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穆顯考，時維武皇。受命于天，寧濟(jì)四方。朱旗所拂，九土披攘。玄化滂流，荒服來王。超商越周，與唐比蹤。篤生我皇，奕世載聰。武則肅烈，文則時雍。受禪于漢，君臨萬邦。萬邦既化，率由舊則。廣命懿親，以藩王國。帝日爾侯，君茲青土。奄有海濱，方周于魯。車服有輝，旗章有敘。濟(jì)濟(jì)雋乂，我弼我輔。伊爾小子，恃寵驕盈。舉掛時網(wǎng)，動亂國經(jīng)。作藩作屏，先軌是隳。傲我皇使，犯我朝儀。國有典刑，我削我絀。將寘于理，元兇是率。明明天子，時惟篤類。不忍我刑，暴之朝肆。違彼執(zhí)憲，哀予小臣。改封兗邑，于河之濱。股肱弗置，有君無臣。荒淫之闕，誰弼予身。煢煢仆夫，于彼冀方。嗟予小子，乃罹斯殃。赫赫天子，恩不遺物。冠我玄冕，要我朱紱。光光大使，我榮我華。剖符授玉，王爵是加。仰齒金璽，俯執(zhí)圣策?；识鬟^隆，祗承怵惕。咨我小子，頑兇是嬰。逝慚陵墓，存愧闕庭。匪敢傲德，實(shí)恩是恃。威靈改加，足以沒齒。昊天罔極，生命不圖。常懼顛沛，抱罪黃壚。愿蒙矢石，建旗東岳。庶立毫厘，微功自贖。危軀受命，知足免戾。甘赴江湘，奮戈吳越。天啟其哀，得會京畿。遲奉圣顏，如渴如饑。心之云慕，愴矣其悲。天高聽卑，皇肯照微。

凡對中國古代文學(xué)稍有了解的人，無不對七步成詩的那篇 “煮豆燃豆箕”之作耳熟能詳，對于曹植的詩才固然佩服，對于曹植與其兄曹丕兄弟相煎的殘酷更覺驚心動魄。兩人的爭斗，在曹操生前即已開始，曹操剛一去世，曹丕就對才華在自己之上的兄弟曹植下手制裁，只是在母親的保護(hù)下，曹植才未即喪生，但卻從此開始了輾轉(zhuǎn)流徙、悔罪遭譴的煎熬。據(jù)《三國志》本傳，曹丕初就帝位的黃初元年 (公元220年)，即誅殺曹植的親信丁儀、丁廙 (yi); 并迫令曹植離開京師去其封地； 黃初二年，因醉酒誤事和侮慢天使的罪名，由臨甾侯貶為安鄉(xiāng)侯，又改為鄄 (juan)城侯；黃初三年，改封為鄄城王；黃初四年，徙封為雍丘王，并在這一年被召進(jìn)京師，于是自劾其罪，頌揚(yáng)帝德，上表一道，獻(xiàn)詩二首，《責(zé)躬》就是第一首獻(xiàn)詩。

《責(zé)躬》即 “自責(zé)”之意。其創(chuàng)作旨趣在上皇帝表中披露得最為醒豁：“臣自抱釁歸藩，刻肌刻骨，追思罪戾，晝分而食，夜分而寢，誠以天網(wǎng)不可重罹，圣恩難可再恃，竊感 《相鼠》之篇，‘無理遄死’之義，形影相吊，五情愧赧……不圖圣詔，猥垂齒召。至止之日，馳心輦轂，僻處西館，未奉闕庭。踴躍之懷，瞻望反側(cè)，不勝犬馬戀主之情，謹(jǐn)拜表并獻(xiàn)詩二篇。詞旨淺末，不足采覽； 貴露下情，冒顏以聞。”概括起來不外自數(shù)罪愆與叩謝圣恩兩端。其語殊無兄弟之情分，只有罪臣之惶恐。但也正因如此，“帝嘉其辭義，優(yōu)詔答勉之”。

全詩可分為以下三個段落：

由開篇至 “君臨萬邦”，是追述魏武帝 (操)與魏文帝 (丕)的功績，縷敘乃父乃兄創(chuàng)魏代漢的曠世功業(yè)?！坝谀嘛@考”至 “與唐 (唐虞) 比蹤”寫魏武帝；“篤生我皇”至 “君臨萬邦”寫魏文帝。寫其父，重在其戰(zhàn)功威赫：“朱旗所拂，九土披攘”。意即旌旗所到之處無不聞風(fēng)降服。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假托擁漢之名，而漢尚火德，故操軍以紅旗為號?！爸炱臁奔醇t旗，“九土”即九州之土，“披攘”即屈服。寫其兄，重在其改換新朝： “受禪于漢，君臨萬邦”?！度龂尽の涞奂o(jì)》云： “漢帝以眾望在魏，乃召群公卿士告祠高廟，使兼御史大夫張音持節(jié)奉璽綬禪位?！碑?dāng)然，歷史的真相并非如此溫文爾雅，但曹丕既已登上帝位，曹植作為臣下，不能不如此致頌。

