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

一山門作兩山門，兩寺原從一寺分。
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云起北山云。
前臺花發(fā)后臺見，上界鐘聲下界聞。
遙想吾師行道處，天香桂子落紛紛。

這首詩見《白居易集箋校》外集卷上，出自《東坡題跋》(又見《全唐詩》卷462),是白居易寶歷年間(825—836)任蘇州刺史時寄給杭州韜光禪師的。韜光在杭州靈隱寺西北的巢枸塢，為五代天福二年(937)吳越王建，舊名廣巖院，后來因為唐長慶間韜光禪師曾結(jié)庵于此，乃改今名。據(jù)《咸淳臨安志》記載，韜光禪師居此時，常與杭州刺史白居易往還唱和，某年元旦，白居易請他吃齋，以詩招之云：“白屋炊香飯，葷膻不入家。濾泉澄葛粉，洗手摘藤花。青芥除黃葉，紅姜帶紫芽。命師相伴食，齋罷一甌茶?！表w光禪師沒有接受這次邀請，以詩答之云：“山僧野性好林泉，每向巖前倚石眠。不解栽松陪玉勒，惟能飲水種金蓮。白云乍可來青嶂，明月誰教下碧天。城市不能飛钖去，恐妨鶯囀翠樓前?！表w光禪師的答詩極饒風(fēng)趣，于此亦可見他們兩人不拘形跡的深厚友情?！拔┠茱嬎N金蓮”,韜光種植的金蓮今天仍馳名天下，可知遠(yuǎn)在唐代已有此花。白居易為釋如滿弟子，乃佛教禪宗南獄下第三世法嗣，見《五燈會元》卷三。他生平結(jié)交的和尚多屬于禪宗人物，況且靈隱寺也是屬于禪宗的臨濟(jì)宗，所以韜光禪師大概也是一位禪宗和尚。
《寄韜光禪師》詩是白居易七律創(chuàng)格的絕唱。靈隱寺又名云林寺，創(chuàng)建于東晉咸和元年(326)。它深處于西湖北面的叢山峻嶺之中，位于靈隱山麓，溪清水淺，樹老林深，峰奇石樸，洞虛壑幽，是林泉景色宜人的游覽勝地。天竺山也是靈隱山的一部分，天竺寺(即下天竺寺)創(chuàng)建于隋開皇十五年(595),據(jù)《咸淳臨安志》載，“靈隱、天竺兩山由一門而入”。韜光在靈隱寺后西北半山上，亦可從靈隱寺的山門進(jìn)入，自紫竹林沿山溪右邊山道拾級而上，兩旁茂林修竹，一澗流水淙淙，松風(fēng)颯颯，空谷回聲，景色十分幽雅。此詩前六句全系描寫靈隱、天竺、韜光三寺相互連接的秀麗景色?！耙簧介T作兩山門，兩寺原從一寺分”,一開頭就把這三所寺院的關(guān)系點明了。
又據(jù)《咸淳臨安志》說，“靈山之陰、北澗之陽即靈隱寺，靈山之南、南澗之陽即天竺寺，二澗流水號錢源。泉繞寺峰南北而下，至峰前合為一澗，有橋號合澗”。靈隱寺在天竺寺的東北，天竺寺在靈隱寺的西南，東澗水與西澗水合流至合澗橋，頸聯(lián)“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云起北山云”,非常細(xì)致生動地刻畫了這種特異的景色，再站在澗水上遙望天竺山與靈隱山上的白云舒卷變幻，地上和天下的美妙景色交融在一起了。
腹聯(lián) “前臺花發(fā)后臺見，上界鐘聲下界聞”,則進(jìn)而描繪靈隱、韜光寺院內(nèi)的情景。靈隱寺中奇草異花，四時常開； 韜光在靈隱寺后半山上，也遍植花木，池中養(yǎng)植金蓮花尤為馳名。從靈隱上到韜光，不僅可盡情眺望西湖一角的波光山影，而且一路有各種盛開的名花可供欣賞。如果再從韜光沿著原路返回靈隱，時而會聽到山上寺院里響起陣陣鐘磬之聲，余韻悠然，令人神往。
這首詩最后兩句 “遙想吾師行道處，天香桂子落紛紛”則寓景于情，總結(jié)全詩，點出題意，對韜光禪師的佛學(xué)造詣各德行作出了高度的評價，傾揚他傳道之處時有月中桂子降落，使作品不僅在結(jié)構(gòu)上曲折委婉，而且借景深化了詩旨。古代相傳月中桂子每年中秋夜里降落在天竺寺附近，那里就長出了又高又大的桂樹，這地方據(jù)說就是今天靈隱寺附近的月桂峰。這雖然是無稽的傳說，但佛教的禪思卻化作了詩人豐富的想像，又如宋之問的“桂子月中落”,白居易的“宿因月中落”,都更增添了神話傳說的美麗絢爛色彩。陳衍《石遺室詩話》云： “靈隱、韜光兩寺實一寺，一山門實兩山門者，用此格最合。其余 ‘東西澗’、‘南北峰’、‘前后臺’、‘上下界’,無一字不真切。故此詩不可無一，不能有二。惟東坡能變化學(xué)之?！标愂蠌膶嵺`中證明了此詩的藝術(shù)價值。
蘇軾在虔州 (今江西贛州) 天竺寺題白居易 《寄韜光禪師》詩石刻后說，他父親蘇洵慶歷中游虔州時，猶見白氏此詩真跡，筆勢奇逸，墨跡如新。后四十七年，蘇軾南遷過虔州天竺寺，只見到石刻，墨跡已不復(fù)存在。蘇軾認(rèn)為白居易這首詩是自蘇州寄給住在虔州天竺寺的韜光禪師的，但詩中有 “天香桂子落紛紛”語，無疑是韜光禪師將墨跡從杭州帶往虔州天竺寺，以后就保存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