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伊朗國王阿扎德路遇將軍之女，一見傾心，不顧侍衛(wèi)的勸阻強行帶走，引起了將軍的不滿，最后導(dǎo)致兵變。阿扎德被迫流亡，流亡途中又拋下與將軍之女所生的小王子。在鄰國軍隊的幫助下，阿扎德恢復(fù)了王位。小王子被強盜頭領(lǐng)薩瓦爾收養(yǎng)，長成了能文能武的英雄。當養(yǎng)父薩瓦爾身遭危險時，小王子挺身而出，結(jié)果戰(zhàn)敗被俘，并被帶到國王阿扎德面前。父子天性，阿扎德一見薩瓦爾的養(yǎng)子就喜歡上他，把他改名為巴赫堤亞爾，當了自己的馬倌。巴赫堤亞爾很能干，得到阿扎德的信任，遭到了其他大臣的嫉妒與懷恨。他醉酒誤闖國王寢宮，讓眾大臣抓住把柄，于是他們極盡挑撥之能事，勸說阿扎德殺之以正國典，甚至以集體罷官相威脅。巴赫堤亞爾則沉著應(yīng)對，以講故事的形式為自己辯解。最后養(yǎng)父薩瓦爾出現(xiàn)，澄清真相，巴赫堤亞爾與阿扎德父子相認。

【作品選錄】

從前，伊朗有一位國王名叫阿扎德，他手下有十名大臣和一位將軍。這位將軍有一個女兒，生得閉月羞花，那將軍愛如掌上明珠一般。一天看不到女兒，就無心處理其他事務(wù)。一次，他為體察民情外出，多日不見愛女，心中十分想念。于是他派人回去，把女兒接到身邊。派回之人向姑娘傳達了父親的意思，姑娘也非常思念父親，于是立即收拾行李，乘上象輿出發(fā)了。正巧這時國王也前呼后擁地出發(fā)去打獵。他一見前面好一乘體面的象輿，便派人去問這是哪家的車仗。當他了解到這是將軍的女兒等一行人時，就上前去，命人向?qū)④姶聠柡蛑狻＿@時剛巧一陣風(fēng)吹過，風(fēng)吹起了乘輿的簾子，國王看見了那姑娘的容貌。登時之間，好像他的三魂被勾走一樣。他忙問左右可有什么辦法娶她為妃。他說，這姑娘美麗的容貌好像把他的心給勾走了。他想派一個人去向?qū)④娗笥H。這叫做一旦心有所愛，登時六神無主。這時，一個侍從上前說道：“陛下若把此女帶回城去，人們會以為國王強搶民女，會造反的。陛下如若同意，我們帶這姑娘去找她父親，把求親之事向他提起，他一定感恩圖報，欣然應(yīng)允，而且還會備辦嫁妝，把女兒許配給陛下。”國王一聽勃然大怒，他說道：“你怎敢在我面前胡言亂語！”他斥退了進言的人，便押著那姑娘乘的駱駝回城了。當太陽收斂起萬道霞光，夜幕降臨到東西兩方之際，他們一行人回到城中。次日，在問過那姑娘是否同意之后，便娶她為妃。然后，才修書通告將軍。

再說那被斥責(zé)的侍從早就跑去投奔將軍了。他把自己與國王的對話原原本本告訴將軍，意在挑起他的不滿。那將軍心雖懷恨，但仍修書謝恩。他把憤恨之情深深壓在心底，表面上顯露出高興的樣子。過了些日子，他把全國的顯要名流召集到一起，對他們說，他有一件事不能再拖延不講了，他要求他們每個人都宣誓，然后再對他們講。這些人一一宣誓已畢，將軍才說：“眾位都了解我多么盡忠報國，因此，才有國泰民安的日子。但是，現(xiàn)在國王非但不感念我的忠心，反而掠走我的女兒，倍加凌辱。”他說著這話，不覺淚流滿面。于是顯要名流都表承與他同心協(xié)力，把國王的統(tǒng)治推翻。將軍打開倉庫，廣召隊伍。