由 “萬邦既化”至 “足以沒齒”，是全詩的主體，寫皇帝的恩德和自己的罪孽。其寫法很醒豁，總是先來一番頌恩，再來一番悔罪，計有三層：先是寫受封歸國的恩寵，以及觸犯天使朝儀的罪過；繼而寫免刑徙封的恩寵，以及荒淫誤事的罪過；最后寫進(jìn)爵為王的恩寵，以及懷愧待罪的負(fù)疚之感。

“萬邦既化”至 “我弼我輔”，是第一層頌恩?！暗廴諣柡?，君茲青土”，是說兄長登上皇位，自己也列位侯爵，來到自屬的封地，“青土”即青州，古九州之一，治所在臨甾，曹植受封為臨甾侯，故歸于此地?！把儆泻I，方周于魯”，是說封地靠近海邊，幅員大體相當(dāng)于古代魯國之地。“車服有輝，旗章有敘”，是說受封為侯的榮耀，典出 《國語》“為車服旗章以旌之”及《禮記》“以為旗章，以別貴賤”，“敘”通“序”。“濟(jì)濟(jì)雋乂 (yi)，我弼我輔”，是說朝廷對自己的倚重?！对娊?jīng)·大雅·文王》云：“濟(jì)濟(jì)多士”，“濟(jì)濟(jì)”乃美好貌，又《尚書》云“天子有四鄰，左輔右弼”。兩句意謂皇上看重自己的才干，把自己當(dāng)作屏衛(wèi)天子的重要藩國?！耙翣栃∽印敝痢霸獌词锹省?，是第一層悔罪。“動亂國經(jīng)”、“先軌是隳 (hui)”，是括寫自己敗壞了潘國的傳統(tǒng)規(guī)范；“傲我皇使，犯我朝儀”則是具體的罪過。本傳云：“黃初二年，監(jiān)國謁者灌均希，指奏植醉酒悖慢，刼脅使者，有司請治罪。”“將寘(zhi) 于理，元兇是率”，意謂按理來說，實(shí)已罪大惡極?？磥肀O(jiān)國謁者的指控，曹植全承認(rèn)下來了，態(tài)度相當(dāng)懇切。

“明明天子”至 “于河之濱”，是第二層頌恩。意謂皇帝看在親屬緣分上，不肯重加刑責(zé)，只是將封地改在兗州，由海邊移到了黃海岸邊?！昂V類”，同情戚友?！斑`彼執(zhí)憲，哀予小臣”。沒有聽從執(zhí)法的意見，對渺小的臣子給予哀憫?！皥?zhí)憲”，執(zhí)法官，即前文“請治罪”的“有司”?！案姆鈨家兀诤又疄I”，即從輕發(fā)落的結(jié)局，不過換換封地而已。查本傳，曹植被控后，徙于鄄城，治所在兗州?！肮呻鸥ブ谩敝痢澳祟舅寡辍保堑诙踊谧?。意謂自己辜負(fù)了朝廷的倚重，雖忠于皇帝，但未履行好臣子的責(zé)任，正因如此，誰也不好再予庇護(hù)，只得孤孤單單地赴京師待罪，這實(shí)在是自作自受?！盁?(qiong)”，孤單貌； “冀方”，冀州地界。曹植《求出獵表》云： “臣自招罪釁，徙居京師，待罪南宮?！薄段倪x注》云：“時魏都鄴。鄴，冀州之境也?！边@層講的是被貶為安鄉(xiāng)侯時的情事。

