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聲聲慢》李清照

李清照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①。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fēng)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②。憔悴損、如今有誰忺摘^③。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④。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⑤。

注釋 ①將息：唐宋時俗語，此指安息、休養(yǎng)。②黃花：菊花。③忺(xiān)摘：猶言想摘。④怎生：宋時口語，如何，怎樣。⑤這次第：這光景，這情形。

鑒賞 這首詞是李清照晚期的作品，作者以曲折的手筆抒寫國破家亡、親人離世后的人生之痛，并借助“秋”來表達，全詞蒼涼、蕭瑟，攝人心魄。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開端三句，連用了十四個疊字，這在詞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大膽創(chuàng)造，作者將一種凄苦難言之情，自肺腑中噴薄而出，立刻牽動了讀者的心弦?！皩ひ捯挕笔且环N心神無主、悵然若失、并竭力找尋靈魂寄托的狀態(tài)；“冷冷清清”既是環(huán)境，又是心情，還是“尋尋覓覓”的結(jié)果，尋覓不但無所獲，反被一種孤寂清冷的氣氛彌漫，而“凄凄慘慘戚戚”便是無所寄托后的心理狀態(tài)，而且這句中的三對疊詞還具有鮮明的遞進性：冷清孤寂的情緒漸凝于心，使她感到凄涼、凄惶、凄苦，這就是“凄凄”;凄苦之情沉甸甸地壓在詞人心頭，無法承受，于是她愈加傷感自己人生的悲慘，這就是“慘慘”;詞人本來是不動聲色，而現(xiàn)在已是腸斷心碎、伏枕而泣了，遂成“戚戚”。這十四個疊字，將作者內(nèi)心難以名狀的復(fù)雜感情，由淺入深、由表及里娓娓道來，極為精當(dāng)?shù)卣宫F(xiàn)了詞人的心路歷程，也為全詞定下一種凄愁慘淡的基調(diào)。后人對其評價甚高，如明茅?！对~的》卷四：“連用十四疊字，后又疊四字，情景婉絕，真是絕唱，后人效顰，便覺不妥。”明吳承恩《花草新編》卷四：“易安此詞首起十四疊字，超然筆墨蹊徑之外。豈特閨帷，士林中不多見也?！鼻逍灬枴对~苑叢談》卷三：“首句連下十四個疊字，真如大珠小珠落玉盤也。”

“乍暖還寒時候”本是秋的特點，無新鮮可言，但是用在這里，卻別有一番滋味。“暖”用“乍”字修飾，“寒”用“還”字修飾，極言寒多暖少，而這也正是詞人內(nèi)心最真實的懷抱，“暖”表明她還沒有徹底絕望，“尋尋覓覓”便是這種心態(tài)的流露，而“尋尋覓覓”之后竟是“冷冷清清”，這就給她的內(nèi)心平添了無窮寒意。秋天冷暖無常，她又是瘦削憔悴，自然更難適應(yīng)這種天氣，所以帶出一句“最難將息”就可以理解了。心情本郁塞，想借酒消愁，遂聊酌“三杯兩盞淡酒”，晚來風(fēng)又急，寒意無限，酒雖可添暖，但此刻也難抵這瑟瑟的風(fēng)寒。此處作者構(gòu)思巧妙，表面說酒不能抵風(fēng)，實指愁不可排遣。

紈扇仕女圖 【清】 閔貞

上海博物館藏

正傷心時，天空掠過一群飛雁，雁聲劃過長空，也深深地撩撥著詞人的心弦。天氣轉(zhuǎn)寒，北雁南飛；金人犯境，詞人南渡，人與雁都是被迫而來，因此作者會生發(fā)“卻是舊時相識”的感嘆，頗有“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感。作者不是直接表現(xiàn)家國之痛，而是通過雁來傳遞，這就顯得深沉含蓄，情味綿渺。

下片作者集中抒發(fā)內(nèi)心的孤單與凄寒。先由黃花起興，菊花是秋天不可或缺的角色，它能凌霜傲寒，吐露清芬，因此菊一直就象征堅毅與剛強，如白居易《菊》：“耐寒唯有東籬菊，金粟初開曉更清?！碧K軾《贈劉景文》：“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倍髡吖P下的菊花卻是“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飲摘”，一派蕭條與慘淡，菊花在秋天曾一度開得金黃，可是風(fēng)刀霜劍太過無情，而今它們已是落英滿地，無可摘了。“憔悴損”一語雙關(guān)，既是指菊，又是指人。身逢亂世、輾轉(zhuǎn)漂泊，詞人已經(jīng)由一個不知愁滋味的活潑少女轉(zhuǎn)變成“風(fēng)鬟雙鬢”的衰弱老嫗，韶華蕣顏都已經(jīng)煙消云散，直落得憔悴不堪。作者以花喻人，筆調(diào)幽遠，意味深沉?！皩ひ挕睙o計，“晚來風(fēng)急”、秋冷難耐，作者只能獨居閨中，“守著窗兒”，可此時她的內(nèi)心猶未平靜，一句“獨自怎生得黑”便將她的凄涼心境烘托出來?！昂凇弊质请U韻，極難押，而作者卻能做到穩(wěn)妥、熨貼，歷來為人稱道。如明陸云龍《詞菁》卷二：“‘黑’字妙絕?！鼻迳蛐邸豆沤裨~話》卷下引張端義：“此‘黑’不許第二人押?！蓖蹶]運《湘綺樓詞選》：“‘黑’韻卻新，再添何字？”