國王娶了那姑娘，終日耽于逸樂。一聞此訊，不覺大驚失色。他對那姑娘說：“這番騷動全然是為你，為今之計，只好去投奔克爾曼國王暫避一時，他是一位胸懷大度的君主?！闭f完，他就披掛整齊，帶著王妃，攜帶財物，由暗門逃到荒野里去了。這時，恰值王妃已經(jīng)有了九個月的身孕。他們連逃了數(shù)日，一天，來到一口井邊。那井水比毒汁還苦，王妃就在井旁分娩，產(chǎn)下了一個男孩。她正把孩子抱在懷中喂奶，國王一見忙說：“兵荒馬亂的日子也顧不上兒女了，我們最好就把這孩子放到井邊，聽天由命吧?！彼〕鲆患椊鹁劦腻\袍，把孩子包好，又從自己的手臂上解下十顆珍珠，系在孩子臂上，就留下孩子，又啟程趕路去了。

那克爾曼國王得到了消息，忙下令歡迎，以全副儀仗把他們一行人接到城中，大擺御宴為阿扎德壓驚洗塵。席上佳肴甘醇，主客輪流把盞，等輪到阿扎德把盞，他不禁傷心落淚。克爾曼國王以好言寬慰。但阿扎德對恢復(fù)王位已不抱任何希望了。他把這些日子的事情備述一遍?？藸柭鼑跏滞樗脑庥?，于是命令一支大軍聽他指揮，以便他打回城去。當他率軍接近自己的京城時，將軍聞訊而逃，黎民百姓紛紛出來迎接他回國，要求他保護人民，萬勿殺戮。

國王恢復(fù)王位之后，重金犒賞克爾曼國王的大軍，打發(fā)他們回國。形勢穩(wěn)定之后，國王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墒枪烙嬎欢ㄔ绫灰矮F吃掉了。

那天，他們離開以后，正巧有一伙強盜從井旁經(jīng)過。那伙強盜的首領(lǐng)名叫薩瓦爾，他們把孩子拾起來，一見金絲織的錦袍包裹和那些珍珠，馬上明白這孩子是皇室之后，于是就把他帶走了。薩瓦爾給孩子起名叫胡達達德，交一奶母喂養(yǎng)。等孩子年歲漸長之后，又教他讀書識字。胡達達德天生英勇絕倫，五百男兒也不是他的對手。薩瓦爾非常喜愛胡達達德，簡直是到了一刻也不能離開的地步。但胡達達德對攔路行搶卻不以為然。他勸父親不要干這種勾當。他內(nèi)心十分同情被劫的商隊，無論如何不忍動手加害于人，而且常常釋放被掠獲的人。

一天，這伙強盜又劫了一批客商，其中頗有幾位能爭善斗的好手，他們進行了殊死抵抗。正在打斗中間，薩瓦爾負傷，眼看被擒，這時，胡達達德驅(qū)馬趕到，為父親解圍。他殺死幾個對手之后，他的馬被逼到絕境，父子二人雙雙被擒。被擒后，他們一干人等被押解到城中來見阿扎德。阿扎德一見胡達達德，心中便泛起一陣憐愛之情，他對胡達達德說：“你生得這樣端莊清秀，為什么干起行劫的勾當？”胡達達德哭訴道：“真主明鑒，我本是不想干這種勾當?shù)摹！眹跻娝v的是實情，就赦免他一死，給他更名為巴赫堤亞爾，命他做自己的馬倌。巴赫堤亞爾謝恩不迭，從此管起馬廄來。過了不久，那些馬匹個個變得腰圓體壯。國王知道這是巴赫堤亞爾之功，便把他召到殿上，把鑰匙交給他，命他管大庫。

巴赫堤亞爾兢兢業(yè)業(yè)地盡職辦事，國王對他益加恩寵。后來，竟至與他商量政務(wù)，無事不議。但是那些大臣們卻一個個心生妒意，都企圖挑撥他與國王的關(guān)系。一天，巴赫堤亞爾來到倉庫，取過美酒，一杯一杯地飲了起來，很快便一醉不起。這時，守衛(wèi)鎖了正門走了，巴赫堤亞爾才起身回住處。因為爛醉如泥，不辨道路，又見前方門口甚多，隨便打開一扇門就邁步進去了。他見這是一間裝飾各色地毯的屋子。屋內(nèi)有一具牙床，床上鋪著綾羅綢緞。燭光把室內(nèi)照得通明。他酒醉無力，一頭倒在床上，昏昏睡去了。

