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孝祥《多麗》張孝祥

張孝祥

景蕭疏，楚江那更高秋。遠(yuǎn)連天、茫茫都是，敗蘆枯蓼汀洲。認(rèn)炊煙、幾家蝸舍^①，映夕照、一簇漁舟。去國雖遙，寧親漸近^②，數(shù)峰青處是吾州。便乘取、波平風(fēng)靜，荃棹且夷猶^③。關(guān)情有^④、冥冥去雁，拍拍輕鷗。忽追思、當(dāng)年往事，惹起無限羈愁。拄笏朝來多爽氣^⑤，秉燭夜永足清游。翠袖香寒^⑥，朱弦韻悄^⑦，無情江水只東流。柂樓晚^⑧、清商哀怨，還聽隔舡謳。無言久，馀霞散綺，煙際帆收。

瀟湘圖(局部) 【五代】 董源 故宮博物院藏

注釋 ①蝸舍：比喻簡陋狹小的房舍。②寧親：省親，回家探望親人。漢揚(yáng)雄《法言《孝至序》：“孝莫大于寧親，寧親莫大于寧神?！雹垡莫q：猶豫，遲疑不前。《楚辭《九歌《湘君》：“君不行兮夷猶。”王逸注：“夷猶，猶豫也?！雹荜P(guān)情：動心，牽動情懷。⑤拄笏：也叫手版?！妒勒f新語《簡傲》：“王子猷作桓車騎參軍?；钢^王曰：‘卿在府久，比當(dāng)相料理?！醪淮?，直高視，以手版拄頰云：‘西山朝來，致有爽氣?！笔职妫大?。古代臣子朝見君王時所執(zhí)的狹長板子，用玉、象牙、竹木制成。⑥翠袖：青綠色衣袖。泛指女子的裝束，也指女子。唐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雹咧煜遥河檬旖z制的琴弦。后泛指琴瑟類弦樂器。⑧柂(duò)樓：大船后艙的樓，后代指大船。柂，一本作“柁”。

鑒賞 這首詞作于宋高宗紹興二十九年(1159)，是張孝祥在歸家省親途中所作。時值晚秋，景物荒涼，一派蕭索。作者沿長江水路行進(jìn)，江邊風(fēng)物，動人秋思。與詞人其他的長調(diào)一樣，這首詞上闋濃筆寫景，蓄足筆勢，下闋點(diǎn)出主題，巧妙關(guān)合。楚江遼闊，浩渺無垠，秋天高曠澄澈，但是百草凋零，暗淡荒涼。岸邊汀洲上，只有幾叢敗落的蘆葦，江邊唯有人家稀疏的炊煙裊裊而上。向晚殘陽，倒鋪在平靜無風(fēng)的秋江之中，漁人鼓棹，緩緩歸來，好一幅“江村夕照圖”?？墒亲髡卟⒉皇窍朊枘★L(fēng)景，而是隱約中有失意之嘆。悲哉秋之為氣也，寂寥沉悶的秋色讓詞人此時涌起無限鄉(xiāng)關(guān)之思。離京城越來越遙遠(yuǎn)，遠(yuǎn)離了政治漩渦，可喜的是可以和家人團(tuán)聚。夜深兒女燈前，常伴雙親，撫弄兒女。詩人歸家的歡愉之感與宦途失意一同寫出(詞里有暗示)，又把它放在寂寥蕭索的晚秋環(huán)境里，更顯得作品基調(diào)悲愴，詞中寫作者沿江而下，波平風(fēng)靜，但離船容與，又似有戀戀不舍之情?！瓣P(guān)情有、冥冥去雁，拍拍輕鷗?！边@時江上南飛的大雁、白鷗惹起了詞人的情思。所思何事？ 緊接著“忽追思、當(dāng)年往事，惹起無限羈愁”一句便使語義完足，原來此人在回家的路上想起了原先居官的歲月，后面兩句，便是具體寫照。作者化用《世說心語》和《古詩十九首》的典故語詞，寫出當(dāng)年的歡樂，可是一想到自己的紅顏知己，頓覺心寒意冷?！按湫洹薄爸煜摇贝钢幸獾募讶?。“離鸞別鳳今何在”(唐李商隱《代應(yīng)》)，昔日紅顏已難重尋，想到這里，悲從中來，唯見無情的江水依舊浩蕩東流，而自己的一腔愁怨卻無有窮已之時，遠(yuǎn)處又不知是誰在船上臨風(fēng)撫笛，凄愴的音調(diào)，更加引起自己的一腔愁緒，而隔岸的漁舟也唱起漁歌。耳之所聞，目之所見，都勾起哀愁。無言獨(dú)立，滿腹辛酸愁怨，末尾化用謝靈運(yùn)的名句“馀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以景語作結(jié)，情寓其中。正如王國維所說“一切景語皆情語”，根據(jù)上下文意，末兩句也能品味出淡淡的哀愁。(凌霄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