“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寫出了時間的流動，不知不覺中已是黃昏，這兩句化用了溫庭筠《更漏子》“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的詞意。梧桐最早是祥瑞的象征，用以招致鳳凰，后來成為愛情的代名詞，梧桐多暗示著凄美的愛情，并常與“雨”搭配，借助“雨”的清冷特質(zhì)，營造出一種凄幽的意境氛圍。當(dāng)夜幕垂下后，人們的聽覺十分敏銳，那淅淅瀝瀝的雨聲具有厚重的穿透力，直入未眠人的心里，“梧桐”與“雨”的聯(lián)袂，實現(xiàn)了語詞效果的疊加，為哀婉的感情平添了一抹色彩。最后以“怎一個、愁字了得”句收束，是作者運筆巧妙之處。大致從庾信以來，詩人寫愁，多極言其多，這里卻以少總多，只說自己思緒雜亂煩復(fù)，遠非一個“愁”字所能涵括得盡，卻又不言明一個“愁”字之外具體是怎樣的心情，表面上有“欲說還休”之勢，其實情感已經(jīng)傾瀉無余。

這首《聲聲慢》是一首藝術(shù)價值極高的作品，作者巧妙地使用疊詞、自然地化用前人詞句，運筆曲折，善于托物達意，而這一切都是借助平淡的語言來實現(xiàn)，以口語入詞，全詞無一字生澀冷僻，卻能在輕描淡寫中使全詞深邃生動、波瀾縱橫，足見作者的高妙筆力。(張雅莉)

集評 明《楊慎：“宋人中填詞，李易安亦稱冠絕。使在衣冠，當(dāng)與秦七、黃九爭雄，不獨雄于閨閣也。其詞名《漱玉集》，尋之未得?！堵暵暵芬辉~，最為婉妙。其詞云：‘尋尋覓覓……怎一個愁字了得?！跷虖埗肆x《貴耳集》云：此詞首下十四個疊字，乃公孫大娘舞劍手。本朝非無能詞之士，未曾有下十四個疊字者。乃用《文選》諸賦格。‘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恕凇植辉S第二人押。又‘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四疊字又無斧痕，婦人中有此，殆間氣也?！砸詫こＱ哉Z，度入音律。煉句精巧則易，平淡入妙者難。山谷所謂以故為新，以俗為雅者，易安先得之矣?！?《詞品》卷二)

清《陳廷焯：“易安《聲聲慢》一闋，連下十四疊字，張正夫嘆為公孫大娘舞劍手。且謂本朝非無能詞之士，未曾有下一十四疊字者。然此不過奇筆耳，并非高調(diào)。張氏賞之，所見亦淺。又‘寵柳嬌花’之句，黃叔旸嘆為前此未有能道之者。此語殊病纖巧，黃氏賞之亦謬。宋人論詞且多左道，何怪后世紛紛哉?！?《白雨齋詞話》卷一)

鏈接 《聲聲慢》詞牌?！堵暵暵肥滓娪诒彼卧~人晁補之的詞作。清代學(xué)者毛先舒在《填詞名解》卷三中說：“詞以慢名者，慢曲也。拖音裊娜，不欲輒盡?！薄堵暵暵酚置度嗽跇巧稀贰秳賱俾贰而P求凰》《寒松嘆》《神光燦》《聲聲快》。雙調(diào)，九十七字，有仄韻、平韻兩體。仄韻體，上片九句五仄韻，下片八句五仄韻；平韻體，上片十句四平韻，下片九句四平韻。

詞的鋪敘手法。鋪陳敘述的寫作手法，原來多用于散文寫作，柳永將其運用于慢詞創(chuàng)作，使作品顯得勻稱豐厚。后來慢詞作者多用此手法，如李清照《聲聲慢》寫“凄凄慘慘戚戚”的愁苦，就分氣候冷暖、借酒澆愁、大雁南飛、菊花飄零、窗口眺望、梧桐細雨六層鋪敘，層層深入。夏敬觀《手評<樂章集>》稱贊柳永詞“層層鋪敘，情景兼融，一筆到底，始終不懈”。(據(jù)王兆鵬、劉尊明《宋詞大辭典》)

與“本色”并舉的“當(dāng)行”。當(dāng)行，猶言內(nèi)行，語出趙德麟《侯鯖錄》卷八：“黃魯直(庭堅)間為小詞，固高妙，然不是當(dāng)行家語，乃著腔子唱好詩也?！庇纱丝梢?，“當(dāng)行”與“本色”意思相近，都是指詞的不同于詩的風(fēng)格體性。由于“當(dāng)行”與“本色”二語都有“本行”“內(nèi)行”之義，故自宋以來文學(xué)批評中常將其并舉，如嚴羽《滄浪詩話《詩辨》謂：“詩道亦在妙悟……唯悟乃為當(dāng)行，乃為本色?！焙笫涝~話家也往往將“本色”與“當(dāng)行”連用，以此評判詞人詞作是否屬于“正宗”。如清沈謙《填詞雜說》有云：“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極是當(dāng)行本色。”劉體仁《七頌堂詞繹》謂：“易安居士‘最難將息’怎一個愁字了得，深妙穩(wěn)雅，不落蒜酪，亦不落絕句，真此道本色當(dāng)行第一人也?！?據(jù)王兆鵬、劉尊明《宋詞大辭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