國王來到自己的寢室見巴赫堤亞爾正睡在自己的臥榻之上，立時大喝一聲：“你這個蠢材，為什么睡在我的床上！”巴赫堤亞爾當胸撥了國王一下，從床上滾到地上，又呼呼睡著了。于是國王喚來侍從，吩咐把他捆綁起來，他自己去找王妃，對她說：“你要把實情講出來，因為沒人領(lǐng)路，他是找不到我的臥室的?！蓖蹂f：“我是清白無罪的，你要殺我，會后悔的?！眹醴愿腊淹蹂步壠饋怼Ｋ顾紤]，不得安眠。第二天早晨，大臣們上朝，見國王一語不發(fā)，滿腹心事，不知如何是好。

一個大臣膽子大些，開口問國王，為什么面現(xiàn)憂難之色。他了解了事情經(jīng)過之后，說道：“一個人當了一輩子強盜，日夜在荒郊野地里晃蕩，肆意殺戮，是不配服侍陛下的。事已至此，就應(yīng)把他殺掉，以儆效尤?！庇谑?，國王下令把巴赫堤亞爾帶上來，對他說：“你這個不成材的畜生，我赦你不死，還讓你在宮廷任職，可是你卻干下了對不起我的事，對我的家室起了不良之意?！卑秃盏虂啝栆宦牼涂薜脺I如雨下，他說：“陛下所提之事我一無所知，也許是因為我喝醉了，才誤撞到陛下寢室的?！蹦莻€大臣請求國王應(yīng)允，到后宮去問王妃幾個問題。王妃申明自己無罪。但她問大臣，怎樣做才能證明自己無罪。大臣給她出主意說要對國王說巴赫堤亞爾曾威脅過她，無恥地要她屈從他的要求。這樣一說，國王就會處治他，因此就可以證明自己清白無罪了。王妃開始不同意，后來才勉強同意了。大臣把王妃帶到國王面前，王妃照大臣的授意復(fù)述了一遍。國王下令把巴赫堤亞爾帶下看管，等候判刑。

第二天，又有一位大臣上朝，他懇請國王處死巴赫堤亞爾。國王吩咐帶巴赫堤亞爾，準備讓劊子手行刑。這時，巴赫堤亞爾說：“這純屬誣陷，我是無罪的，我現(xiàn)在的處境就像那個時運不濟的商人一樣，經(jīng)營什么都賠錢。起初他有資財萬貫，但沒過多久，就完全破產(chǎn)了。后又因糧食暢銷，就買了糧，準備來年高價出售，誰知第二年糧食豐收，又兼雨水過多，他倉庫里的糧食被水淹發(fā)霉。他本有一處房產(chǎn)，后來賣掉了，得了一筆錢，乘船出門，但是船沉沒了，他只好抱住一塊木頭，漂流了很久。最后，又乏又餓，赤身裸體掙扎到了岸上。他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后來走到一個人煙稠密的地方，那里有許多碩果累累的果園。有一個好心的農(nóng)民用好言安慰商人，體貼他的艱難困苦，同情他的遭遇。于是就讓出一片地給他種。商人喜不自勝，精心侍弄土地。打了糧食后，他偷偷地把一份糧藏到一個山洞里，以備自己食用。那農(nóng)夫想分一份糧時，他才說，他事先存到山洞里一份，可是后來到洞中去找時，發(fā)現(xiàn)糧食已經(jīng)不見了。農(nóng)民對此非常不滿，就把他趕出了村子。商人無奈，只好又到處流浪。一天，他走到海邊，看到一些采珠人。采珠人問明他的身份之后，就把采得的珍珠送給他幾顆。商人喜出望外，連忙趕到一座城中。他到市場上，想把珍珠賣掉。一個珠寶商一見那珍珠，不覺大驚，一把抓住他的衣領(lǐng)喊道：‘這珍珠原是我的！’雙方爭執(zhí)不下，事情終于鬧到國王那里去評理。國王下令把商人囚禁起來。這時，恰值采珠人經(jīng)過監(jiān)獄，認出了商人，為他的遭遇感到不平，去晉見國王，備述事實原委。國王就處罰了珠寶商，放了商人，并令他管庫。但他遭到大臣們的嫉妒，誣他對嬪妃有不軌之心。國王相信了大臣們的話，命令手下人把他的眼睛挖出來。但終于證明他是清白無辜的。國王后悔不迭，又懲罰了大臣，釋放了商人，但為時已晚了?！卑秃盏虂啝栔v完故事說：“如若陛下不下令殺我，或許終究會證明我是清白無辜的。其實這事本像青天白日一樣明白?！庇谑菄醴愿罆呵野阉艚嚼畏咳ァ?p>

