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fēng)。

胭脂淚，留人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洞曉音律而又多情善感的李煜，在丟掉南唐皇帝寶座，成為宋之囚徒后，寫了許多凄婉動人的詞章。這首《相見歡》，當也是他入宋后的作品。

本詞上片以自然界嬌艷的林花受摧殘因而匆匆凋落為比喻，興起下片匆匆與情人離散的慨嘆。

寒冬之后的春天，總是能給人帶來極大的安慰和希望。而匆匆逝去的春光，也總使敏感的詩人產(chǎn)生許多聯(lián)想和感慨。李煜說，林花飄落，從而也就失去了春天的光彩。這里既以俏皮的“春紅”二字代指花，以求得文字上的變化。同時以“春天的紅妝”喻指佳人和昔日美好的時光；沒有了花，還有什么春色！剛剛幾天風(fēng)采，太快了！這里用倒插手法，先畫出一派衰敗景象，下文才說明是由于從早到晚相繼遭受雨淋風(fēng)吹的結(jié)果。這其中，正蘊涵著對個人后期不幸生活的哀怨?！疤掖摇?、“無奈”，都強烈表現(xiàn)了作者的主觀情緒，不僅使自然的景色帶上了濃厚的感情色彩，也使本詞上下片之間產(chǎn)生了有機的聯(lián)系。同樣的景色，杜甫《曲江二首》的第一首中有句云：“一片花飛減卻春，風(fēng)飄萬點正愁人?！被湟黄褱p春色，如今被風(fēng)吹落了千千萬萬片，還有什么春色，人如何能不發(fā)愁！意境與本詞相似，李煜似曾受杜甫此詩的啟發(fā)。

下片先寫昔日戀情：與相好的女子歡會，該分手了，她卻淚和著胭脂，流淌滿面，苦留我繼續(xù)飲樂。像這樣的場面，何時能再重復(fù)？詩人明知此情此景已不可能再現(xiàn)，如哀鳴一般的提問，只不過用來抒發(fā)他極度痛苦的心情罷了。因而篇目亮明結(jié)論：“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江河?xùn)|流是自然界的現(xiàn)象，本與人的憂樂不相關(guān)。但作者將誰也不能改變、永遠向東的流水作為一個證據(jù)，用以證明自己也將抱恨終身，再也不能與相愛的女子歡會。雖然無理，卻明顯地加濃了悲涼氣氛和詩歌的感染力，也完全能為讀者所接受。這與作者另一首《虞美人》詞，在感慨往事不堪回首后，結(jié)尾處所說的“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正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所取比喻的角度不同罷了。

還值得注意的是，“胭脂淚”承上片的“花謝春紅”而來。從詞面上看，二者卯合榫接，聯(lián)系非常聚密。俞平伯先生謂本詞從杜甫《曲江對雨》中之“林花著雨燕脂濕”一句變化而來，確有見地。李煜巧妙地化用古人詩意，卻富含個性，完全表現(xiàn)他自己的生活實感，而且自然得體，真切感人。

此外，本詞中突出運用了重疊渲染的手法，如“朝來寒雨”、“晚來風(fēng)”;“人生長恨”、“水長東”，猶如說“不僅如何”，而且“怎么樣”。這就形成連貫而下，一氣呵成的順暢氣勢，使悲劇結(jié)果成為必不可免。作者凄楚的心情，現(xiàn)于紙上。