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圓”亦樂府影借之法。(吳昌祺《刪訂唐詩解》卷二)

【詩例】

擬古十二首 (其十一)

李白

涉江弄秋水，愛此荷花鮮。

攀荷弄其珠，蕩漾不成圓。

佳人彩云重，欲贈隔遠天。

相思無由見，悵望涼風前。

【解析】

“影借”，指仿效、借用前人；這里是說效法前人成功的藝術表現(xiàn)方法。李白這一組《擬古》詩共12首，另外還有《效古》等詩，或主題內容，或藝術方法，大抵說來，都有所依傍，摹擬前人，而自具面目。本篇即摹擬《古詩十九首》中“涉江采芙蓉”一章。所謂“古詩”，本來大都是樂府歌辭?！豆旁娛攀住分杏行┢拢诠偶?如《北堂書鈔》)中往往被稱為“古樂府”，有的被收入《樂府詩集》;但在流傳過程中，脫離了音樂，失掉了標題，才被泛稱為古詩。樂府詩在長期流傳中，不斷有后人摹擬仿作，已成傳統(tǒng)，所以這里說“樂府影借之法”。

為了理解李白運用樂府影借之法的成功處，可以對照《涉江采芙蓉》原詩來看：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

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

還顧望舊鄉(xiāng)，長路漫浩浩。

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詩寫“游子”思念遠在故鄉(xiāng)的 “同心”人。頭四句是由 《楚辭·山鬼》“折芳馨兮遺所思”詩意鋪衍而來，后四句是由《楚辭·大司命》“將以遺兮離居”詩意變化生出。先說采得香花香草，欲有所贈；次說所思道遠，欲贈不能；再說故鄉(xiāng)遠隔，可望不可即；終以心相印而形相離，此生會合無望的深沉憂傷作結。詩意雖本于楚辭，而層層訴說，步步深入，寫出心靈的歷程而環(huán)環(huán)相扣(香花香草即隱喻二人同心，情志美好而相同)，哀怨動人，誠為古樂府中的佳作。

李白的擬作，在以下三方面，摹擬古樂府的痕跡十分明顯：首先是在主題內容上一以貫之；其次是全詩意脈的一致，即愛香花而思佳人——欲持贈而恨遠隔——徒悵望而悲傷；復次是“江水”、“芙蓉”、“遠道”等主要詩歌意象的襲用。然而又極具創(chuàng)造性，并非簡單的蹈襲、重復。

首先是李詩較之原作，遠為精練，如僅以“欲贈隔遠天”五字，籠括了原詩三、四、五、六句的內容，精粹而富神韻，可謂漉沙得金，極見提煉之功。其次，變敘述為描寫。原詩第三句以下全為主人公心理過程的平白敘說，李詩則側重于特定場景的描寫，通過露珠、彩云、涼風等客觀景物傳達主人公心情，具有鮮明的形象，又增強了感情的濃度。第三，“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依然是傳統(tǒng)“興”、“比”手法的運用，還未能融合全詩，創(chuàng)造出渾然一體的藝術境界。李詩則以秋水、荷花、秋露(珠)、彩云、秋風，構成意境，寄托情思，創(chuàng)造出了外形鮮明而內蘊深沉的詩歌形象，含蓄渾成，韻味無窮；故從審美價值上說來，兩詩尤不可同日而語。這可以說正是李白這首詩運用“影借之法”翻新出奇的成功處。

然而吳昌祺的評論，還把這影借之法具體落實到“攀荷弄其珠，蕩漾不成圓”這兩句的描寫上。這是指的藝術描寫手法的借鑒。因為前人有“盈盈荷上露，灼灼如明珠”(《文選·別賦》注引陸云《芙蓉詩》)之句。)“盈盈”，即圓圓?！白谱啤敝腹饬?。描摹荷上露珠甚真切，更以明珠為喻，見喜愛賞玩之情。李詩借用“荷珠”語而變化出之，既以攀荷葉暗寫采荷花，從而將“涉江采芙蓉”中“采之以遺誰”的述說化為形象描寫，更以露珠的搖蕩破碎(不成圓)，扣合詩歌主題，突出同心(圓)而不能相聚(不圓)的怨嘆。模仿而生新，借鑒而加以發(fā)展，并非依樣畫葫蘆、邯鄲學步的照搬，是藝術上獨具慧眼的表現(xiàn)。

由此看來，“影借”有兩種，一是整首的擬作，一是某一描寫手法的模仿。在古典詩歌中都是常?？梢砸姷降摹Ｔ娙藢懳锸銘?，靠的是機杼目驗；而藝術修養(yǎng)的高低，則先決于能否學習前人。文藝上的模仿與創(chuàng)造，繼承與出新，復與變是辯證統(tǒng)一的；既研習前人，又力求新變，構成新的意境，推陳出新，使傳統(tǒng)的藝術表現(xiàn)方法更豐富、更生動、更深刻，這就是好的。李白的這首詩，為我們提供了正確學習的范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