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推嘔啞車， 朝朝暮暮耕。
未曾分得谷， 空得老農(nóng)名。

在曹鄴組詩《四怨三愁五情詩》中，此首列第四。這首小詩寫得很樸素，語言明白如話，富有民歌風(fēng)味，但又言淺意深，觸及了社會、人生的某些本質(zhì)方面。
對這首小詩的意蘊，我們可分為三個層面來理解。首先，在文字的最表層，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終日辛苦勞作、最后一無所獲的老農(nóng)形象。手推嘔啞作響的小車的老農(nóng)，早出晚歸，披星戴月，辛勤地耕耘，無非是想多打些糧食。老農(nóng)的心愿是收獲的心愿。然而，這位夙興夜寐地耕種耘耨的農(nóng)人，除了空落個“老農(nóng)”的虛名外，并沒有“分得”應(yīng)得的谷物。詩句展示的這種不合理現(xiàn)象，必定會引起人們的思考，這樣，對詩意的理解也就自然地轉(zhuǎn)入第二層面。
這首小詩第二層面的意蘊，揭示的是一個尖銳的社會問題，這個問題在封建社會里具有普遍意義。農(nóng)民辛苦種來的糧食，都交了租稅，被封建官僚地主階級盤剝一空，勞動者的血汗贏得的只是貧窮。統(tǒng)治者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卻可以不勞而獲，最大限度地占有被統(tǒng)治者創(chuàng)造的物質(zhì)財富。勞動成果歸誰占有的問題，標志著一個社會的本質(zhì)方面。詩人用形象的詩句思考表現(xiàn)這一問題，以《詩經(jīng)·伐檀》中農(nóng)奴們那憤怒的詰問聲里就已開始。唐代詩人如耿湋的《代園中老人》:“林園手種唯吾事，桃李成陰歸別人”、羅隱的《蜂》:“采得百花成蜜后，為誰辛苦為誰甜”、秦韜玉的《貧女》:“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等詩句，和曹鄴此詩表達的都是相同的題旨，這一題旨觸及了封建社會階級關(guān)系的本質(zhì)方面，因而，曹鄴這首小詩的意蘊顯得深刻、正大。
如果對曹鄴此詩的把握僅是到此為止，那么實際上還只是一個善意的誤會。曹鄴現(xiàn)存不多的詩中確有不少揭露社會階級矛盾之作，這首小詩也確實表達了如上分析的兩個層面的意義。但是，曹鄴在這首詩中只是借社會上的不平現(xiàn)象，來抒寫自己苦讀多年而無所成的失意之感。作者在《成名后獻恩門》中說：“一辭桂嶺猿，九泣都門月，年年孟春時，看花不如雪”。可知曹鄴在科場上經(jīng)歷過長期的蹭蹬，“累舉不第”,未官未祿，一如老農(nóng)一年四季辛勤耕種，卻得不到任何報酬。明白了曹鄴筆下“老農(nóng)”形象包含的這一層寓意，我們就可以上升到對此詩第三層意蘊的體認了。
這是更有超越時空的普遍意義的人生啟示和感悟。辛勤的耕種未必能贏得碩果累累的收獲，在人生的四季里，并不是必然地有一個金谷盈疇的秋天在等待你，盡管你經(jīng)歷了春的耕犁播種，夏的耘鋤澆灌，有汗水的揮灑，揮汗如雨，有心血的滴瀝，瀝血成渠，付出的也許很多很多，而得到的卻是極少極少，甚至于無。你孜孜矻矻地勞作過，踏踏實實地奮斗過，無所保留地獻出過，但成功和收獲并沒有幸運地降臨到你的頭頂。因為一百個奮斗者中常有九十九個失敗者，你可能就是失敗者之一。人生的邏輯就是如此，名與實之間多有不副，無論從哪個意義上說，空擔(dān)虛名者往往有之。不過，只要你推著負載生命重荷的車，“朝朝暮暮”地在人生長途上不辭艱辛地跋涉過，行色匆匆，風(fēng)雨兼程，即若是最終沒有達到目的地，那么，也仍然可以無愧于人生，而大可不必去私心怨艾、去計較名與實、得與失了。
——因為，生命的意義和價值僅僅在于——朝朝暮暮不停的耕耘過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