第三天，第三個大臣來見國王，請求國王殺掉巴赫堤亞爾，以免國王丑名遠揚。國王又吩咐帶巴赫堤亞爾，準備處死。但巴赫堤亞爾要求暫緩片刻，他說：“人無耐心，必有煩惱。像阿勒頗王子，由于沒有耐心終于使自己落到一籌莫展的境地，致使別人得手?！眹鯁査莻€故事的情節(jié)，巴赫堤亞爾說道：“阿勒頗國王膝下一子，少有文才，名叫貝赫扎德，但他生性暴躁。當他聽大臣說凱撒有一女，生得天姿麗質(zhì)，有閉月羞花之貌時，王子急不可待，他對父親說凱撒有一個女兒名叫妮嘉琳，請父親派人前去為自己求親。國王起初沒有應(yīng)允，對他說，羅馬屬于異教，況且對自己又素?zé)o好感。但是終因愛子心切，派人去求親了。凱撒答道：‘要娶我女兒先得交出十五萬金幣的禮金。交得起的就可以把她娶走。’派去的人把此話對國王一說，國王表示他沒有這筆巨款。但王子情急意切，國王只好掏空國庫，又賣出侍女奴隸，榨取民財，但仍不敷此數(shù)。無論他如何勸兒子要暫忍一時，以便從長計議，但是王子卻執(zhí)意不肯。后來王子竟帶了兩個貼身仆從去攔路搶劫商隊。他想搶得金銀，湊足此數(shù)。但是他們劫住的客商都暗帶武器，又個個英勇善斗。那貝赫扎德及仆從反被客商拿下帶走。商隊首領(lǐng)見貝赫扎德面帶富貴之相，便對他說：‘你若實言相告，我免你一死?！惡赵滤彀咽虑樵稣f一遍。那商人表示愿為他湊足尾數(shù)，成全他去求親。

當人們把他帶去見凱撒，他便交了禮金。于是凱撒便應(yīng)允了親事，下令擇一吉日，請人幫助妮嘉琳梳洗打扮，嫁給貝赫扎德。但那貝赫扎德急不可待，他竟從一道縫隙中偷看妮嘉琳，被她發(fā)現(xiàn)了，以為是什么歹人，便命人用雙尖鐵槍向他眼睛刺去。貝赫扎德慘叫一聲，跌倒在地，眼球登時流出，于是轉(zhuǎn)喜為悲。有人報告給凱撒，他也慨嘆道： 貝赫扎德急不可待，反而把自己斷送了。凱撒不愿要一個雙目失明的女婿，于是便打發(fā)他回自己的城里去了。本城之人一見，都失聲落淚，王位也只好讓別人繼承了?！?p>

巴赫堤亞爾這時說：“要是貝赫扎德再忍耐一天，那姑娘就嫁給他了。那他也不會失去雙眼和丟掉江山了?！眹跤谑怯窒铝畎阉艚饋?。

又過了一天，第四個大臣來參見國王說：“由于陛下優(yōu)柔寡斷使我們國家和人民蒙受了恥辱，什么都不能過分，這猶如水本是清解之物，但飲用過量反而有害了?！眹趺藥习秃盏虂啝?，要把他處死。但巴赫堤亞爾要求不要急急忙忙把他殺掉，他說，行事莽撞，必招悔恨，沉著耐心，福在其中。于是他講了一個阿甫·薩貝爾的故事。說妻子和兒子都離開了他，他又被囚入獄。但是時來運轉(zhuǎn)，他竟從囚徒一變而登上王位，妻子、兒子又回到他身邊。國王很欣賞他這個故事，于是吩咐再把他帶回關(guān)押。

又過一天，第五個大臣朝見國王說：“我擔心不逞之徒在我國逍遙法外，國家會滅亡的?！卑⒃聜髁顜О秃盏虂啝柸バ行獭５前秃盏虂啝栍种v了一個故事，他說：“也門國王有一個奴隸，名叫阿伯拉赫。他本是桑給巴爾國王的兒子，因偶然的事變，他淪落為奴，但他的身世誰也不知道。國王對他非常信任喜愛。一天，他們出城獵鹿，阿伯拉赫在國王背后向鹿射出一箭。這支箭沒射中鹿倒不打緊，卻不偏不斜正中國王的耳朵，那血刷地便流下來。由于國王平素十分喜愛他，這次也沒有問罪。”

