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自珍既廬墓堲居^①,于彼郊野，魂飛飛以朝征，魄凄凄而夕處。百蟲謀之，曰：予可攻侮。厥族有大有小，布滿人宇。予告訴無所， 發(fā)書占之， 曰： 可以術(shù)捕。禁制百蟲， 非網(wǎng)非罟。予嘗韙夫獵者之彈， 亦起于古之行孝者^②,魑魅山林，則職畏禹^③。予禁制汝蟲， 皆法則上古。叩山川邱墳， 而天神來下。山川之祗^④問曰： “今者有蜮，蜮一名射工，是性善忌，人衣裳略有文采者輒忌，不忌缞绖^⑤。能含沙射影，人不能見，必反書之名字而后噬之。捕之如何？”“法用蔽影草七莖，自障蔽，則蜮不見人影。又用方諸^⑥,取月中水洗眼，著純墨衣，則人反見蜮，可趨入蜮群，則蜮眩瞀^⑦。乃祝曰：‘射工！射工！汝反吾名，以害我躬，吾名甚正，汝不得反攻。射工！射工！速入吾胃中?！缡撬谋?，蜮死，烹其肝。大吉?！笔觥恫厄獾谝弧?。

——《定庵全集》

【注釋】
①廬墓堲居：廬墓，古時(shí)父母或老師死后，在其墓旁作室守靈。堲(ji),燒土為磚，墊在棺木周圍。這里堲居就是壙居的意思。②獵者之彈，亦起于古之行孝者：典出《吳越春秋》,有歌謠云：“斷竹、續(xù)竹，飛土，逐肉。”據(jù)說古代孝子，為了使父母的遺體不遭鳥獸破壞，制成彈弓來驅(qū)逐鳥獸。③魑(chi)魅(mei)山林，則職畏禹：魑魅，傳說中山林里能害人的怪物?！妒酚洝の宓郾炯o(jì)》索隱引服虔云：“魑魅，人面獸身，四足，好惑人?！甭?，主。傳說夏禹以九州之金鑄鼎，鼎上圖畫鬼神百物，使百姓入川澤山林，不遇鬼怪。(見《左傳》宣公三年)禹，即禹鼎。④祇(qi):地神。⑤缞(cui)绖(die):古代喪服。缞，用麻布制成的喪服，披在胸前。绖，用麻做的喪帶，系在腰上或頭上。⑥方諸：古代于月下承露取水之器，遠(yuǎn)古用蛤殼，后來用銅鑄?！痘茨献印ぬ煳摹?“方諸見月，則津而為水?！薄蹲ⅰ?“方諸，陰燧，大蛤也。熟摩令熱，月盛時(shí)以向月下，則水生，以銅盤受之，下水?dāng)?shù)滴，先師說然也?！?⑦眩(xuan)瞀(mao):眼花，看不清楚。
【意譯】
龔自珍(我)在父母墓旁作室守靈，壙居在郊野，一早隨著飛魂出征，傍晚伴著凄情而歸還。有百蟲計(jì)謀害我，揚(yáng)言：我(指龔自珍)可以被它們攻侮。它們這一伙有大有小，布滿在人間。我沒有地方可以訴說，于是寫字占卜求問，答道：可以用方術(shù)捕捉它們。要禁絕控制百蟲，不能用網(wǎng)。我曾經(jīng)認(rèn)為獵人制作的弓和彈丸是對(duì)的，因?yàn)檫@些武器起源于古代的孝子為了保全父母的遺體驅(qū)逐鳥獸而產(chǎn)生的，山林中害人的怪物，就是主要害怕避邪的禹鼎。我制伏你們這些蟲豸，都是效法上古之人。我敲打山川墳?zāi)?，天神為之下界而來。山川的土地神問道：“如今有叫蜮的怪物，它另一名字叫射工，此物的脾氣善于憎恨，人穿的衣裳稍有花紋光澤顏色的就要憎恨，就是不恨人穿的喪服佩的喪帶。此物能含沙射影，人看不見它，它卻因此將人的名字反寫后咬死他。如何捕捉它呢？”(天神回答說：)“用七棵蔽影草作法， 自己以草為障遮蔽起來，蜮就看不見人的影子。再用盛露取月下水的銅盤，蘸月下水洗眼睛，穿上全黑的衣衫，到那時(shí)人反能看見蜮，可以進(jìn)入蜮群之中，而蜮卻眼花瞭亂看不清楚。這時(shí)就祝禱念詞說：‘射工！射工！你反寫我的名字，以此害我的身體，我的名字很正， 你不能反攻。射工！ 射工！ 你速速進(jìn)入我的腸胃之中?！?如此念四遍，蜮便死了，蜮死后煮它的肝。大吉大利?！庇谑俏矣浭鱿?《捕蜮第一》。
【解說】
本篇寓言將害人的蜮蟲看作必須首先消滅的對(duì)象。《詩經(jīng)·小雅·何人斯》中就把鬼蜮視作妖孽，“不可得而見”的壞種。相傳蜮居水中，聽到人聲，以氣為矢，因激水浪，或含沙射影，被射中的人皮膚生瘡，被射中身影的人則生病。白居易在《長慶集·讀史詩》中詠嘆： “含沙射人影， 雖病人不知。巧言構(gòu)人罪， 至死人不疑。”誰對(duì)陰謀中傷他人如含沙射影者會(huì)不恨之入骨呢？作者借山川之神向天神詢問的形式索取捕蜮的方法，同時(shí)揭露了蜮的可惡本性，蜮除了善于暗中含沙射影外，還善于倒行逆施，反寫人名， 爾后置人于死地，真可謂可惡、可恨！其實(shí)作者何嘗不是借這個(gè)故事用來諷刺世間人生相， 借它用來鏟除那種憑空捏造、誣陷好人的“人蜮”! 常言道： “邪不壓正”, 我們的敵人攻擊我們時(shí)， 常常采取“攻其一點(diǎn)， 不及其余”的手法，蜮雖忌恨人穿艷麗的衣裳，卻不恨人穿的喪服，因此治蜮的戰(zhàn)略是乘其不備，穿上全黑衣衫混入蜮群，最終攪亂蜮的視線，消滅之?？梢娛篱g一切假、惡、丑的事物猖獗時(shí)，既不能抱消極的態(tài)度聽之任之，也不能不考慮對(duì)付的方法，否則陰謀害人的勾當(dāng)往往會(huì)使時(shí)代的車輪脫離真理的軌道而倒退，這是應(yīng)該警惕的。
【相關(guān)名言】
凡人心險(xiǎn)于山川， 難于知天。

——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