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室三鈔》 卷一九：
《宣和畫譜》: 陸探微有 “托塔天王圖”。余于《曲園雜纂》三十六引《元史·輿服志》,見托塔天王之說有所本。今乃知六朝時早見于圖畫矣。
又按展子虔有 “授塔天王圖”,吳道元有 “請塔天王圖”,范瓊有“降塔天王圖”,朱繇有 “捧塔天王圖”。
宋董逌《廣川畫跋》有“北天王像后題辨” 云： 吳明仲以吳生畫天王示余，因告之曰： 昔余得內(nèi)典，說四天王所執(zhí)器，皆自報應(yīng)中出。北天毗沙國王，也嘗兵斗不利，三逃于塔側(cè)，方免其困。時愿力所全，得無違礙報，回鄉(xiāng)則變相所成，畫者得以據(jù)之。今以云物為報者，非吳生所為也。以云物易塔之重，自王衍始。
按此段語意有不可解，然北天王之所執(zhí)為塔，固可考矣。
《鑄鼎余聞》 卷四：
《元史·輿服志》 云： 東西南北天王旗 (均案即四金剛) 并繪神人武士，冠衣金甲緋裲襠，右手執(zhí)戟，左手捧塔履石。
《西游記》 第四回：
玉帝封托塔天王李靖為降魔大元帥，哪吒三太子為三壇海會大神。
《西游記》 第八三回：
(哪吒) 法降九十六洞妖魔，神通廣大。后來要殺天王，報那剔骨之仇。天王無奈，告求我佛如來。如來以和為尚，賜他 一座玲瓏剔透舍利子如意黃金寶塔——那塔上層層有佛，艷艷光明——喚哪吒以佛為父，解釋了冤仇，所以稱為托塔李天王者，此也。
《事物紀原》 卷七：
靈顯王廟，在鄭州城東仆射陂側(cè)，陂本后魏孝文賜仆射李沖，里俗因呼仆射陂。唐末建廟，因陂為名，俗誤傳為李靖。后唐明宗天成二年，贈靖太保。晉天福二年八月，敕唐衛(wèi)國公李靖宜封靈顯王。
《文獻通考·郊社考》 二三：
靈顯王廟在鄭州城東仆射陂側(cè)，是陂本后魏賜仆射李沖，唐末建廟，因陂為名，俗傳李靖神也。后唐天成二年，冊贈靖為太保，晉加號靈顯王。建隆元年正月，太祖臨幸，因遣內(nèi)侍葺祠宇，每歲春秋二祀。景德元年，遣使增修。二年，又修后殿。四年，車駕朝陵，命人內(nèi)都知石知颙致祭。祀汾陰回，親幸登東北亭觀陂。
[案] 毗沙門天王畫像傳入中國，即有捧塔之像。除 《茶香室三鈔》 所述諸圖，張政烺先生說，敦煌所出絹畫有幾幅專畫毗沙門天王，托塔而立。(見 《封神演義漫談》) 前毗沙門天王條，引唐盧弘正 《興唐寺毗沙門天王記》,亦謂其 “右扼吳鉤，左持寶塔，其旨將以摧群魔，護佛事”。其塔亦或由哪吒捧行。不空譯 《北方毗沙門天王隨軍護法真言》: “其塔奉釋迦牟尼佛，即擁遣第三子哪吒捧行，莫離其側(cè)?！?(見 《關(guān)于毗沙門天王等事》) 宋人則稱天王嘗兵斗不利，三逃于塔側(cè)，方免其困，回鄉(xiāng)則變相所成，是已將寶塔作為天王護身的象征了。至明人小說中，竟演變成哪吒尋父報仇，佛賜天王寶塔以制伏哪吒(《封神演義》 稱塔為燃燈道人所贈)。這段故事遂流行于民間，人們已不知哪吒捧塔侍天王側(cè)之原意了。
至于謂天王名李靖，則尤匪夷所思，不知當(dāng)從何說起。李靖本唐初名將，曾配享武成王 (姜太公) 廟，為十哲之一，唐人小說中有李靖代龍行雨的故事。唐末已被神化，視為神靈，五代時封為靈顯王。托塔毗沙門天王亦武神，二者之結(jié)合，或即由此？ 元末楊景賢所作 《楊東來批評西游記》,已有 “天兵百萬總歸降，金塔高擎鎮(zhèn)北方，四海盡知名與姓，毗沙門下李天王” 之說，稱其為哪吒之父，是當(dāng)時民間已將二神合一了。明代之 《西游記》、《封神演義》 當(dāng)皆就此民間信仰而鋪演其故事，托塔天王終于脫離毗沙門天王 (《西游記》 中，北方多聞天王與托塔天王判為二神) 而徹底中國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