再說阿伯拉赫的父親派出許多人去尋訪他兒子的下落，最后終于知道了他在也門國王手下。有一個尋訪他的人，扮成商人，把他父親的口信帶給他。于是他們乘機偷偷逃出城，不日到了桑給巴爾國王宮廷。且說那也門國王要找阿伯拉赫時，才發(fā)現(xiàn)他已不在了，連忙喚來水手駕船去追趕。突然，一個大浪打來，把船撞碎，國王急伏在一塊折斷下來的木板上，漂流了五天五夜。漂到一處岸邊，見到一群人，便失去了知覺。人們往他喉嚨里灌了些熱油，他才能講出話來。他問，這是在什么地方？人們告訴他，這是桑給巴爾。國王緩步來到城中市場，找了一個廊下棲身。廊里面住的是一家商人。恰巧，這夜有一伙賊人殺了商人和他家的奴婢，搶走了財物。次日一早，人們看見沾到國王衣服上的商人的血跡，就把他作為兇犯逮捕了。捕后帶他去見桑給巴爾國王。國王下令把他送往大獄關(guān)押。

一天，恰巧阿伯拉赫和他父親到監(jiān)獄附近的郊野游玩，他們看到一伙犯人在一個池塘邊上放風(fēng)。那也門國王看到一只烏鴉，他想要占卜兇吉，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心中暗自說：“我要是能打中這只烏鴉，就會被放出去?！笔^一拋出手不打緊，正打中桑給巴爾國王的耳朵。國王大喝一聲，左右立即帶來一個犯人。國王盛怒之下吩咐立即砍頭處死。也門國王分辯說：“傷什么依法賠什么，傷了耳朵賠耳朵，不應(yīng)該砍脖子。”等要削他耳朵時，發(fā)現(xiàn)他原來少一只耳朵。桑給巴爾國王說：“如果你說明你的耳朵是怎么掉的，不加隱瞞，我就免你受刑?！庇谑且查T國王就把他如何中了阿伯拉赫一箭的事敘述了一遍。他又說：“因為我很喜歡這個手下人，所以我就沒治他的罪。但那以后，阿伯拉赫就不見了，我是為追趕他而到此地，被誣稱犯了殺人罪?！鄙＝o巴爾國王聽了不禁落淚。他忙令阿伯拉赫上前辨認，看是否認得他。他們一見面，便相互擁抱。這以后整整一個月，桑給巴爾國王日日擺酒為也門國王壓驚。

國王聽了他的故事，心中甚是欣賞，于是又下令把他帶回獄中。

次日，第六個大臣晉見國王，要求懲治巴赫堤亞爾。等國王下令把他帶來，他又祈禱一番，勸國王不要草率從事，又給國王講了一個故事，說：“一個國王不深究細查就把一位無罪的大臣殺死了，真相大白之后，也只好空自悔恨了?！敝v完，國王又下令把他送回監(jiān)獄。

又過了一天，第七個大臣來晉見說：“我們敵人對此議論紛紛，真令人聽不下去了?，F(xiàn)在人們街談巷議也都不離巴赫堤亞爾之事?！边@時，國王找來王妃問道：“你看巴赫堤亞爾該殺不該殺？”王妃回答說：“殺了他又何妨？”國王便命人把巴赫堤亞爾帶上來問道：“你既然無罪，為什么王妃也要殺你？”巴赫堤亞爾說：“女人說話，全憑意氣，女人的心計可多了，如果您允許，我就給您講一些?！庇谑撬v了下面的故事：

