擬嵇中散詠松詩

遙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

愿想游下憩，瞻彼萬仞條。

騰躍未能升，頓足俟王喬。

時哉不我與，大運所飄飖！

嵇中散指魏、晉之際的嵇康，曾任中散大夫，稱官表示尊敬。所謂《詠松詩》，即今傳嵇康的《游仙詩》，其前半云：

遙望山上松，隆谷郁青蔥。

自遇一何高，獨立迥無雙。

愿想游其下，蹊路絕不通。

王喬棄我去，乘云駕六龍。

飄飖戲玄圃，黃老路相逢。

援我自然道，曠若發(fā)童蒙。

……

其后半略云，從此服食養(yǎng)真，隱游避俗，即同游仙。可見謝道韞這首擬作，其實據(jù)嵇康《游仙詩》，模擬其自抒情懷，卻開了個玩笑，嘲弄他時運不佳，游仙不成，浪費光陰，頗為氣惱。它亦莊亦諧，毫無閨秀倩影；不恭前賢，卻有竹林遺風。

詩的前半即用嵇康詩句，節(jié)其大意。遙望常青，瞻仰高姿，顯示嵇康游仙之想，原為追慕情操貞節(jié)，挺秀千古，基本體現(xiàn)嵇康胸懷，而且保持清峻風格。但后半?yún)s陡然一變，仿佛嵇康性急，折騰跳躍，而未升天，以至頓足踏地，等待仙人王子喬接引，甚不耐煩，懊惱地埋怨老天，不給時機，耗散運氣，放任生活，浪費光陰。顯然，詩人故意曲解嵇詩，把不遇神仙而幸逢黃帝、老子，接受自然之道的啟蒙，改從吸食隱游之途，寫成求仙不成而怨天尤仙，進而放誕不羈。這樣的歪曲，頗不恭敬，卻也并無惡意，反映了東晉門閥對嵇康的一種折衷評價，贊賞嵇康高風亮節(jié)，卻不以為嵇康真正理解自然之道，急于有成，便是有為，違離寂寞無為的根本。

謝道韞對嵇康的理解和評價，未必正確。然而在東晉，一位婦女敢于大膽而近乎放肆地評論一位頗有爭議的近代歷史人物，并且總的傾向是肯定的，尊敬的，這一點便是很有歷史意義的。正象她敢于與名士辯論玄理，而且能夠折服男士，她對嵇康的亦莊亦諧的吟詠，恰可見出魏、晉玄學及玄談風氣對于傳統(tǒng)儒家思想束縛的沖擊，具有解放思想的積極方面。從這方面來理解、欣賞這位女詩人的這首評價歷史人物的詩歌，也許更有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