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丁若士 (履恒)

丁君行矣龔子忽有感，聽我擲筆歌常州。
天下名士有部落，東南無與常匹儔！
我生乾隆五十七，晚矣不及瞻前修。
外公門下賓客盛 (謂金壇段先生) ,
始見臧 (在東)顧 (子述) 來裒裒。
奇才我識惲伯子，絕學我識孫季逑，
最后乃識掌故趙 (味辛) ,獻以十詩趙畢酬。
三君折節(jié)遇我厚，我益喜逐常人游。
乾嘉輩行能悉數(shù)，數(shù)其派別征其尤：
易家人人本虞氏，毖緯戶戶知何休。
聲音文字各窔奧，大抵鐘鼎工冥搜。
學徒不屑談賈孔，文體不甚宗韓歐。
人人妙擅小樂府，爾雅哀怨聲能遒。
近今算學乃大盛，泰西客到攻如仇。
常人倘欲問常故，異時就我來咨諏。
勿數(shù)耆耋數(shù)平輩，
蔓及洪(孟慈)管(孝逸)莊(云卿)張(翰風)周(伯恬)。
其余鼎鼎八九子，奇人一董先即丘。
所恨不識李夫子(申耆),南望夜夜穿雙眸，
曾因陸子(祁生)屢通訊，神交何異雙綢繆。
識丁君乃二十載，下上角逐忘春秋。
丁君行矣龔子忽有感，一官投老誰能留？
珠聯(lián)璧合有時有，一散人海如鳧鷗。
噫！ 才人學人一散人海如鳧鷗，
明日獨訪城中劉 (授丈) 。

清代是我國學術(shù)史上一個經(jīng)學復盛的時代，在文學、詞學等方面也有不少成就。當時經(jīng)學界有所謂 “常州學派”,詞學界有所謂“常州詞派”。另外，常州在文字學、文學、數(shù)學等方面也涌現(xiàn)出一些卓有成就的學者。
詩人稱那些杰出的常州籍學者為 “常州高材”,這首詩就是夸贊他們和常州學術(shù)風氣之盛的，是道光七年(1827)在北京送常州籍的友人丁履恒時所作。
全詩可分為三段。
開頭兩句“丁君行矣龔子忽有感，聽我擲筆歌常州”為第一段，提挈全篇，指出寫詩的緣由。因丁是常州人，常州又是一個人杰地靈的地方，有詩人認識和不認識的許多朋友，所以送別時想到把常州歌頌一番，也是很自然的。
第二段從“天下名士有部落”到“神交何異雙綢繆”,是這首詩的主體部分，主要夸贊常州學者和學術(shù)風氣之盛?！疤煜旅坑胁柯?，東南無與常匹儔”為第一層，這兩句高屋建瓴，氣勢闊大。中國之東南，歷來為文化發(fā)達之地，而常州作為這個大環(huán)境中的一個小區(qū)域，說東南一帶沒有能與之匹儔的地方，突出了它在我國當時學術(shù)領(lǐng)域的地位和影響?！拔疑∥迨摺敝痢拔乙嫦仓鸪Ｈ擞巍睘榈诙?，寫詩人在外公段玉裁家里結(jié)識的常州高材。詩人的外公段玉裁是名冠當時的學者，生徒賓客盈門，從“始見”到“最后乃識”,詩人從縱向，即以時間推移為線索，重點寫了自己與臧庸、顧子述、以及惲敬、孫星衍、趙懷玉的交誼?！扒屋呅心芟?shù)”至“泰西客到攻如仇”為第三層，夸贊常州學術(shù)風氣之盛，突出了常州學術(shù)風氣的兩個特點： 一是學派林立，研究領(lǐng)域廣闊，涉及經(jīng)學、文字學、文學、詞學和數(shù)學等方面； 二是有獨辟蹊徑，不尚流俗的特點和優(yōu)良學風。例如，研究《周易》的都以三國時虞翻的訓注為依據(jù)； 對魏、晉以后很少有人問津的公羊?qū)W，常州學者紛起研究，并熟悉東漢時的公羊?qū)W家何休是精通秘緯的經(jīng)師； 研究聲音、文字大都善于從鐘鼎文中尋找根據(jù)； 對人們一向尊崇的前代經(jīng)學大師賈公彥和孔穎達，連初學的生徒都不屑談起，認為其解經(jīng)不足為據(jù)； 寫作古文辭，不肯尊崇唐宋八大家的韓愈和歐陽修； 常州學者文人都擅長寫詞，其詞風高雅，聲韻健勁； 由于西洋人帶來數(shù)學上的新見解，常州人研究數(shù)學的風氣也極盛一時。以上這些都是從橫的方向，即以空間的轉(zhuǎn)移為線索，從各個側(cè)面將常州學派林立、人材薈萃的興盛景象展現(xiàn)在讀者面前。“常人倘欲問常故”至“神交何異雙綢繆”為此段第四層，列舉了常州一批卓有成就的著名學者，敘述了詩人與他們之中一些人的交誼。這一段最后重點寫了與學識淵博的李申耆老夫子的交往，詩人雖未與這位老夫子謀面，但從“南望夜夜穿雙眸”,通過陸祁生與老人“屢通訊”,以及將未見過面引為恨事即可看出，詩人對這位老人是十分崇仰的。這一段以敘述為主，在結(jié)構(gòu)上縱橫結(jié)合，層層遞進，以有限的篇幅包含了十分豐富的內(nèi)容。
第三段從“識丁君乃二十載”到結(jié)尾，寫詩人與丁履恒的友誼以及送丁君時惆悵孤寂的心情，嘆息朋友一別，難再相逢。這一段主要以議論抒情，老朋友要離去了，想留也留不住了，這不由不使詩人發(fā)出“珠聯(lián)璧合有時有，一散人海如鳧鷗”的感慨。詩人反復詠嘆“一散人海如鳧鷗”,不單指丁履恒，也包含對往日與自己交情深厚的那些常州籍的才人學人們的懷念。最后的“明日獨訪城中劉”一句，是詩人次日的打算，看似與送友不搭界，有點畫蛇添足，實則不然。這一句是詩人在往日和當日的友人們“一散人?！敝H內(nèi)心的極度痛苦需要馬上“稀釋”,內(nèi)心的空寂無著需要馬上填補的必然流露。它不但深化了主題，而且給讀者留下回想的余地。
這首詩采用鋪敘的手法，以敘事為主，虛實結(jié)合，在敘述的過程中進行議論和抒情，其敘事有條不紊，議論精煉恰當，抒情真切自然。在結(jié)構(gòu)上各段和各層次之間銜接、過渡不留斧鑿痕跡。全詩四十五句，三百多字，句子嚴整，押韻合諧，使人讀來如見其人，如聞其聲，如入其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