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讜·

李衛(wèi)公在珠崖郡，北亭謂之望闕亭。公每登臨，未嘗不北睇悲咽。題詩云：“獨上江亭望帝京，鳥飛猶是半年程。碧山也恐人歸去，百匝千遭繞郡城。”又郡有一古寺，公因步游之，至一老禪院；坐久，見其內(nèi)壁掛十余葫蘆。指曰：“中有藥物乎？弟子頗足疲，愿得以救！”僧嘆曰：“此非藥也，皆人骼灰耳！ 此太尉當朝時，為私憾黜于此者，貧道憫之，因收其骸焚之，以貯其灰，俟其子孫來訪耳！”公悵然如失，返步心痛，是夜卒。

〔選自《唐語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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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衛(wèi)公，即李德裕，他是唐朝大臣，歷任浙西觀察使、西川節(jié)度使等職。文宗和武宗時居相位，曾封衛(wèi)國公。他是“牛李黨爭”中李派首領，后來受牛僧儒派的排擠，被貶到珠崖(今廣東省瓊山縣一帶),死在那里。這篇小說就是寫他被貶到珠崖時精神上的痛苦及臨終前的復雜心理。
小說的前半部分寫李衛(wèi)公登臨望闕亭題詩一事。李衛(wèi)公每登臨望闕亭，“未嘗不北睇悲咽”。望闕亭，亭名取義于遠眺京城。北睇(di),即朝北望。李衛(wèi)公自從被貶到珠崖后，每次登上望闕亭，都要北望長安?！氨省倍指爬ǖ貙懗鏊敃r的心情。在牛李黨爭失敗后受到排擠被貶的激憤、郁悶，失勢后的惆悵……種種復雜的痛苦心理都蘊含在“悲咽”二字之中。這種痛苦的心境在望闕亭上的題詩中得到了進一步的渲染：頭兩句寫他獨自登臨望闕亭，向北遙望帝京時的感想。珠崖離長安那么遠，鳥兒尚且要飛行半年才能到達，要返京城是多么難??！后兩句寫他困在海南的崇山峻嶺之中思歸故都而不得的痛苦。好像青山舍不得讓他離去，故意“百匝千遭繞郡城”,把他圍起來。這首詩用了擬人手法，把李衛(wèi)公那種眷戀京都思歸不得的惆悵心理描寫得淋漓盡致，反映了他被貶珠崖后的痛苦，為下文寫他的死作了鋪墊。
后半部分寫李衛(wèi)公訪古寺的見聞及他的死。
一個偶然的機緣，使李衛(wèi)公看到了老禪院里的十余個葫蘆。他以為葫蘆里裝的是藥，想向寺僧要一些，以醫(yī)足病。但寺僧說，太尉(即李德裕，曾加封太尉)在朝當政時出于私仇把一些人貶斥到這里致死。寺僧出于憐憫，焚其骸，留其灰，以待子孫來尋找。真是無巧不成書。這個情節(jié)完全是偶然的。但偶然的巧合常常是必然的反映，是符合生活真實的。統(tǒng)治集團內(nèi)部紛爭的情勢變化無常，李德裕也難免身受其害。當年他曾因個人恩怨將許多人貶到珠崖，而如今他自己又被別人貶到這里。在這個偏僻的地方，遠離京都遠離家鄉(xiāng)，被貶斥所遭受的痛苦和不平，使他深刻理解了當年那些不幸者的痛苦以及他們抑郁而死的可悲結(jié)局。寺僧的一席話深深觸動了他的心靈。于是他“悵然如失，返步心痛”,這八個字刻畫了李德裕臨終前復雜的心理狀態(tài)，反映了他對自己過去所作所為的深深的愧疚，表明了他的良心并沒有泯滅。當一個人做了錯事，造成了極其嚴重的后果，使許多人受到損害，甚至喪失了生命，而后自己又遭到同樣的命運，他所受到的良心的譴責比任何打擊都要沉重。是悔疚、是悵惘、是憐憫還是辛酸……種種復雜的心理都包含在“悵然如失，返步心痛”這八個字里。由于長期的精神上的抑郁，再加上良心上的自責，李衛(wèi)公心理上承受不住，當天晚上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