埃塞俄比亞有一個國王，手下有許多文臣武將。因為他們未與任何人為仇作對，所以國泰民安，平靜無事。但長此以往，軍隊給養(yǎng)不濟，致使士氣不振。有一個大臣心生一計，意欲挑起一場戰(zhàn)爭，以便提高軍隊的地位。他見到國王時，在談話中便提到伊拉克國王有一個女兒生得十分標致。他的話引得國王動了心，于是派一個使者去求親。伊拉克國王一聽就生氣了，他說：“這簡直是對我的侮辱?！笔拐哌B忙趕回，報告給埃塞俄比亞國王。埃國王氣惱異常，起誓發(fā)愿說要踏平伊拉克王國。他打開倉庫，重賞三軍，以便激勵士氣，奮勇作戰(zhàn)。戰(zhàn)端一開，伊拉克以失敗告終。伊拉克國王只得同意女兒的親事。舉行了訂婚典禮以后，就把女兒嫁給埃塞俄比亞國王了。但是他女兒在此以前已經(jīng)出嫁過一次，而且有一個兒子。這次出嫁她偷偷把兒子也帶來了。埃塞俄比亞國王一見，內(nèi)心生疑，下令把孩子斬首，而且，他也不理睬伊拉克國王的女兒了。她一見此情形就很害怕，又擔心國王再發(fā)作起來，便把自己的心事告訴了國王的義母。她說：“國王下令殺了我的兒子，我連哭那死去的孩子都不敢?！蹦抢蠇D人很同情她，便對她說：“你按我的話做，包你心滿意足。到晚上，國王到臥室之前，你要裝作睡著，等他往你胸口上放一件東西的時候，你就開口講話，把你對我說的全講一遍，不要害怕。”那老婦人說完以后，就去找國王。她問國王：“你為什么起疑心？”國王說：“我為了把她從伊拉克娶來，不知費了多少錢財，但人們都傳說她行為不軌。我下令殺死了她的孩子，從那以后，我心里一直煩躁不安?！崩蠇D人給了他一張寫好字的條子，對他說：“這張條子在她睡著時放到她胸口上，她心里想什么就都會說出來。”國王依計而行。果然，伊拉克國王的女兒把她出嫁過的事敘說一遍。她說：“我是沒有罪的，可是國王殺死了我的孩子，他要是對我好一點，也能讓人感到安慰啊。”國王一聽這話，不禁落下淚來，他一把把她的頭抱在懷里，對她說：“你為什么不早說呢，這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啊?！庇谑沁B忙叫過一個太監(jiān)問孩子葬于何處，并命人準備祭禮。但是，那太監(jiān)報喜說，那孩子尚未被殺死。侍從馬上把孩子帶了來，母親上前把孩子摟住親吻。此后他們便高高興興地生活了。

巴赫堤亞爾把故事講完，國王又下令把他送回牢房。

后來，第八個大臣和第九個大臣又依次而來。他們對國王說，如果不處治巴赫堤亞爾，他們擔心國基不穩(wěn)。國王以為他們言之有理，又命令傳巴赫堤亞爾，同時也召來了劊子手。但是巴赫堤亞爾又講了一個魯莽招災(zāi)，沉著受益的故事，很得國王的歡心，于是又下令把他送回獄中看管。

后來，第十個大臣晉見國王，并且要求見王妃。國王同意之后，他就去了。他也教唆王妃促使國王殺死巴赫堤亞爾。于是王妃便出來見國王，她大叫道：“這個賊子破壞了我的名聲，你為什么還不處死他呢？”于是國王把巴赫堤亞爾交給劊子手，準備行刑。但是，這時巴赫堤亞爾又講了一個新故事： 他說夜?jié)h志有一個國王，他那里真是國庫充裕倉廩殷實。但是，國王沒有子嗣。他日夜齋戒祈禱，果然一位妃子身懷有孕。一夜，國王做了一個夢，夢見一位老者對他說：“你會得一子的，但此子七歲時要被獅子咬死，如得免此難，那你這個做父親的日后就要死在他的手里。”說完，交給他一張寫字的紙就不見了。

國王醒來時，那紙卻還在。一個大臣說，此乃天意，不可違背。國王說道：“我若能改變這種天意，就把你處死。”于是他們二人就這樣打賭了。

當天，國王就下令在一座山上掘一口井。井底挖得寬敞些。讓一個奶媽帶著孩子生活在井中。七年間，他每七天去探望孩子一次。奶媽每次都要求把他們拉上來，她說孩子長大了，要見見外界的世面。但是，每次國王都不同意。一天，一頭獅子追一只狐貍。獅子的前爪碰到了一塊大石頭上，一翻身就落到井底去了。獅子怒氣沖沖地把孩子拋出井外，然后，就吃掉了奶媽。孩子正在井邊上的血污中掙扎時，正巧國王的一名信使出城打獵，他見一頭獅子在一旁直立著，一個孩子倒在血泊里，他忙把孩子帶回家好生照料撫養(yǎng)，教他知書識禮，一直撫養(yǎng)到十三歲。

