覽乾元之兆域兮，本人物乎上世。紛混沌而未分，與禽獸乎無別。 椓蠡?而食蔬， 摭皮毛以自蔽。

曹植有《七步詩》傳世，還有情節(jié)完整的附會故事。從詩與故事中可以看出曹丕對他的打擊與迫害。曹丕父子不僅要禁錮他的思想，閑置他的才能，而且要多方折磨，使他的生活也不得安寧。這主要表現(xiàn)在，一再改變他的封號，遷徙他的封邑。在這篇《遷都賦》之外，集中另有一篇 《遷都賦序》，序中說： “余初封平原，轉(zhuǎn)出臨淄，中命鄴城，遂徙雍丘，改邑浚邑，而末將適于東阿。號則六易，居實三遷，連遇瘠土，衣食不斷?！痹谶@之后，他又再遷到陳。每次遷移，他都要拋棄自己慘淡經(jīng)營的一切，耗費許多資財，承受顛沛勞頓之苦。對此，作者在 《轉(zhuǎn)封東阿王謝表》 中有這樣的敘述：“臣在雍丘，劬勞五年，左右罷怠，居業(yè)向定。園果萬株，枝條始茂，私情區(qū)區(qū)，實所重棄?！苯?jīng)營五年，剛有收效，竟要棄之而去。付出多而收入少，連生計也有困難。因而又說：“桑田無業(yè)，左右貧窮，食裁糊口，形有裸露。”最后又哀哀求告：“若陛下念臣入從五年之勤，少見佐助，此枯木生華，白骨更肉，非臣之敢望也。饑者易食，寒者易衣，臣之謂矣?！?從引用的《序》和《謝表》中我們可看出曹植遷都流徙的苦況和他內(nèi)心的傷感。那么，為什么要屢屢遷都？這自然是為了加害。同胞手足，相煎何急？這使作者萬分痛苦，百思不解。一方面他感慨自己的遭遇，在 《吁嗟篇》、《雜詩·轉(zhuǎn)蓬離本根》等詩中以 “長去本根逝”，“飄飖隨長風(fēng)”的轉(zhuǎn)蓬自喻，另一方面，他探尋就里，頗感人心的險惡。這篇《遷都賦》就是他在極度的困惑、憤懣中對人心、人性的幽思與玄想。

作者先想到上古之世，天造人類、萬物： “覽乾元之兆域兮，本人物乎上世?！?“乾元”，指天?！兑捉?jīng) ·乾卦 ·彖辭》說 “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薄罢住迸c “域” 同義，“兆域”即指廣闊的天體?！氨尽?，是 “原”、“始”?！吧鲜馈?，指上古之世。這兩句是說，看那廣闊無垠的上天，在那遠古時代，它造就了人類和萬物。這是作者對人類本源的探究。一個人，當(dāng)他飽嘗現(xiàn)世的苦難又無從解脫的時候，常常會對世界和人類的本源產(chǎn)生種種玄想，探尋它的原始狀態(tài)，追究它的發(fā)展、演變，甚至懷疑它存在的合理性。屈原在流放期間寫作的 《天問》，就是這樣一首奇特的長詩，詩中對宇宙的形成，天地的開辟，及人類遠古的神話，人類歷史的發(fā)展等許多問題質(zhì)疑、發(fā)問，以此抒發(fā)自己的憤懣憂思。曹植沒有屈原那樣的愛國激情和深沉的家國之思。但，作為身處逆境的詩人，他有同樣的追思與遐想。接著，作者想到上古的人類會是什么樣子：“紛混沌而未分，與禽獸乎無別?！弊髡咭罁?jù)古老的傳說，想象著遠古的人類。那時元氣未開，陰陽未分，他們與別的動物一樣，過著原始的生活。這里作者直用 “禽獸”一詞，讀著，別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這里應(yīng)是寄托著他對人性中險惡、狠毒一面的憎恨。下面，他又想象遠古人類的衣食： “椓蠡?而食蔬， 摭皮毛以自蔽?！?“椓”， 釋為 “椎”， “破之也”?！绑?”， 是 “贏蜊”的古字， 即 “螺蚌”。 《淮南子》說： “古者， 人茹草飲水，食贏蚌之肉。”古代典籍中還有過上古之民“食果瓜蚌蛤”的記載。這一句是說他們吃野食。下句說他們還不知縫制衣裳，只能取獸皮來遮身。作者所想，是史前上古文明尚未產(chǎn)生時的世界和人類。下面作者或許要追思人世的變遷，人類文明的發(fā)展，人類怎樣產(chǎn)生了私欲，又如何為滿足私欲而相互敵視與殘殺。而最后，還要歸結(jié)到曹丕父子對他的迫害和摧殘。然而，這些只能是我們的設(shè)想。賦文殘脫僅存篇首數(shù)句。但，有文即有意。從這開頭的一段，我們已領(lǐng)略到許多。六句的遠古幽思，把我們帶入人類的蒙昧?xí)r期。特別是篇首著一“覽”字，我們好象看到作者仰面望天，追思冥想的形象，不禁要受到他的感染，反思人類的歷史發(fā)展，產(chǎn)生某種莊嚴(yán)肅穆的感覺，以及頗有啟示的種種“斷想”。而且，當(dāng)我們把賦文的內(nèi)容同作者的屢次遷都及有關(guān)詩賦聯(lián)系起來的時候，會更鮮明地感覺到，在人類心靈發(fā)展歷史的深廣的背景下，作者對同室操戈、手足相殘的內(nèi)心苦悶，對人心險惡的不解和悲憤，對人間善與美的向往與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