王子武王，討滅了荒淫而殘暴的商紂王，成為周王朝的開國元勛(見《史記·齊太公世家》)。按伊尹佐湯時年老與否，史無明文，詞中言“兩衰翁”，當是由于與呂尚相提并論，牽連而為之說?！皻v遍窮通”，是說他們二人歷盡了人生道路的困苦之境與順達之境。“一為釣叟一耕傭”，“釣叟”切呂尚，那么“耕傭”(耕地的雇工)應是指伊尹了。但《墨子》、《呂氏春秋》、《史記》皆載伊尹原為廚師，這里說他是“耕傭”，未詳何據(jù)，或許是為了押韻而杜撰。事雖未必確切，而強調(diào)伊尹出身的卑賤，卻無忤于歷史真實?！叭羰埂倍錇榧俣ǖ恼Z氣：假如伊、呂二人當時“身不遇”亦即得不到君主賞識和信用的話，那么“英雄”無用武之地，也就只能默默無聞地老死牖下，白活了一次。幸運的是，他們與“湯武”很偶然地“相逢”了。湯是商王朝的開國之君，武王姬發(fā)是周王朝的開國之君，都是古代著名的賢主?！帮L虎云龍”，語出《易·乾·文言》：“云從龍，風從虎。”本義是說龍吟而云起，虎嘯而風生，同類相感。這里用來比喻君臣之間意氣相投?！芭d王”以下至篇末，夸張說伊、呂作為湯、武的股肱大臣，談笑之中便幫助君主開創(chuàng)、成就了帝王之大業(yè)，千古之下直到而今，又有誰能和他們競爭呢？他們的功業(yè)，真正是空前絕后、無與倫比了！

對于熟悉中國古代歷史的讀者來說，此詞大抵明白如話，字面意是不難理解的。不過，正如清代著名文學理論家劉熙載《藝概·詞曲概》之所言：“昔人詞詠古詠物，隱然只是詠懷，蓋其中有我在也?！惫薁栁覀儍H僅明了詞篇的文本義還是不夠的，更應該用它作為一把鑰匙，去打開詞人心扉的鎖，進而探求其“我”的思想、感情的秘密。

披文入情，以意逆志，筆者以為此詞當作于神宗熙寧二年(1069)王安石拜參知政事(副宰相)、主持變法革新之前。詞中借上古湯、武、伊、呂君臣遇合、卒成不世之功的事跡，表達了自己渴望遭際明主、一展宏圖的迫切心情。辭雖直質(zhì)而少回旋、少文采，但揭喉而歌，大氣磅礴，政治家銳意進取的強烈個性凸現(xiàn)于字里行間。這樣的題材，這樣的風格，在王安石之前，詞中得未曾有。當我們由唐五代詞一路讀下來，讀膩了連篇累牘的才子佳人、卿卿我我之辭，忽聞此英雄豪杰之喑鳴叱咤，就好比在看盡軟花媚草之際，陡見一奇松怪石，不免會象舊題戰(zhàn)國楚宋玉撰《風賦》是那位“游于蘭臺之宮”的楚襄王一樣，只覺有清風颯然而至，急欲“披襟而當之”，大呼“快哉”。

封建時代不是沒有人才。然而其個人價值之最終能否實現(xiàn)，卻有賴于帝王的發(fā)現(xiàn)、賞識與任用，自己并不能掌握。這真是莫大的悲哀。王安石此詞在歆羨伊、呂個人價值之完滿實現(xiàn)的同時，就敏銳地注意到了那純粹是以某種偶然性為前提的，含有相當多的僥幸成分，因此他逆向推論道：“若使當時身不遇，老了英雄。”他本人后來雖也一度得到宋神宗的重用，官至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宰相)，雷厲風行地掀起了一場旨在改革北宋建國以來積累已久的政治弊端，富國強兵的變法運動，但終因觸犯大官僚地主們的利益而遭到了保守派的強烈反對，于是神宗動搖起來，信之不專，任之不永，致使這場政治改革竟以破產(chǎn)而告結(jié)束。你說王安石這一生是“遇”呢還是“不遇”？象這樣有始無終的“遇”，其實與“不遇”沒有什么質(zhì)的區(qū)別。讀其詞而跡其事，我們不禁要為詞人發(fā)一浩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