“赫赫天子”至“祗承怵惕”，是第三層頌恩。意謂皇恩實(shí)在寬厚，不但未責(zé)罰待罪之身，反而給自己加封王爵。“赫赫”句，形容皇帝威名遠(yuǎn)揚(yáng)?！度龂尽の牡奂o(jì)》載，黃初三年，鄯善、龜茲、于闐等西域國家遣使奉獻(xiàn)，與內(nèi)地恢復(fù)聯(lián)系，可見“赫赫”有所實(shí)指。也就在這年稍后些時候魏文帝加封幾個兄弟為王：“三月乙丑，立齊公睿為平原王，帝弟鄢陵公彰等十一人皆為王……夏四月戊申，立鄄城侯植為鄄城王?！薄靶帷?，諸侯王的冠戴，《周禮》云：“王之五冕，皆玄冕朱里。”“朱紱(fu)”，紅色的印綬(系印之繩)，《禮記》云： “諸侯佩山玄玉而朱組綬”?！肮谖摇奔唇o我戴上，“要我”即給我佩上，“冠”、“要” 皆為動詞，“要”通 “腰”?！捌史保珠_兵符；“授玉”賜給玉飾?！肮诿帷?、“要紱”、“剖符”、“授玉”都是賜爵封王的儀禮。“仰齒”至 “怵惕”，寫受封時誠惶誠恐、感激涕零的心情?！把鳊X金璽，俯執(zhí)圣策”，是慶幸自己能列于王位，受到策封?！褒X”，列于；“金璽”，王印，《漢書》云“諸侯王皆金璽”; “圣策”，朝廷的文書，《史記》云“高祖封三王，皆以策書。”策，皇帝命令的一種。“皇恩過隆，祗承怵惕”，是說在如此隆厚的皇恩面前，自覺內(nèi)心惶恐?！办蟪小?，蒙受帝恩，《尚書》云“祇承于帝”，“祇”乃恭敬貌?！扳鹛琛?，內(nèi)心戒懼，《尚書》云“怵惕惟厲，中夜以興，思免厥愆”，意謂終日忐忑不安，夜里也常醒來，生怕犯什么過錯?！白晌倚∽印敝痢白阋詻]齒”，是第三層悔罪，大意是說自覺不配受封王爵?！白晌摇敝痢瓣I庭”，是說自己本不成器，對皇恩受之有愧?！邦B兇是嬰”，有頑兇之性；“嬰”，繚繞?！笆艖M陵墓，存愧闕庭”，是說對不住死去的父王，也有愧于活著的兄皇?！笆拧敝甘耪?，“存”指生者，“陵墓”、“闕庭”均以處所代指人?！胺烁摇敝痢皼]齒”，是說自己認(rèn)為不配封王，并不是膽敢謝絕皇上的恩典，恰是深感蒙恩太重?！巴`改加，足以沒齒”，意謂皇上恩德所及，令我終身難忘?！段倪x》注引 《四子講德論》云“圣德隆盛，威靈外覆”。“齒”，年齒； “沒齡”，終生，《論語》有“沒齒無怨言”句，當(dāng)為此處所本。

由“昊天罔極”至篇末，是感恩圖報的表態(tài)，懇求皇帝給自己戴罪立功的機(jī)會。“昊天”至“抱罪”四句，是說人之夭壽不可預(yù)測，常常害怕自己沒有報答君王的恩惠就死去。“愿蒙矢石”至“奮戈吳越”，是要求奔赴軍旅，為國立功，以贖回罪愆?！敖ㄆ鞏|岳”，是從山東出發(fā)，因其此時受封鄄城王，距東岳不遠(yuǎn)；“甘赴江湘，奮戈吳越”，指到江南作戰(zhàn)，因此時魏國的強(qiáng)敵西蜀、東吳均在江南一帶。詩人的確天真，在此之前，早曾要求去招降江東，以建功業(yè)； 曹丕死后，又接連上表求試，以免“上漸玄冕，俯愧朱紱”，虛擔(dān)王爵之名。實(shí)際上，人家對他倍加疑忌，豈肯放虎歸山，并授以軍權(quán)呢？一再的求試，只能更遭人忌恨而已。不過，詩人的天真實(shí)際透露出他內(nèi)心的苦悶，反映出他多么急切地想擺脫受監(jiān)管的屈辱境遇。也正因如此，稍有機(jī)會，他就會產(chǎn)生幻想。黃初三年，曹丕本已下令不許他入朝晉見，次年，卻又召他同其余幾個兄弟進(jìn)京會面。正是這次陛見，激活了詩人死寂的心，令他幻想為國立功。對于這次召見，詩人自很感激，“天啟其衷”至“皇肯照微”，便是申謝之語?！叭缈嗜琊嚒币褜僬樤~，但還不算太肉麻，進(jìn)詩表的文字則簡直令人難以卒讀：“伏惟陛下，德象天地，恩隆父母，施暢春風(fēng)，澤如時雨”，說得實(shí)在沒有邊。尤其“恩隆父母”句，比擬不倫不類，要知道，皇帝正是其兄，如果“恩隆父母”的話，將置父王于何地呢？對乃兄如此阿諛，足見詩人處境之危迫，內(nèi)心之戒懼?？上В@樣做也難以消弭兄弟間的猜忌，就在獻(xiàn)詩的當(dāng)年，曹彰不明不白地死去，幾兄弟不得不分歸封地，詩人懷著悲涼的心情，寫下《贈白馬王彪》等詩作。

這樣一篇頌恩悔罪之作，不能算好的文藝作品，出言并不誠摯，滿篇浮詞虛飾，但可以當(dāng)作特殊的文獻(xiàn)來讀，借以了解封建時代宮廷內(nèi)部骨肉相殘的殘酷。詩人的遭遇，早已借《七步詩》引來千古同情，讀過此篇，當(dāng)更易引發(fā)人們的滿腔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