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江城子^①·朱淑真》

斜風細雨作春寒。對尊前。憶前歡。曾把梨花^②，寂寞淚闌干。芳草斷煙南浦路^③，和別淚，看青山?！　∽蛳Y(jié)得夢夤緣^④。水云間。悄無言。爭奈醒來^⑤，愁恨又依然。輾轉(zhuǎn)衾裯空懊惱，天易見，見伊難。

①江城子，詞牌名?！　、诶婊?，形容女子美麗的面容?！　、勰掀郑复蛣e地點。④夤緣，此處當據(jù)《廣韻》釋為“連”的意思?！　、轄?，通“怎”。

這是一首相思詞。上片寫自己在斜風細雨的春日之中，借酒驅(qū)寒，追憶美好的戀情生活?！靶憋L細雨作春寒”點明了時令，綿綿春雨伴隨著春風密密地斜織著，正是“乍暖還寒”時候，渲染了冷清的氣氛，為全詞奠定了感情基調(diào)?！皩ψ鹎?。憶前歡。曾把梨花，寂寞淚闌干”。只燈孤影，獨自把盞，沉入對“前歡”的追憶之中，一度使詞人梨花般美麗的容貌變得淚跡斑斑?！胺疾輸酂熌掀致罚蛣e淚，看青山”。想當初，詞人與情人送別，走在春日初生的芳草地上，兩人情意綿綿，難舍難分，當來到杳無人煙凄清空曠的南浦時，也就到了不忍別又不能不別的時候，“執(zhí)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柳永《雨霖鈴·寒蟬凄切》)。最后不得不望著情人遠去的身影，對著巍峨高大的青山灑下神傷的離別淚。由此可以看出作者的情感已經(jīng)到了“黯然銷魂”的程度。

下片寫自己夢中及夢醒后對情人的無盡的思念和煩惱之情。昨晚在睡夢中和情人喜結(jié)良緣，在水光閑云的恬淡風光中，相互依偎，脈脈含情，盡情享受著愛情的甜蜜。怎奈一覺醒來，才知是“一枕黃粱夢”，充斥心頭的依然是無盡的愁恨?！拜氜D(zhuǎn)衾裯空懊惱”，形象地再現(xiàn)了作者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憑空煩惱的情態(tài)。尾句“天易見，見伊難”。讓人領悟到：作者想見日思夜夢的曾經(jīng)“歡愛”過，但終未能成眷屬的情人之難，充分表達了與情人別后的深深的思念之情。

●江城子，即《江神子》。參見第106頁相關介紹。

●關于“芳草”：詩人賦予芳草以人的情懷，嘆它的生機與美，嘆它所昭示的春光之盛，嘆自己身處大好春色之中，心靈卻蘊滿寒秋般的凄涼。芳草以勃勃生機、濃濃青綠反襯出離人的凄涼與寂寥。它比衰草更能感染讀者。面對衰草，離人自然會感到冷落凄涼；而面對春日初生的芳草，離人充滿憂傷的心中，美好的希望忽然醒來，這希望如一只彩色風箏，飄飄忽忽，遁入云天，心被線牽得疼痛難耐。明知希望難以成真卻偏忍不住要期待，這比索性斷絕了希望更痛苦、更無奈。這份無望的期待，正由芳草、由春色勾起，可見面對芳草時的愁思比面對衰草時的絕望更深一層。芳草使本已冷落的心情顯得更加冷落，從而突出了詩歌所要表達的感情，使之產(chǎn)生動人心魄的藝術魅力。

由此可見，“芳草”作為古典詩詞中的一個特殊意象，它把自然與人的情感聯(lián)結(jié)起來，使二者相融相通，抒寫離別相思之情，托意于物，巧妙而寄意遙深。

●關于“南浦”：作為習見于別離詩詞的意象，其涵義及作用較為固定，那就是指代送別地點。似乎可以說，凡是使用“南浦”一詞的詩詞，必定與送別有關。如果上溯其源，那么，“南浦”一詞最早出現(xiàn)于屈原的《九歌·河伯》“送美人兮南浦”。其后，江淹《別賦》又云：“送君南浦，傷如之何?！庇谑牵澳掀帧北銤u漸成為送別地點的代稱，而不斷滲透進作家們的離情別緒，終于取得了被作家們爭相用作意象的殊榮。如吳均《同柳吳興烏亭集送柳舍人》云：“河陽一悵望，南浦送將歸?！蓖醢端蛣⒅袝帷吩疲骸拔魟e傷南浦，今歸去北邙?！蔽湓狻抖蹁舅陀选吩疲骸敖厦坊o數(shù)落，送君南浦不勝情?！毙翖壖病蹲Ｓ⑴_近》云：“寶釵分，桃葉渡，煙柳暗南浦?！庇纱丝芍蔀閯e離詩詞中司空見慣的意象，決非偶然。

朱淑真善用相似意象表達不同情感，《江城子》詞中“斜風細雨”“梨花寂寞”“芳草斷煙”渲染了沉郁哀怨的離別之情，在另一首詞中，運用相似的意象，表達了在凄冷、孤寂中不甘流俗，追求高潔的品格。

菩薩蠻　詠梅

朱淑真

濕云不渡溪橋冷。娥寒初破東風影。溪下水聲長，一枝和月香。　　

人憐花似舊，花不知人瘦。獨自倚闌桿，夜深花正寒。

詞的上片塑造了隆冬季節(jié)一枝獨放的寒梅形象?！皾裨啤毙蜗蟮孛枥L了云的濃度，使人預感到風雨欲來。“娥寒”的“寒”字呼應了前文的“濕”字，至此，一種冷冷的氣息籠罩環(huán)境，在這樣的氛圍中，伴隨著流向遠方的悠悠水聲，一支梅花凌寒開放，香氣彌散開來。這里詞人以傲寒的梅花自喻，自己在孤寂凄冷的環(huán)境中保持美好高潔的人格。

下片借物抒情，“人憐花似舊，花不知人瘦”。運用擬人手法，表達了人對花的理解、關心，而花卻不解人意，詞人有滿腔的話語要向梅花傾訴，而問花花不語，只得“獨自倚闌桿”，夜深露重，梅花依然開放。由此，作者想到自己也應該如梅花，在冷漠的境遇中保有自己的追求。

朱淑真善用“風雨”“濕云”“梨花”“梅花”“芳草”“斷煙”“南浦”等內(nèi)涵豐富的意象，營造沉痛深摯、哀怨凄婉的氛圍，把與情人別后，可憶而不可及的相思情和絕望的哀怨寫得十分感人。

芳草斷煙南浦路，和別淚，看青山。

人憐花似舊，花不知人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