國王一日又去井邊看望孩子，但已不見奶媽。他心想，這一定是奶媽帶孩子逃跑了。不管多少人去找，也不見蹤影。但是，那信使卻時常帶孩子到宮中去玩。國王見了那孩子也很喜愛。因此就向信使要那孩子做貼身的衛(wèi)士。平日對他愛撫備至。一次，敵軍犯境，國王率軍出城御敵。開戰(zhàn)之后，敵軍得手，但國王仍親自向敵陣沖殺過去，誓死力戰(zhàn)。這時，那孩子看錯了人，把國王當成了敵人，一刀砍去，立時砍了國王一只手臂。國王看到是他，趕緊混到亂軍中脫身了。

次日，把他召來，命人押到獄中去。國王傷勢嚴重，臥床不起，自知不久于人世了。這時吩咐喚那打賭的大臣來，對他說：“現(xiàn)在是斬你首級之時了，我違逆了天命，獅子沒有吃我的兒子，我也沒有被自己兒子殺死?！边@時，大臣讓人把那孩子帶上來，問他道：“你父親是什么人？”那孩子答道：“我沒見過自己的父親，我有過一個母親，她在一口井下把我撫養(yǎng)大，她對我說過我父親是國王。一天，一頭獅子掉到井里，獅子先憤怒地把我拋到井外，然后就吃掉了我母親。一位信使把我救了，培養(yǎng)成人?！眹趼犃诉@番話，驚奇得毛發(fā)倒豎起來。后來，又叫過那位信使詢問事情經(jīng)過，又見那孩子的兩肋有獅爪抓的傷痕，這才相信他說的是實情。于是立那孩子為王，舉國上下，一片歡騰。三天以后， 老國王便去世了。

這時，國王正待吩咐把巴赫堤亞爾送回獄中，只聽眾大臣齊聲吶喊，他們說：“陛下若再把他送回獄中，我們都一起告退離國了?！眹趼勓源篌@，他說：“我實在不忍眼見他被殺?！边@時，眾大臣把巴赫堤亞爾帶了出去，高聲吆喝，人們齊集十字路口，觀看這個賊子梟首示眾。

正巧，這天把巴赫堤亞爾撫養(yǎng)成人的那個強盜薩瓦爾在市場上經(jīng)過。他問明情由，就去見國王。他說：“這孩子不是我的，是我在一口井邊拾到的，我現(xiàn)在穿的袍子就是當年包裹他的?！眹跻宦牶転樵尞悾阌謫枺骸澳氵€有什么物證沒有？”薩瓦爾說：“陛下請看我手臂上系有十顆珍珠?！彼∠抡渲榻o國王看。國王不禁流下淚來，他說：“這孩子原來是我的骨肉，你把袍子給我，我送給王妃去辨認?！?p>

國王把袍子送給王妃一看，王妃馬上認出來了，她說：“這就是我們包兒子的袍子。”國王問：“你想讓我把他帶來見你嗎？”王妃一聽，也不禁潸然淚下。國王下令把那些大臣一個個都拿下，給巴赫堤亞爾松綁。巴赫堤亞爾這時還蒙在鼓里，不知是何緣故。國王把他帶來并對王妃說：“這就是我們放在井邊的兒子?！蓖蹂宦犨@話，淚珠不禁滴落下來。她一把抱住巴赫堤亞爾，痛哭起來。巴赫堤亞爾對母親說：“你為什么誣蔑我有罪呢！”王妃說這是大臣們教唆她這樣說的。國王當天就立巴赫堤亞爾為王。宮廷內(nèi)外，一片歡騰，人們紛紛向巴赫堤亞爾拋灑鮮花致意。此后，貧者變富，國泰民安。

(張鴻年　譯)

【賞析】

《巴赫堤亞爾的故事》是波斯文學(xué)作品，出處不詳，原為巴列維語作品。公元九至十世紀時譯為阿拉伯語，后又由阿拉伯語譯為波斯語，流傳較廣，不少人利用它的情節(jié)寫敘事詩。據(jù)張鴻年翻譯的《波斯文學(xué)故事集》所載，12世紀時，達卡耶基·姆魯茲曾用韻文寫過這則故事，后又出現(xiàn)了多種散文體的文本，有的曾在歐洲發(fā)表，有一個版本曾在德黑蘭的刊物《獻禮》上發(fā)表過。

國王阿扎德失去王位，源自其自身的不智之舉。身為一國之君，不顧侍衛(wèi)的勸阻，強行帶走將軍的掌上明珠，這可以歸罪于國王失德；國王婚后耽于逸樂，不問朝政，可謂失政。失德失政必失民心，最終導(dǎo)致叛亂發(fā)生。因此，這可能是古波斯人為勸誡統(tǒng)治者而講的故事。大體在同一歷史時期，波斯散文分為三類： 一是帝王英雄故事，二是小說和神話，三是道德警喻故事?！栋秃盏虂啝柕墓适隆反篌w屬第二類。

國王逃亡之中，王妃在苦井旁邊生下王子，這井水比毒汁還苦，在這里既暗喻了失國逃亡之苦，骨肉分離之苦，又預(yù)示這位小王子的命運之苦。國王用錦袍包裹王子，又用珠寶系在王子手臂上，這為以后相認留下了物證，又為情節(jié)發(fā)展埋下了伏筆，故事的重心也轉(zhuǎn)到了小王子身上。

小王子被強盜頭領(lǐng)薩瓦爾收養(yǎng)，薩瓦爾知道這孩子出身不凡，便盡心培養(yǎng)。當養(yǎng)父薩瓦爾身遭危險時，小王子挺身而出，結(jié)果被擒，并被押解到阿扎德面前。阿扎德一見，就喜歡上了他，把他改名為巴赫堤亞爾，當了自己的馬倌，巴赫堤亞爾很能干，得到國王信任，國王又讓他管大庫，相當于內(nèi)務(wù)總管。

巴赫堤亞爾逐漸被重用，其他大臣便不服氣，心生挑撥之意。巴赫堤亞爾醉酒誤闖國王寢宮，讓眾大臣抓住把柄，于是他們勸說國王殺之以正國典。巴赫堤亞爾則沉著應(yīng)對，以講故事的形式為自己辯解。

巴赫堤亞爾所講的故事充分展示了故事作者豐富的想象力。第一個故事里，巴赫堤亞爾以一個倒霉運的商人流浪漢式的遭遇來自況，寫了商人無辜被處罰后國王后悔的情節(jié)，申明自己清白無辜，阿扎德便暫且把他囚禁。第五個故事與此大致相同；第二個故事講阿勒頗王子貝赫扎德由于缺乏耐心而痛失江山和美人，來勸誡國王要耐心，否則會有煩惱。第三個故事也是講沉著耐心則福在其中，行事莽撞必招致悔恨。第七和第八個故事也大致講了同一內(nèi)容。第四個故事通過桑給巴爾王子阿伯拉赫與也門國王的遭遇，勸阿扎德國王要行寬恕之道，存忍讓之心。第六個故事講女人的心計，巴赫堤亞爾以此來回應(yīng)王妃的殺意。第九個故事有點匪夷所思，充滿了天意和宿命論色彩。國王被深深打動，但眾大臣不退讓。關(guān)鍵時刻，錦袍和珍珠起了作用，終于闔家團圓，國泰民安。一個棄子型的故事也圓滿結(jié)束。

通過分析這些故事可以看出，巴赫堤亞爾很會針對不同情況，通過不同故事打動阿扎德來保全自己，想象力豐富又針對性強，而且其中有些故事似草蛇灰線，和他本人的遭遇相似，時刻給讀者以提醒，并預(yù)示其結(jié)局，這顯然是民間文學(xué)慣用的手法。巴赫堤亞爾講的故事本身的教誨意義也很濃厚，這類似中國先秦諸子的文章，大多用故事來說明自己的主張，用豐富生動的故事代替晦澀的說教。

故事用簡潔樸實的語言，著力刻畫了巴赫堤亞爾等人物形象，突出了人物的主要性格特征，情節(jié)曲折動人。故事值得稱道的是它的結(jié)構(gòu)，即串聯(lián)故事型的結(jié)構(gòu)，這與波斯的其他故事如《一千個故事》相似，可能受到印度文學(xué)的影響，也與阿拉伯的《一千零一夜》的結(jié)構(gòu)類似，往往是大故事中包含著許多小故事，由一個故事引出另一個故事，這些故事既相對獨立，又緊密相連成一個整體。用故事結(jié)構(gòu)情節(jié)，故事本身也是情節(jié)，在互動中推動情節(jié)發(fā)展。

《巴赫堤亞爾的故事》中講的有些故事的情節(jié)大同小異，語言雖通俗易懂，卻欠精致典雅，而這也是民間文學(xué)故事的特色之一，對此我們不能求全責(zé)備。

(張愛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